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仁者見仁
幾日後的勤政殿內依舊沒有什麽變化, 只是因天氣的變化而備了些香料于爐火中燒。
“陛下, 并州傳來一封書信!”朱雀門外從各路驿站奔忙而來的信使将一個竹筒交給正好巡邏的謝叔安。居元接過後拿着進殿來交給那個穿明黃色衣服的人。
天無痕并沒有要打開的意思, 居元看了看那落款又繼續說道:“是江南容安郡主送來的。”
天無痕這才正視了一眼信, 拆開信封,上面的字是穆菱柔寫的, 蓋的章也是穆菱柔的,可是裏面是一篇文章, 卻不是穆菱柔寫的, 還有一封字數不多的小信才是穆菱柔寫的。
這是一篇薦人信, 寫的就是讓天無痕征用這篇文章的建議,更多的意思是征用寫文章的人。
文章寫的是民間疾苦, 還有提及了一些國家治理弊端, 很俗套的話。
“祖始建國,分封宗室有功之臣,入主長安, 天子以勤政愛民,除奸, 任賢, 開萬世之盛世, 然聖主居皇城,遠塵埃,民間疾苦未能親眼所見。國之富,在于民,國富而民窮, 焉能久之,觀今之計國富于貴族,窮于民,而根本在于賦稅徭役,今知聖力平四方,但臣之仍舊有話,得民心者得天下,國強者,在于民,在于民智,一人之智尚不足以強國,而智生于教,衆人之智,集思廣益,謀天下事,萬論而總有其一用,故國之智乃教育者,聖求賢納士,不分等次,知教育之重,重于教,但東都之望不足矣,郡縣有私塾民之不起也,而根本在于賦稅,溫飽尚有慮,願陛下輕搖賦稅,重生産,重教育,內安才有外定,天下之争,止戈為武。”
十分直白的話,寫這篇文章的人難道沒有想到過這是給皇帝看的?非也非也,正因為知道,也是懼怕,所以才敢直言不諱。
書信是半月前從并州送來的,很有才華,見識也不淺,先賢之道很是明白。
蘇沚心和穆菱柔一起到了城外的莊家地裏,今天天氣好,所以大部分趁沒有太陽都過來收割,這一大片地都是蘇家的,蘇沚心下馬,跑到收割過的田地裏。
“城外的空氣就是好,土地的氣息!”沒有人會讨厭自然吧,生于自然,當然也要喜于。
蘇不喜歡并州城裏的那些禮俗,更不喜歡裏面的烏煙瘴氣。
穆菱柔跟着走過來,被太陽曬過的土地是僵硬的,因為成熟的稻子就不需要水了,所以在收割前都要幹地。
“今年不是受災了嗎?”
“嗯,但這裏地勢好,不嚴重,又或許是我們蘇家福氣好吧。”蘇家是名副其實的大地主,主以糧食為主,這方圓幾十裏都是蘇家的土地。
農民們勞作着,蘇沚心是常客,已經習慣,但出于是東家大小姐,都十分尊敬。
今日多了位不尋常的女子,普通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基本上都沒什麽機會到很遠的地方,更別說見什麽人。
穆菱柔過來就吸引了不少眼光,地裏做事的都是男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有好看的女子從旁而過,豈能有男子會不看的?
蘇沚心因常來,和許多人都已經認識,特別是有些随着父母一起到地裏玩的孩童。
收割過的田地是窮苦人家孩子天然的樂園,嘻戲,奔跑。
“這個年齡,不應該是上學的年紀嗎?”
穆菱柔看着幾個年齡稍大的男孩子對蘇沚心說道。
蘇沚心沉下臉,她知道穆菱柔這種王侯之女平日裏出來的少,就算外出也不會知曉窮苦人家的困境。
“上學是富貴人家的事,窮苦孩子哪能上得起,能吃飽飯就不錯了!”
“聖上自親政就重視教育,興辦學堂。”穆菱柔所知道的是天無痕從親征就很關心教育。
“重視教育又如何,那是在東都,幾個學館卻也只限制貴族,州府外的教育可有落實過?”
蘇沚心将馬栓在一顆田邊的桑樹上,将那些幹糧取下來,随後就圍着好些個孩子。
有些是她認識的,還有些是孩子的夥伴好奇跟着過來的。
其中有個孩子生的十分魁梧,穆菱柔一眼就看到了,于是走過來問了問孩子。
“你叫什麽名字。”穆菱柔只是覺得這個孩子五官極好,識人斷物一直都是她極其擅長的。
“郭震!”小孩也沒有畏懼生人的問,因為別人看着穆菱柔都是避而遠之。
蘇沚心覺得奇怪穆菱柔對這個孩子的多言,因為她向來知道穆菱柔是不怎麽喜歡孩子的,于是遞了一塊餅給那孩子。
“謝謝!”
“怎麽之前我沒有見過你?”很顯然這個很懂禮貌的孩子是蘇沚心也沒有見過的。
“我是魏州人,不久前才搬過來的,姐姐不與其他人說話,單問我做什麽?”
蘇沚心一笑:“小小年紀這麽會說話,你想讀書嗎!”
“當然,我長大了還要去考科舉,當大将軍。”
“當将軍可是不止需要會讀書哦!”
“自然知曉!”
“士者文,武者将,非戰亂之時靠的就是智與才華,你這個年紀得多讀書方能考取功名,為何在此?”穆菱柔出口的話,總是那樣寒冷,即使對孩子也是如此。
“就是因為平窮才搬到這裏來的,我家裏…”小孩有些委屈。
蘇沚心摸了摸他的頭:“你比我們有志氣,将來一定會出人頭地,求學的事我幫你解決。”
“真的?”那孩子本就渴望讀書,對于蘇沚心的話格外高興。因為他知道這兩個姐姐身份肯定不凡。
人數過多,帶來的糧食沒過多久就分完了,蘇沚心帶着穆菱柔随處走了走。
昌順城內的瓦房豪宅數不勝數,街道繁華到有時容不了人,可是城外,因為上次的天災,倒塌了大部分房屋,百姓們沒有錢財再去蓋,只好就在旁邊搭起草棚。
穆菱柔看到這些有些心寒,這就是自己兄長一心想要的天下,太平盛世不過如此罷了。
“我數次來都會幫助他們,可是憑我一己之力,能救一些人,可是救不了天下人,就如同那個想求學的孩子,我幫了他,那還有千千萬的人又如何,不過是杯水車薪。”
“一己之力有限,倘若舉國之力呢?”
蘇沚心思考了她的話:“何以來舉國之力,為政者不思民,都只為保全自己,從政也不會容女子去,況且爹爹還不允許。”
穆菱柔搖了搖頭,因為只有她知道,天子尚且都是女的,而臣子遲早有一天也會可以是。
“你若真的想幫,那就寫一篇文章,訴民間之苦與治國之論”
“你要幹什麽?”
“我幫你交給當政者!”
“哪有什麽用,人微言輕,皇帝又怎麽會聽我的話。”
“那可未必,你要知道送信的人是誰!”
蘇沚心幡然醒悟:“對了,你是他的妹妹,我把這點忘了。”
蘇沚心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那我今晚就回去寫。”
穆菱柔點了下頭,蘇沚心以為穆菱柔想幫她,确實是想幫她,但是更想讓皇帝看到她的才華,若是天無痕看中了文章,想必依皇帝愛才之心,一定會招入朝中,到時候聖旨到蘇家,蘇離就是不願意也沒有辦法了。
這一點蘇沒有想到,朝堂很兇險,對于自己她是不喜歡的。
蘇沚心還十分高興,急着出來又急着回去了。
天無痕是在中宮的連同那信一起帶來了。
“寫的什麽呢?你這般愁苦!”
“朕蝸居在這宮牆,不知這民間還有如此苦之人,朕素來以仁孝,愛民,不曾想會這樣,寫的好,寫的好!”由衷的贊賞,女子有這種超乎尋常的見解已是意外。
“誰寫的?”
“并州行首蘇離的女兒,容安讓朕征用這個女子!”
某種意義上來說,蘇家還是皇親國戚,只是除了當權者,沒人知道罷了。
“女子不是不能為政?而且并州那個蘇家,不是…幾朝一直提防的。”
“還有什麽提防不提防,若要是男兒就好,朕定當讓他入朝為官。”
“你不是一心想變法,這時又怎麽怕了?”他的想法,她永遠琢磨不透。
“此一時非彼一時,容朕平定了四海,一定要開這千古未有的奇功。”
“這文章的字寫的着實好看,看的出字正,心也正!”
“是啊,出身貴族能為窮苦人着想,不一般啊。”
“你準備采納?”白沐雪邊看文章邊問着。
他點頭
“可是減了賦稅,如何供應軍需?”
“民窮,國富,民困,君財,若是這樣朕要那些貴族幹嘛!”
以前天無痕很仁,但那個仁是真的心仁,與如今的不同,“我還是喜歡你以前的樣子,現在你還是小心點為好,太過霸道,怕有不滿!”
白沐雪還是白沐雪,從一開始的溫柔,知書達理的大家小姐,到了成為皇後之後的賢惠,治理後宮,都十分周到,但天無痕不一樣了。
小時候聰慧但是表現得膽怯,好強,是因為他是太子,稍有不慎就落人口舌,先帝的嚴厲也讓他膽怯,登基後也是不愛說話,因為太後垂簾聽政,他只需要聽從。親政後也十分聽從鄭太後的言語,一直留着朝中兩大禍患,以仁孝治國,一直很平和,讓茍延殘喘的江山有了轉機。
随着漸漸長大,看懂人心,加之明白了了權利的好處,欲望便膨脹,唯一不變的就是那顆心,那顆對女子的愛,以及孝道。
他在如何獨斷,鄭太後的話他總會聽,白沐雪的話也會,但更多是聽自己的,白沐雪知道天無痕想要的不是之前的那種安定了,而是名垂千古的聲譽,達道他想要的國度,但是遙遙無期。
“是,我是變了,但是請你明白,我對你,從來都沒有變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是沒有離開女子的,很堅定,望穿人心。
“我只要你好好的就夠了!”
“好,我答應你。”
作者有話要說: 晚了點!江南與東都牽連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