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戲子入畫
高陽公主府在皇城東邊, 和長公主府隔得最近, 連接着幾條開闊的青磚路。
今日下午天色還尚早, 公主府的小廚房就開始忙碌起來, 公主府的下人也開始擺設府內接待客人的大廳。
只不過招待一個人而已,卻讓公主府像是張羅大宴一般忙碌。
天淑之所以為一個人而如此大費周章, 是因她覺得她身為公主就該好好利用這公主的身份,以天家做背景, 還有什麽她想要而得不到的女子。
她皇嫂嫂是例外, 多年前在見過皇嫂嫂的天顏後一見傾心, 之後更是厭煩了她被指婚的驸馬,一直不待見。然她知道自己與皇嫂嫂是絕無可能的, 直到穆菱柔的出現…
既然是見公主, 見這長安城的當家人,蘇沚心也是要精心打扮一番的,他也指望着這公主是個只會喝花酒的, 不會打算盤,最好是将長安的市坊都敗給自己。
換了一身喜慶的大紅色, 圓領的絨衫, 較窄的袖子, 因為衣服足夠後就沒有穿外衣。
磨磨蹭蹭終于到了去往公主府的路上,蘇沚心心不在焉的,一直想着去了那個什麽公主會不會對自家姐姐做什麽…
“你在擔心什麽?”
“姐姐這麽好看,怕她對姐姐圖謀不軌。”脫口就說出了心中所想,這還真的是她的爽快性子。
“公子今日這般, 倒有點風花雪月的樣子。”穆菱柔嘲笑着蘇沚心。
蘇撅着嘴巴,她今日可是特意叫人給她梳妝,還畫了個英俊的眉毛。
“姐姐就會打趣我!!”
下了馬車,蘇沚心擡頭看着那高陽公主府幾個大字,眉頭就緊緊湊在一起。
很快她們就被幾個丫鬟領進了府,公主府的建築仿照了宮中的,下人的穿着皆不差。
蘇覺得普天之下還真的莫非王土,看着這些個不用幹事的皇子公主,含着金鑰匙出生,用着百姓的東西,大肆揮霍,一個比一個奢侈。
“姑娘,這邊請!”
穿過前面的假山人造的小池,走過一個極長的雕花長廊才到那招待客人的大廳。
王府公主府都有這種大廳,中間留很大的空地,主座,然後兩排依次對坐,之後沿伸到院子裏。中間可供歌舞。
她們過來時差不多天已經黑了,深冬之時的黑夜十分漫長,天黑的早。
天色微暗時府上專門掌管燈火的宮女便會一一掌燈,公主府燈火闌珊,如同白晝。西院住着大批舞姬,歌姬,還有唱歌舞戲曲的,都是長安搜集來的各地名妓專供天淑賞樂。如今西院也熱鬧,忙着打扮,反複練習歌曲,動作…
公主府人向來多,但是西院的人只是天淑來了興趣才會讓她們跳個舞唱個歌什麽的,當然這種時候很少,所以差不多是公主府在養着西院那群姑娘罷。
長安也很少見公主會因為誰會這樣精心準備了,也許久沒見公主這麽高興了,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或者難過。高興是高興不起來的,而難過卻是不敢的。
高陽公主是主子,她是下人,這一點她記得十分清楚,十多年一直記在心中。也守了十多年她該守的本分。
“公主,她們已經到了,這次她與那個蘇三公子一起來了。”
“什麽?小美人和那蘇必一起來的?”
長安點點頭,天淑這就不暢快了,因長安之前與她說過,蘇必長得雖不如一般男子高大,但是說話力道很足,走路的步子也輕,是個習武之人,而且蘇必好像有意在隐瞞自己的實力一般。
這蘇必一來,想必會壞事,但是人已經來了,她似掃了興致一般道:“叫膳房添置一個人的桌碗就是。”
長安點頭下去。
丫鬟們将二人引至了大廳內,這裏倒和蘇沚心昔日在安國侯府見到的差不多,只是大了一點。
“公主一會兒就到,請二位先在此等候。”
蘇與穆菱柔相對坐下,等着高陽公主。
不一會兒,精心打扮了的天淑踱着步子來了。
蘇沚心與穆菱柔起身先是行禮一番,大肅男女有別,着裝與禮儀皆不同,蘇沚心現在是男子,于是抱拳行着下腰的禮。
接下來一幕可讓蘇沚心極為不痛快,高陽公主對自己似沒看見一般,伸出手就是将穆菱柔攔住,免了穆菱柔這頓禮。
蘇沚心咬牙切齒:那是我家姐姐,只有我能碰,你個不要臉的公主…就因為是女子就可以随便亂碰?心裏念着那個氣啊。
客套了兩句天淑喊她們坐下。
“這裏可布置的如小美人的意?”
“公主殿下一番心意,臣女自當滿意!”穆菱柔口中沒有奉承的詞,倒是直言的說了句。這也讓天淑很是滿意,這小美人果然是與衆不同。
蘇沚心捏着那上好的玉杯,都捏出了摩擦的聲音,再加一點力怕是杯子都要碎了。
小美人是什麽鬼?這樣輕浮的話怎麽可以用在我家姐姐上,看你長得人模人樣的,說起話來咋這麽不知羞恥。
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的,蘇沚心一口将杯中的酒飲幹,也不顧什麽斯文了。
穆菱柔是松了口氣,好在這高陽公主的目标不是蘇沚心,不然可真叫她難辦了。
“本宮還不知小美人的芳名,不知可否?”
天淑派長安去查,得到的是查無此人,她不知道穆菱柔叫什麽。
“臣女慕容靈!”
“家住哪裏,可是和蘇公子是和關系?”天淑怕她生疑又添了句:“本宮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與二位認識一番。”
穆菱柔點點頭:“臣女與江南蘇家是娘家的遠親,和蘇必是姐弟。”
“原來如此~”原來是姐弟,這就讓天淑又高興了一番。
蘇沚心喝着酒吃着肉,一口嗆住,差點沒将酒吐出來。
姐姐這話,不是給那什麽公主機會嗎?
“小美人應該比本宮大吧?”
“比公主大一歲!”
“才一歲,衣本宮看就沒必要姐妹稱了,本宮喊你靈兒,你喚本宮名字就好了。”
靈兒?這才見面多久呢,就開始喊這麽膩歪的的稱呼了。
“不知靈兒可喜歌和曲?”
“靈自幼也是看着這些長大的,說不上喜歡卻也是不厭的。”
天淑點點頭,“我這府上也有不少舞姬歌姬,但是終日聽那莺莺燕燕的煩了,長安就替我想了許多法子,讓那些舞姬歌姬,極那些個樂師合到一起,編排些戲曲。”
“戲曲?這詞倒是新鮮。”
“今日你也來了,我便讓你瞧一瞧我這府上的特色。”
“榮幸!”
大肅至以前,供觀賞娛樂的以歌舞為主導,漸漸地到了肅開國時就有人将這些加以改變,添加了彈,唱,演,只是到現在出現的還極少。
高陽公主府的這一幕,無疑是先河!而這一幕也讓蘇沚心清清楚楚的記下來。
直到多年後玄宗繼位,一位年長的元老重臣向玄宗進谏此種歌舞的排法。
玄宗愛極了歌,舞。便聽從了其建議,将宮廷的歌姬舞姬集中在梨園,學習歌舞,戲曲。
梨園戲由此而來。
随着高陽的眼色變化,長安拍了拍手掌。
十多個衣着華麗的女子進內,彈唱的操琴席地而坐,裏面沒有男子,公主府內極少有男子,只有些幹粗活和廚房裏的是男子,就連高陽公主私人太醫也是女醫。
“此戲叫,《鳳求凰》”天淑改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說着。
鳳求凰三字一出時,穆菱柔也是被驚了一番,今日種種,就是糊塗人也瞧得出來吧。
蘇沚心當然也看的出來,但是一心想到穆菱柔,她就是再惱火也只能壓住。
華服玉冠的司馬相如是女子扮演的,挑了一個英氣點的女子來演。
伴奏的自然是那曲鳳囚凰了。
蘇沚心喜喝酒,因穆菱柔的關系她将酒戒了,如今以男兒身出現更是,怕那喝酒誤事!
今日她要是不喝酒,估計是要憋死了,況且高陽公主府上的酒,她一聞就知道這是上等的專供皇家的酒。一邊喝着酒,一邊看着戲,還要注意着那兩個女子的談笑風生。
看那演唱之人的神·韻,還有那彈奏之人,想必是府上的好角色吧,這些女子是用了一番功夫的,将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悲酸之戀演繹的淋漓精致。
傳說中司馬相如和卓文君,一個是被臨邛縣令奉為上賓的才子。
不一會兒就有一個女扮男裝的女子,着青色對衣華服,帶着進賢冠,可知就是司馬相如的扮演者了。
這女子雖說有點英氣,但是與蘇沚心和天無痕扮男裝不一樣,只是為了演戲,本就是女兒身沒有太在意是否像男兒,略微美中不足。
一個是待嫁閨中的佳人。
接着就有一個穿襦裙的美貌女子出場。
他們的故事是從司馬相如到卓文君家做客,司馬相如在桌家彈唱即興而作的《鳳求凰》 開始的!
接着那扮司馬相如的女子就着一把琴席地而坐開始彈唱,“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在彈唱間她的眼神頻頻不斷的看向那作卓文君的女子,而那女子時而看時而低頭帶有羞澀感,在臺上輾轉流連,遮臉偷看着彈琴的人。
蘇沚心看着,琢磨着,那公主的心思卻完全在穆菱柔身上,并沒有認真看戲。
蘇覺得這樣的方法代替歌舞其實是不錯的,這些女子雖然努力,卻并沒有發揮到極點,比如這眉目傳情…比如這對愛情的執着與羞澀…蘇認為她們都沒有表達出來。
喝了口酒,她想了想,難道就是因為她們同為女子,産生不了情麽?
蘇覺得除了少了情之一字外,其他還算精彩,這種歌舞實在太讓人耳目一新,她心想着,若有一天她有能左右天下的能力時一定要将這被高陽公主侍衛稱作‘戲曲’的歌舞發揚光大。
随着最後一幕,卓文君圍着大廳轉了一圈,假裝拿起了包袱,牽着卓文君的手表示私奔,這一曲鳳求凰就結束了。
蘇不停的喝着官窯所出的上等白瓷酒杯中的酒,身旁的丫鬟彎腰倒酒都數次了。
看着這戲,蘇覺得異常難受,戲只有愛情的前半部分,心悅之人為對方抛下一起,私定終身,這是需要多大的勇氣。
私奔啊!蘇甚至都不敢去想這個念頭。
蘇怎麽敢,卓家也是富甲一方的大家,但是司馬相如卻是一貧如洗,挂念的,顧慮的自然少很多。
穆菱柔是天家的人,安國侯府會罷休,天家又會罷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逃到哪裏去,蘇沚心暗自苦笑。
曲目終了,蘇沚心連着拍手大聲叫好!
“看來蘇公子是十分喜歡這場歌舞了?”
“這叫戲曲的歌舞着實不錯,演的好,唱的好,彈的也好!”
“長安。”
“在。”
“賞!”
“唯。”
有時候一整日,長安能和公主說上的話就只有吩咐和答應。
“既然這蘇公子是靈兒的弟弟,那自然也就是我的弟弟,以後行事的時候就說我便好了,諒她們韋家和李家也不敢做什麽的。”
“如今,容靈就謝過…謝過淑兒了。”穆菱柔是感激的,這高陽公主的膽子,韋家在京兆幾百年的家族,如今韋家新任當家人,其女兒是內定的英王妃,英王天哲可是名副其實的太子,是大肅的儲君,天下誰人不知,
待皇帝親征回來,便要主持天哲的婚禮了。
天淑回應着一笑,女子對自己态度有所改變,心裏美滋滋。
蘇實在是無心聽她們兩個人的一唱一和,只是想着要回去了一定要狠狠的摸回來,摸還不夠一定還要親親。
“先前,小三對這戲曲十分贊賞,是為何?”
小三是什麽鬼稱呼??喂喂喂我可沒有要做你弟弟的意思,蘇沚心心裏有苦不敢說。
“百姓,士族,世家,皇族,皆以禮樂為典範,大型歌舞為尊,故而一直以來都是一人或衆人起舞,這固然好看,卻也太過單調了些,讓人看多了乏味,而能将戲編織入曲中,此等新鮮自然是有趣的。”蘇想借話題讓那公主的注意力從姐姐身上移開。
天淑笑了笑,“終究是難登臺面的東西。”
以樂禮為制度的時代,這種新鮮違背禮的東西自然是不被上層待見的。
蘇沚心借着漸起的酒勁,“他日我蘇必,若能登上那泰山之頂,勢要将戲曲發揚光大。”
蘇沚心的話出,穆菱柔的手攢緊了裙下的一角,蘇今日出言太欠思考,這看似豪言壯志話若被有心人聽了恐怕要惹出不少麻煩的。
“三兒好志氣啊,靈兒你有個好弟弟。”天淑似一家人一般的說着。
“他那是酒後的亂言,這戲曲哪是那麽容易傳出去的。”受歌舞的影響,已經在百姓中定了位份,要發揚戲曲,談何容易。
“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等着,若幹年後蘇必能否做到。”
穆菱柔只是搖着頭,天淑也笑了笑,只當是他是黃口小兒,穆菱柔與天淑都知道,想要推行這戲曲,只有兩種方法。
一是蘇必能夠一家做大,成為天下首商,在天下開滿他些個戲班子,這就是——財。
二是,入那朝堂,位極人臣,成為天子的寵臣,那麽上行下效這也是能夠極快的發展,這就是——權。
然而若幹年後,天淑看到了,但是那時候她已經不是所謂的高陽公主了,她和另外一個年歲大她一點的老太太一起在自家的小別院裏請着戲班子看戲。
但是将戲曲推廣所走的路,不是前者,而是後者。
作者有話要說: 蘇的內心旁邊:誰才是小三誰最清楚!
這一章信息量也是很大的。
情之一字,天家難容!
禮之一字,困獸猶鬥!
我差點寫着寫着就把兩個小孩忘記了,天哲和天令月,沒用李姓,害怕歷史老師捶我!
雖然兩個小孩在本書裏沒多大用處,但是這本書還是有第二部 的,只是看我有沒有時間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