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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空城計

物換星移幾度秋,當歲月長河緩緩流淌進何碧二十二歲這一年的春天,就在二月十九這一天,曾經的津門督軍梅正義終于被任命為直隸總督、兼任臨時政府欽差大臣。

可惜梅正義一直嫌棄保定府的舊總督府晦氣,說什麽也不願意遷往保定。

等他前往燕城接了委任狀,只跟上頭非正式的提了一句,就堅持繼續駐紮于津門、任誰勸說也不聽了。

“保定那個破破爛爛的總督府在最近短短幾年裏換了多少茬兒主人,哪一個在那裏待得長久了?”

“老子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津門,老子打死都不去保定!”

梅正義當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他在津門悉心經營了這五年容易嗎,難道等到了保定再重新經營,麾下軍隊也得為此重新換個大布局?

到那時鬼知道會不會有人趁着他在保定還沒站穩腳跟,又想把他打回津門來、津門又未見得還是他的了……

這還不論保定府不臨海,連着退路都比津門少了好幾條。

而他若賴在津門不走,東北依遼西、西南靠保定,他的地盤不但互成犄角,從津門亦能随時離港出海,那才是真正的狡兔三窟呢……

“我站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等到梅正義又在津門“賴”了半個月,保定的總督衙門也足足唱了半個月的《空城計》,上頭也知道無論如何都奈何不得他了,也就只好随他繼續自作主張了。

只不過上頭也有言在先,那就是保定真正的總督衙門裏頭也不能沒有梅正義的親信常駐,更不能就那麽成了空衙門,當真唱起了空城計。

“你哪怕只把那頭兒當成你的辦公分廳呢,你也得派上幾個能辦事的人過去替你支應支應啊!”

“難道只為了遷就你的懶惰,就得把直隸省城搬到津門不成?”

梅少謙為了替父親分憂解難,當時就自告奮勇接了這個差事,說是不如先由他過去開開路,将來再派小陶幾個比較機靈的秘書過去常駐也不遲。

“小陶經了這幾年的歷練已經非常能幹了,父親到時把他提一提、提成個副秘書長再放過去,身邊再給配上幾個高參,想必也能替您獨當一面了。”

日子到了三月十五這一天,梅少謙已經去了保定十天整了,剛巧明天正是他的二十七歲生辰。

何碧也就想都想不到,梅少謙明明不在家,梅府竟還迎來了這麽多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個頂個兒都說是來給梅少帥“賀壽”的。

“原來只要身份地位夠高,二十七歲都已經可以叫壽辰了?” 何碧終于被那一會兒一趟的回禀鬧煩了。

她當然知道這些人根本就不是真來給梅少謙賀壽的。

他們定是左等右等也沒有等到梅府準備大排宴筵、給梅正義的升遷賀喜的消息,也沒探聽到梅府要舉家遷往保定,這才借着今天的機會前來試探、或是示好來了。

等她發完那句短短的牢騷後,就交代小霜去替她把客人們全都回絕了,不但該送客就送客,禮物也不能收。

“你就跟他們說,明兒既不是少帥的整生日,他如今又還年輕呢,梅府壓根兒也沒打算為此大宴賓客。”

“再說咱們少帥可不在家,他還在保定府呢,明天也未必回得來,眼下只好怠慢了。”

“至于我們梅府過幾天後……到底會不會替帥爺擺個賀喜宴,還有到底會不會搬到保定去,那得等帥爺忙完了這陣子、請他老人家自己做決定。”

“如果這個宴席一定要擺,肯定會給他們諸位發請柬就是了。”

等到小霜應聲而去,翠鳳也把安安、寧寧一手一個領來了,兩個孩子進門後就掙開翠鳳的手,争先恐後的撲到何碧身前來,又像小鳥兒一樣吱吱喳喳起來。

“媽剛才怎麽沒陪我和哥哥吃早飯,是不是今天太忙了?”這是女兒寧寧。

“沒有媽陪着的早飯吃得一點兒都不香,翠姨太厲害了,一滴牛奶都不許我剩!”寧寧委屈的嘟起了嘴,張嘴就給翠鳳告起了狀。

“媽不是說要帶我和妹妹去給父親過生日嗎,我們什麽時候出發?”這是兒子安安。

“父親過生日能帶我去靶場嗎?他要是帶我去靶場,我就說三聲祝他生日快樂,要不、要不我就只說一聲!”

何碧失笑:“你們這兩個小家夥!一個進門就給翠姨告狀,一個進門就讨價還價,還是要跟你們父親讨價還價,這都是從哪裏學來的?”

“寧寧你難道忘了,就算是媽陪着你吃早飯,那牛奶也不許你剩下呀,怎麽到了翠姨這裏就不行了?”

“翠姨每天早上給你們準備你們最愛吃的小蛋糕、小面包還有各式小點心,她已經很辛苦了,你們跟她說過謝謝沒有?”

眼見着兒子安安匆匆給翠鳳道過謝,轉頭又來纏着她要去靶場,她就耐心的教起他來道,你父親那裏可沒有靶場。

“你們父親可沒在津門,他在保定呢,保定又不是咱們家,哪兒有什麽靶場?”

“你要是非得想去靶場玩兒,等咱們給你們父親過完生日回來,叫霜姨家的姨父帶你們去好不好?”

小霜在年前的臘月裏才剛過了十八歲的生日,年後就和蔣哲完了婚,上月月底才剛休完婚假回來當差。

誰知安安卻是個識貨的,或者準确一點說呢,這孩子是個慧眼識人的,聞言就笑着擺了擺小胖手道,他才不用霜姨父帶他去呢。

“我爺爺可說了,霜姨父家的蔣爺爺才是個打槍最厲害的呢,要去也得叫蔣爺爺帶我去!”

……梅少謙既沒想到妻兒會在三月十五這天趕到保定來,打算明天陪他過個生日再回津門,等他午後再見到妻兒笑盈盈的出現在他面前,他難免分外驚喜。

“你們娘兒幾個要來怎麽不先告訴我一聲?我也好派人接一接你們啊。”

“先告訴了你哪裏還有什麽驚喜呢。”何碧笑眯眯的迎上他,又把孩子們推到他的懷裏。

不過等她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笑容轉瞬就是一暗。

“你這不是才來十來天嗎,怎麽好像瘦了一圈兒?這邊的差事是不是很棘手?”

梅少謙一手抱起一個孩子、笑容依舊:“不是都說萬事開頭難?要不然我也不會搶先接了這個差事,我早就叫少卿來了。”

“三丫兒你放心吧,棘手的就是初來乍到那份陌生而已,熟悉熟悉就好了。”

這時他就聽見女兒寧寧悄悄貼近他的耳朵、悄聲告訴他說,父親你知道嗎:“大姑昨天和祖母說,媽媽好像懷上小弟弟了。”

“大姑和祖母還以為我沒聽見!其實我早就聽見了,我跟誰都沒說,連安安都不知道,我只留着今天來告訴父親呢!”

……梅少謙一直到老都牢牢記着自己二十七歲那年的生日。

那時的保定府可真是一潭深不可測的渾水啊,渾得他才來沒幾天、已經快打退堂鼓了。

這也多虧他咬咬牙關就堅持下來了,更多虧妻子及時趕到他身邊,不但舍得帶來一雙兒女陪他,還帶着肚子裏尚未出世的那個孩子。

那麽他梅少謙就算為了孩子,為了自己的、以及普天下所有的孩子,他也得堅持住不是嗎?

而他記得更清楚的是,妻子那天為他帶來的生日禮物……竟是她親筆寫下的、俟村老人林則徐的一首詩: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這幅字到現在還挂在他的書房裏,哪怕紙張早就發脆發黃,重新裱了一次又一次。

而他梅少謙雖已老眼昏花,白發如霜,不論何時再擡頭瞧見妻子的這幅字,眸中也會泛出少年人一般的璀璨星光。

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于歐洲則國勝于歐洲,少年雄于地球則國雄于地球。

任公此言果不欺人……

可惜何碧對這個日子的記憶卻與梅少謙不同——他記着的是她抄寫給他的那首詩,而她記着的……卻是她到了保定府這一夜,總督衙門突然而起的那場大火。

那麽哪怕她早就嗅出了危險的味道、早在入夜前就叫小霜和蔣哲帶着安安與寧寧悄悄換了住處,她怎會不怕自己與丈夫一同葬身火海,再叫一對龍鳳胎變成孤兒?

誰知少謙就在那樣的火焰包圍中,竟與公爹梅正義早些日子一樣,不急不慌的、張口就唱起了《空城計》。

只不過他才剛唱了兩句,那把大火也沒來得及燒到這處卧室來,他們夫婦兩人床後的牆就開了,牆後竟然藏着一條新挖開沒多久的地道。

等她被丈夫抱着一路下了地道,又一路逃出生天,那座破舊腐朽的、前朝遺留下來的總督衙門已在原處徹底化為灰燼。

何碧也是直到這時才明白,怪不得丈夫才到保定沒十天,就瘦了那麽多,連着他帶來的十幾個手下也都瘦了。

“原來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在保定對付你,這十來天的夜裏也就一直都沒睡,而是夜夜帶着人挖地道?”

這出空城計唱得還真是妙極了!

番外梅正義的取名經

其實梅正義的本名兒根本就不叫梅正義,他甚至根本不姓梅。

至于他到底應該姓什麽,不但他不知道,連他爹也不知道,因為他爹本就是個流浪兒。

後來他爹倒是也給他講過這個“梅”姓的來歷,說是我們爺們兒既然沒有姓,那就索性姓梅好了。

而梅正義這個名兒還是他後來給自己改的,他早以前叫……梅有糧。

他是想着與其一輩子都叫“沒有糧”,最後也不過是個餓死鬼,那還不如叫沒正義——他既然本就是個土匪,想搶就搶想殺就殺,否則就會沒飯吃沒衣穿,還要正義做什麽。

只不過梅正義後來進了津門、做了督軍,他就後悔了,尤其是聽說了“季連勝”這個名字之後。

那姓季的都知道改名叫“連勝”,連着女兒也帶個“勝”字,他當初到底是怎麽想的,偏要叫什麽沒正義!?

單說上頭軍政兩界為了他這個名字,明裏暗裏就笑話過他多少次、說他真是個草包,要不然就不會給自己取了這麽個名兒,當他不知道?

好在梅正義後悔歸後悔,他既然扮演草包扮久了、也早嘗到了甜頭,這個草包名字也令他漸漸甘之若饴起來。

也好在他給兒女們取名取得好,尤其是最争氣的這幾個,長子叫沒少錢,次子叫沒少情,女兒更叫沒少贏,個個兒都深得他心。

可惜到了孫輩挨個兒降生後,梅正義終于嘬了牙花子——因為他讀過的書有數兒,一時根本就不知道這些孩子的名字應該怎麽取。

這個“梅”姓既然剛好應了“沒”字,一不小心可就容易取出個不吉利的名兒來啊,那豈不是害了孩子們?

後來還是他左思右想、足足想了三天才想出了個主意來,孫輩們索性行“不”。

他的長房長孫就叫了梅不安,長孫女叫了梅不寧,二媳婦生的孫兒就叫梅不平,孫女就叫梅不靜,不止是大名好聽又響亮,安寧平靜順勢念下來也是個頂好的詞兒了。

“少謙媳婦可又懷上了,安寧平靜這個詞也用完了,帥爺這回該給這孩子取個什麽名字呢?”餘梅頗有些擔憂。

梅正義哈哈大笑:“夫人別擔心,老子給孩子們取了這麽多名字後,早就有了經驗了,這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我也給他想好了,索性就叫沒不順!”

餘梅也笑:“那等順順下頭又來個他們這輩兒的老六,豈不是得叫沒不利。”

梅正義笑着點頭:“夫人果然智慧,如此就算下頭再有小七小八,名字也有了,順利智慧……以此類推。”

只不過梅正義和餘梅也沒想到,等到安安、寧寧這對龍鳳胎剛滿了十歲,順順也滿了六歲、何碧又一回懷上的時候,小哥兒仨竟然搶在祖父祖母前頭,自作主張給他們母親肚子裏的孩子取了名字。

“爺爺爺爺,我和哥哥姐姐給媽媽肚裏的寶寶取了個名字叫當當,您聽着好不好聽?”

六歲的小孫兒順順爬上梅正義的膝蓋,一邊伸手捋着他的胡子,一邊笑眯眯的問道。

“嗳?” 梅正義頓時就愣了:“你們幾個小家夥搶了爺爺的活兒就罷了,怎麽還給小寶寶取名叫當當?”

“我叫順順他叫當當不好嗎?順順當當難道不是個好話嗎?” 順順登時就有點兒不高興,仿佛爺爺還不如他明白。

“我可總聽我媽叮囑我父親說,叫他把事兒幹的順順當當的,這一定是個好話不是嗎?”

梅正義又氣又笑——順順當當是個好詞兒不假,可是當當這個名字……着實太難聽了。

“那你媽要是給你生個妹妹呢,哪兒有小姑娘家家叫當當的?”

順順才不管這個,他只覺得自己挑頭兒的主意被否定了、就叫他不快活。

再說聽爺爺這話音兒……好像媽媽生個弟弟就能叫當當,生妹妹就不行?

那麽憑什麽安安哥哥有妹妹,平平哥哥也有妹妹,偏他就沒有?順順恨得只差薅下爺爺幾根胡子來出氣……

好在這會兒何碧也來了,進屋就先叫安安把弟弟從爺爺膝蓋上拉下來,又把這孩子一頓好訓。

“爺爺這兩年留點兒胡子容易嗎,你怎麽次次都想對爺爺的胡子下手?”

“誰叫爺爺不許媽給我生個妹妹,還不讓妹妹叫當當。”順順委屈的厲害。

何碧撲哧就笑了:“媽倒不是不能給你生個妹妹,可你真覺得妹妹能叫當當?”

“你現在還小呢,還不懂一個名字對一個小姑娘家有多重要,等到妹妹出生了、她既然比你還小,她肯定更不懂。”

“那你就不怕等到妹妹長大了,再知道這麽難聽的名字是你這個哥哥給她取的,就再也不願意跟你玩?”

順順這才生了懼意,連忙伸手摸了摸何碧的肚子、谄媚賠笑道,媽可別叫她不跟我玩:“我不管她叫當當了還不行?”

既是順順已經被他媽說服了,好歹也算是解了梅正義的圍;可是等到何碧這一胎終于落生的時候,梅正義又一次傻了眼。

三丫兒竟然又生了一對兒,還都是女孩兒?

那要是按照順利智慧這麽排下來,這一胎的姐姐叫梅不利雖然沒毛病,妹妹卻叫梅不智……這也不比當當好聽在哪兒啊?

梅正義這一晚難免又犯了頭疼,又不得不喊來費文德給他紮幾針;等到幾根銀針紮下去、才剛有些緩解了他的疼,他突然拍着巴掌大笑道,有了有了。

“小費你說三丫兒才生的這對兒小姑娘就叫真好行不行?”

費文德頓時哭笑不得道,原來岳父是為這個頭疼呢。

“我臨過來之前還一直都在琢磨,您那頭疼病明明已經去了根兒,怎麽突然又疼起來,還把我吓得挺含糊。”

“要是早知道您是為了這個犯嘀咕了,我給您抱來幾本字典詩經不好嗎?”

梅正義得意的笑:“就憑你老子這個取名經,哪裏還用得上字典、詩經。”

“我看真好這倆名字就挺好,叫起小名兒來也響亮,真真好好,當真是好!”

只不過梅正義也不知到底是取名取多了、真掏空了他肚子裏那幾個有限的好詞兒,還是心疼何碧這麽一胎倆、一胎倆的生起來太過辛苦。

等到費文德走了後,這日夜裏他就悄聲在枕邊吩咐起餘梅來,叫餘梅忙過這些天後,可別忘把大兒媳婦好好叮囑叮囑。

“老大這個房頭兒已經三個女兒倆兒子了,怎麽算都不少了,等她出了滿月養好身子,你可得尋空兒勸勸她、叫她找找段嬷嬷要個法子……避避孕吧。”

“我們這樣的人家又不用多生孩子下地幹農活兒,媳婦們個個兒健健康康的才是正事兒。”

餘梅輕笑着答應了:“就沖着帥爺一給孩子取名就犯頭疼,我也肯定叮囑好三丫兒,不叫她再生了,您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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