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蒼山一笑
拉着穆菱柔出了醉仙樓, 一路上別提蘇沚心有多高興了。
按耐住心裏的激動, 手被穆菱柔掙開, 蘇手上還有穆菱柔的味道…蘇沚心覺得這幽蘭的味道…君子蘭…似乎她很熟悉。
沒有想那麽多, 一路上她仔細觀察着穆菱柔。勝過江南第一麽,蘇覺得放眼肅朝, 就是說肅朝第一也不為過。
穆菱柔極其冷淡,基本不開口, 都是蘇沚心問東問西, 而她只是略作回答。
她才知道穆菱柔是長安人, 六七年前才搬到這裏,雖說有那麽多年了, 可是她對這裏依舊陌生的很。
穆世濟在并州很多年, 二十多年前穆世濟高中得娶長公主,初來并州取了那江心燈獻給長公主,可謂是羨煞世間女子。
都以為長公主嫁了一個好男兒, 文武雙全,又相貌堂堂…之後穆世濟被先帝派往并州委以重任, 封安國侯, 他便開府于并州。将在長安的長公主接到并州。
但是容安一直都在長安, 直到穆世濟坐上那都督的交椅。長安的生活很美好,穆菱柔覺得那十幾年才是過得最舒心的時候,可是誰知道之後到并州,一切都變了。
“那個姐姐,可否告知芳名!”
穆菱柔比蘇沚心大了三四歲, 所以蘇沚心就開口叫她姐姐了。
突然被問到名字,她首先一征,随後很快回答道:“穆明達!”
“明達,明達,這…”蘇沚心想不明白,閨閣女子的名字怎麽如男兒般。
“明達不過是我的小字罷了!”瞧出了蘇沚心的疑問,她做了解釋。
蘇沚心這才明白:“原來是姐姐的字啊,阿蘇也有字,是華嚴寺智俨大師所取,本為巨山,後又改為居善。”
穆菱柔自然也懂小字的意思,智俨大師是肅朝有名的佛道宗師,似乎小字,意味深長。
穆菱柔的小字,幾乎無人知道,她也不曾告訴過,是及笄那年天無痕對她說說的。
他說:柔兒年紀雖小卻洞察透徹,好學道之,明達時務,取小字明達如何?
這句話她記憶猶新,自此便将明達作為自己的字了。
“姐姐可知道順天府的雁蕩山與蒼山?”
“我雖不曾經常出門卻也是知道你口中的雁蕩山的,東南第一山。”
“《載敬堂集》載:雁蕩山以瓯江自然斷裂,分北雁蕩山和南雁蕩山。若觀景分有北雁蕩山、南雁蕩山、西雁蕩山、東雁蕩山、中雁蕩山之稱。”穆菱柔讀的書很多,多到房間裏只剩下書了,三千卷古文,諸子百家,一千九百卷道藏,她都曾看過。
“姐姐博學廣聞,不過如今快日落,雁蕩山是去不了了,蒼山如何。”
雁蕩山位于并州臨海邊上,是觀日出的最好的地方,這都已經下午了…
“蒼山,南呼雁蕩,北應天臺,西鄰仙都,東瞰大海…蒼山的日落最為壯觀,姐姐定沒有看過。”
“日落?”
“你看太陽快要下山了,順天的蒼山看西方的夕陽最好不過。”
“蒼山以其博大、險峻、奇秀,歷來為許多道宗修行之地,山高陡峭…”穆菱柔曾在道家的書裏看到過描述蒼山,不是很想去。
“在并州不看雁蕩山之日出,蒼山之日落,真真是浪費了。”
蘇沚心還是那樣,不等人拒絕,就自作主張的帶人走了。
蒼山腳下十分冷清,除了修道之人,平常也沒什麽人會去登那天山,雖有石梯但是又有誰想爬呢。
蘇沚心也沒有問她願不願意爬,就帶着她上去了,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穆菱柔就滿頭大汗,走不動了。
她出行基本上很少走路,都有馬車代步的,穆菱柔的身體一直都不好。
“你還真是缺乏鍛煉呀,才走了這麽點。”
蘇沚心這才發現,原來這人是外強中幹的。
“難不成誰都像姑娘似的練武?”穆菱柔說了一句怨言…多年來第一次的小怨言?
“好吧,前面的路會十分陡峭,是懸崖峭壁,你?”蘇沚心擔心她走不了,穆菱柔玉頸上留着很多汗,細發濕了些許。
“來都來了,豈能折功而反。”穆菱柔性子冷淡也倔強,是比蘇沚心還要好強的女子。但她這種好強,是可以狠起來的。
“好吧,你要是走不動了,跟我說一聲,我背你…”
這話讓穆菱柔為之一觸,很熟悉的話。很刺耳的話--情話,連說話的語氣都一般,那是天子祭天時曾和皇後說過的話。
祭天也好出行也罷,天子出入說話,重要的場合都會有史官,記錄下來,放入帝言宗卷之中,穆菱柔曾看過,她對于天無痕很熟悉,能夠猜到她說話時那種眼神…語氣。
她苦笑一聲:“不用了,你也是女子,就算是練武,體力又能比我好到哪裏去。”
蘇沚心撓撓頭,被穆菱柔說中了,只是穆菱柔的那聲冷笑,她不懂事什麽意思,嘲諷?總歸聽着不舒服的。
走到半山腰,果然地勢就變得十分陡峭了,斷層之處形成的地勢,時常有山石滑落。
穆菱柔有些害怕了,莫說是山路,就是小道她都難得走…止步不敢向前了。蘇沚心就知道她會如此,便伸出了手。
唉,果然天下的美人都是這樣子的啊,她的倔強正好,促成我的機會,嘿嘿!
穆菱柔不願意,撇開頭,蘇沚心心想這人還真的是,活受罪,一把拉過她的手。
峭壁下,是順天府的景色
“果然很好看啊,好久沒來這裏了!”蘇沚心望着山下景色,生機怏然…城府盡歸眼底。
穆菱柔第一次來,第一次看到并州的這樣的景色,她不知令她厭惡的地方竟是這般的好看…
穆菱柔的眸子很深邃,冰藍色,如一灣深潭,讓人看不透,也不敢看,而此時那眸子裏泛着淚光,柔和了很多。
果然縱使是鐵一般的心也會有軟的時候,蘇望着穆菱柔一笑,笑魇如花!
走到一處地方突然沒了石梯,斷層了。
“這可怎麽辦?”穆菱柔突然投來的目光,讓蘇沚心一震慌亂,不自主的後退了兩步,踩到了碎石。
“小心!”穆菱柔大驚,好在蘇沚心反應及時,又牽着她的手,借力又安全的回到了石梯上。
不過卻将穆菱柔撲向了崖壁上,手還是牽着的,這會就成了十指相扣,還是蘇與穆菱柔的手十指交錯掌心相疊按于崖壁上。
鼻尖觸碰了一下,蘇睜大了眼睛。頭如反射一般往後挪開了。
穆菱柔有些不悅,本來想要推開,可是後面便是懸崖,只好扭過頭。
“你可以松手了嗎?”只聽她冷道一聲。
“啊?噢…哦。”蘇沚心這才反應過來,她松開手,用的力度很大。身子是貼着的,小腹中的溫度可以感受得到。
我去,這也太尴尬了吧,臉有沒有紅啊!突然覺得腦子一熱,臉在發燙。
腦海裏想的盡是自己顏面問題,臉的确紅了連同耳根子一起,穆菱柔見狀只覺得這人很有趣,更有些好笑,于是那臉上露出了從不曾有的一笑,盡管很淺。
“原來,你也是會笑的啊?”那笑被蘇沚心捕捉到,蘇的窘态換了美人一笑,她覺得值得。
穆菱柔聽了那笑意頓時全無,又成了一副冷冰冰的臉。
“唉~別這樣啊,你笑起來可好看了!”蘇沚心不舍她那笑,宛如驚鴻一瞥。
“都什麽時候了,現在過不去了,咱們怎麽辦?”穆菱柔撇開話題,因為她笑得極少。
“咱們?”蘇沚心看了看穆菱柔,這是當自己人了嗎,暗自高興。
似笑非笑的盯着穆菱柔:“這好辦!”說完貼過去摟住穆菱柔的腰。
“你?”
“姐姐可抓緊了。”
誰說女子習武就沒有用了,還好我從小學了,真是聰明。
才不過一句話的功夫便到了對面
“那就繼續趕路吧。”穆菱柔松開了蘇沚心就先上前走了,前面就不是懸崖峭壁了。她也不需要蘇沚心牽着走了。
“姐姐生氣了?”
“沒有!”
這丫頭還真是,無知的可愛啊,怎麽能如此随便,穆菱柔心裏嘆了口氣。
“那便好。”
穆菱柔确是沒有生氣,但是讓她很不自在,因為從小到大能這麽近距離接觸她的人還真的不多,她能容忍到這地步的,三番五次的還真沒有。這個小丫頭單純的讓人不放心,不過這與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到了山頂是天臺,修建了一個亭子,地勢漸漸由陡變得平緩,山坡上開着許多野花,雖然淩亂卻也不失自然之美。
亭子是前朝修建的,蒼山很古老,也很有名,她們來的地方不過是蒼山的一腳,一個最好觀賞風景的地方。
肅朝的建築以楠木為主,砌磚牆,又喜以精致,雕刻之術十分發達,故肅朝的印刷術也發達,天無痕繼位崇道尚佛,于是着手命人雕刻那《金剛經》。
肅朝的房屋涼亭,那梁上的雕刻總是很精美的,這座亭子很普通,沒有那精湛的雕工,木材也漸漸腐朽失了色,看得出是歷經了歲月的痕跡。
“這裏如何?”蘇沚心比她慢上一步,見她呆愣與此處,忍不住有此問。
“的确是觀景的好地方,可惜是在黃昏,這些花的生機都失了許多。”原來穆菱柔第一眼看的竟是這花草。
蘇沚心心想着,她是喜歡這自然麽?“姐姐喜歡的是這雜草叢中的花?”
穆菱柔的一方小院裏奇花異草很多,常去的慈仁宮花也多:“見多了奇花異草,這平常之物才是最好的。”
“姐姐若喜歡,往後早上來便是,不過呢今日是來看夕陽。”蘇沚心尋着一處草地躺下,時候剛剛好,西方那青色的連雲山,高高矮矮的連接在一起,猶如丹青畫卷。
太陽漸漸沉下,夕陽餘輝便透過朵朵雲層,像萬道金光随後變得火紅,如霞光萬丈,把天空中的白雲染得紅彤彤的,如火灼燒一般,把大地山河映得發亮,整個并州被映照着金碧輝煌,落幕的顏色是火一樣的紅色,白雲與晚霞的接處,雲一半白一半紅。
穆菱柔随她旁邊,提裙優雅的坐下。
“雜草濺白裙,以前帶那些姐姐們來,都是不願意坐下的。”蘇沚心說了一句姐姐們,穆菱柔未曾在意後面那句話,她不是夢涵莜。
“萬物生機之美她們又怎麽懂得,錢財衣物,這些身外之物,就算扔了又如何,若是論生命,這草比庸俗人要高貴的多,何況這衣服。”穆菱柔喜歡的從來就是那種山間的林,山間的水,這一點她和蘇沚心的看法是一樣的,錦衣玉食的她終日困在那深牆大院之內,平凡才是最渴望的東西。
“姐姐這見解倒也是不同的。”一路上少許話,到了山上話突然多了,這讓蘇對自己的決定很滿意。
“難道我說的不對?”她轉過頭,凝着躺着的蘇沚心,冰藍色的眸子神色微變。
“不是,只是…”被突如其來的注視,蘇沚心扭過頭,她自是不敢與穆菱柔對視的,那雙深邃的眸子,她曾多次夢到。
如夢裏般,穆菱柔的眸子讓蘇沚心看不透,但是那分喜歡卻又深了一層。
蘇不知道穆菱柔有什麽心事,但她知道,能讓人冷淡到如此,就一定有隐情。至于那鐵石般的心,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将其融化。
太陽已經落山尾,只剩下那抹火紅色,天色便暗淡了許多。
不知何時起蘇沚心睡着了,伴着山上那柔風,睡的很安穩,沒有了那之前的噩夢。
穆菱柔望了望她,也沒有什麽責怪之意,本就是她過來陪蘇沚心看夕陽的。
那認真的一望,竟也将穆菱柔呆滞住,她不曾仔細看過別人,但是她仔細的看了看蘇,鳳眉下的眸子穆菱柔記得很清楚,那是一雙透徹,單純的眼睛。
蘇的五官很精致,若不是這性子的問題,她或許也會是一個出落的名聲大的閨閣女子。
這小家夥安靜的樣子真的挺好看!這是穆菱柔心中的話。卻又在想,她心中為何會有這般的想法!
不知過了多久蘇沚心醒了,太陽早就沒了蹤影。
“我怎麽睡着了,姐姐你也不叫我。”
“看你睡得正熟,于心不忍。”
“姐姐也是會動恻隐之心麽?”蘇沚心心頭一暖,這人并不是那樣冷淡。
穆菱柔為之一顫,她本無心啊,何來會動恻隐之心。
夜色不早了二人便下山
到了山下時已經是天要黑之時,順天府百姓們紛紛點亮自家燈火,這順天府也是有夜市的,到淩晨三四點都還有,只是少了幾分熱鬧,更多的是閑散之人逛街穿巷。
“現在夕陽也已經看完了,不知道可否讓我回去了。”夜色已經晚了,穆菱柔不能在耽擱了,夜黑風高是危險的時候,她深知。
“別急嘛,我帶你去放天燈?”
“什麽?”天燈穆菱柔知道的,就是孔明燈…每年上元節的時候長安的天燈都會布滿都城上空,穆菱柔在長公主府內看,小時候在大明宮的城樓上看。
天燈又稱祁天燈,祈福求平安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
又走了許久,來到一個僻靜的河流旁,這算不上是河,很淺很清澈的水,算是溪流,兩岸是人家,還有一條石拱橋連接着兩岸,橋附近有一顆垂柳。
旁邊有一條街道,這一街道的人都是賣孔明燈的,原本十分僻靜,但因為這個,來往的人也不少,不用想也知道,來的都是青年男女,好多都是成雙成對。
“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姐姐你一定沒放過可以飛天上的燈吧。”
穆菱柔的确沒有放過,她只看過,天家的孩子總是諸多禁忌的。
“那又怎麽樣?”
“所以帶你來試試!”
“來這的多是情人,或者是妻子替丈夫求平安…你帶我來又做什麽。”穆菱柔不曾放過,但她知道放燈的含義。
“就是想來!”一肚子的心思,瞞不過這女人,蘇沚心心中想道:這女人可真是厲害的很吶!
“店家,這燈?”
“小燈,十文一對,大燈二十。”
“諾,這是一兩,幫我準備筆墨。”蘇沚心随手就是一定銀子,這讓店家笑眯了眼。
“好嘞,兩位小姐一看就是貴人,是來向神明祈求好夫婿的吧!”
“好夫婿?”一聲冷笑,這聲笑倒不是蘇沚心的卻是穆菱柔的。
“姐姐怎麽了?”蘇沚心還沒笑呢,穆菱柔卻笑了,這是怎麽回事?
“沒怎麽,我只是覺得天下的男人有幾個靠得住。”她無心,也無情,更不知世間情愛,只覺得被這種東西束縛的人都是可悲的,如同她母親。她,斷不會如此。
可是穆菱柔的話讓蘇沚心又作了另外一番想象,覺得自己并不是沒有機會。
蘇沚心暗自揣測着,難道姐姐也不喜歡男的?不管了,想着添油加醋。
然則不是穆菱柔喜不喜歡,而是她根本對于情愛就無所求…若有可能她倒希望做一個道姑。
“是啊,是啊,我就不喜歡!”
蘇的一句話讓穆菱柔意識到什麽,她是聰明人,洞察人心。轉而望向蘇沚心,蘇楞在哪裏張着嘴一動不動,蘇以為是自己說錯話了。不料卻是穆菱柔對着她很溫柔的一笑。
這笑很溫柔,很普通,不是山上那種笑,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冷笑。——撲通--撲通,被她這樣盯着笑,蘇的心跳的十分快快。
“二位小姐,你們要的筆墨。”小販一句話讓蘇沚心醒過神。
“姐姐,你有什麽想寫的?”
“我倒是沒有,向來不信鬼神之說。”穆菱柔不信鬼神,也不怕鬼神,她只信道,人道,天道。
“不是信不信,就是…玩一玩了。”若鬼神之說,蘇也不信。
穆菱柔走過去拿起筆,只寫了兩個字,蘇沚心看着那字跡,怎麽如此熟悉…
作者有話要說: 蘇:我的一個道姑朋友!
柔姐姐的氣場太強,蘇是個小白兔。
懸崖上那一段,其實很暧昧的…可能我描寫的不夠清楚。日落那一段…是我看着我們這裏的日落,然後照着寫下來的!
夕陽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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