第六百零五章舊人救人
梅正義夫婦、梅少謙與梅少卿兄弟今日都不在梅府,這會兒也還沒趕到醫院來——今天本是塗汝祥的母親塗太太五十大壽,梅家除了何碧幾個要帶孩子的女眷,其餘人全去祝壽了。
何碧也就理所應當把自己當成了主事那個,哪怕梅少瑩也在身邊。
等她眼瞅着産房的門慢慢關上,把她和泠泠徹底隔開了,她就輕聲對梅少瑩道,要是待會兒……真有意外,大姐也不會反對我不同意保小的吧。
梅少瑩含淚點頭:“三丫兒你放心,我和你是一樣的,要是……我也同意先保泠泠。”
梅少瑩話音未落,産房裏已經驚叫聲連連,仿佛裏面的醫生護士們也處理不了眼下的狀況了。
何碧急得直跺腳:“大姐你當初學的那些有沒有能幫上泠泠一把的?”
“你要是有法子,不如沖進去幫一把手啊?”
梅少瑩的急切可不比何碧輕,卻也只能忍着眼淚淡淡苦笑道,三丫兒你還真當我學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呢。
“書本上的東西不去實踐,永遠都當不得真東西用。”
“這還不說我可是半路辍學嫁進方家的……”
誰知就在這時候,兩人身邊不遠處的樓梯突然噔噔作響,幾步就跑上來一個身穿修女黑袍的女人來。
那人用白色面巾半掩着面,急聲問何碧與梅少瑩道,剛才送來的難産産婦、就是孩子腳先出來那個,在哪個産房裏呢。
何碧忙指了指羅泠那間:“嬷嬷您是裏面的大夫請來的救兵嗎?”
那女子顧不得說話,就三步并做兩步跑到産房門前敲了敲門,等到裏面的小護士給她開了門,頓時露出欣喜神色:“嬷嬷您可來了,快進來救命吧!”
也正是由于這位修女來得及時,用的手段也及時,羅泠母子還真得救了——她進了産房就仔細洗了手,随後就把孩子已經出來的腳再推回去,繼而推着孩子在母腹裏轉了個個兒。
等到梅正義等人匆匆離了塗宅趕到醫院,羅泠和她那個七斤整的黑胖兒子已經并排着躺在病房裏睡起了大覺。
只不過何碧這會兒卻不在病房裏。
她在大夫們洗浴更衣的門外等了半天,才剛等到了那位救命的修女出來,她慌忙迎了上去。
“如果我沒認錯人的話……您就是、就是燕城那位段小姐吧?”
那修女連忙把臉上新換的白色面巾又往上拉了拉,可惜這面巾長度不夠,無論如何也蓋不住她的眼睛,她就只好垂了頭道,梅大少奶奶認錯人了吧。
何碧嘆了口氣:“如果我當初在何記酒樓隔着門見到段小姐時……沒有選擇假作視而不見,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何碧是真心自責的,自責自己曾經對段蓉見死不救。
人家雖然吃過她的虧,今日卻沒對羅泠母子見死不救,兩人已是高下立見。
那位被她執意認成段蓉的修女這才擡眼笑了,雖然笑眼中也含着淚。
“那條前來津門尋找窦夫人求助的路……本來就是那時的我自己選的,梅大少奶奶就不用自責了。”
“不管你當時是對我視而不見,還是願向我伸手相助,那會兒的我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救方家,你又救不了方家,難道你阻止得了我的執念?”
“那會兒的我明明就是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偏來投,和梅大少奶奶何幹?”
“再者說來……人與人之間本就有親有疏,不管是誰與人交往多了,怎麽可能對得起任何人,又何必非得對得起誰。”
“梅府一向主張禁煙,梅大少奶奶上對得住天地,下對得起良心,這已經夠了。”
“你現在再仔細看看我,難道覺得我過得不好嗎?”
“梅大少奶奶你知道嗎,我在法蘭西學的就是西醫婦産科……我如今能做個眼下這樣有用的人,比擁有什麽樣的榮華富貴不強呢?”
“方家、段家是都曾顯赫富貴過,任憑世人無比羨慕不假,結果還不是不義之財去如流水,繁華轉瞬就成了過眼雲煙。”
何碧淚眼盈盈:“那我也得對您道個謝啊,您才剛救了我弟媳和我小侄兒呢。”
段蓉輕笑:“謝我做什麽,謝我的醫術嗎?”
“其實我的醫術不過是個輔助,梅大少奶奶在二少奶奶進産房前說給她聽的那些話,那才是她心裏頭的定海神針呢。”
“要不然哪怕我是千手觀音,她若不叫我下手,我也沒轍可使啊。”
雖然這幾句話終于流露出了一些女孩子應有的俏皮,“定海神針”和“千手觀音”這樣的名詞更與修女這樣的身份大相徑庭,段蓉說完這些話卻已翩然而去,仿佛從未來過。
……何碧再緩步回到羅泠的病房門口,梅少瑩已經迎了出來,見她臉上還有些沒來得及掩飾的悵然若失,就笑問她道,是不是那位修女嬷嬷執意不用你道謝。
何碧輕輕搖頭:“大姐你知道她是誰嗎……她就是段蓉啊。”
梅少瑩這才恍然道,怪不得她總覺得之前那雙眼睛有些熟悉,原來竟是她。
“三丫兒你一定是早就覺得對不住她,今兒越發覺得對不住她了吧?”
何碧輕笑:“我倒是想對她道個歉呢,可是現在的她哪裏需要這種道歉呢。”
她随後就把段蓉的那番話又給梅少瑩學了學,惹得梅少瑩也是一陣唏噓;只不過等兩人再并肩回到病房裏,臉上的神情已經收拾好了,誰也沒再提段蓉一個字。
後來還是何碧從索菲娅嬷嬷那裏打聽到,段蓉正是被方家請過的那位女牧師舉薦來的,而索菲娅名下的這家醫院正缺婦産科醫生,索性就把人留下了。
“我還是來生安安、寧寧那天才知道,原來這家醫院竟是嬷嬷名下的,那可怪不得那天您早早就到了,今天還把段蓉派了來,救了泠泠母子兩條命。”
何碧趁機又跟索菲娅道起了謝。
索菲娅在電話那頭兒輕笑:“三丫兒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我穿上了這身黑袍那一天,我就兩手空空、是個窮人了。”
“我連給你治個嗓子疼都要和約翰合夥兒湊錢買藥,以我的能力哪裏建得起這樣的醫院?”
“這筆錢是我家族裏最近才剛補償給我的,我本來不想收,不過再想到要能建個醫院救死扶傷也挺好的,我就厚着臉皮收下了。”
“說起來這也是你們梅家建起了醫院和慈濟院來,才給我帶來的靈感呢,你謝我做什麽?”
……在這之後的漫長歲月裏,也正是先有索菲娅嬷嬷早年間對何碧的教導,後有段蓉“上對得起天地,下對得住自己的良心”這樣的鼓勵,何碧從來也沒有行差踏錯過半步。
而她雖是早就擅長“借刀殺人”之計不假,越年長也難免越狠辣,可那些被殺之人又有哪個無辜?
沒有這些邪惡的死亡,哪兒會有無數美好的新生?
那麽哪怕多年以後,何碧已是白發蒼蒼,天地已然換了更新、更美的日月,她也依然能對子孫笑着教導這句“上對得起天地,下對得住自己的良心”,腰杆兒也與年輕時一樣、松柏一般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