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戰下江南
四月的江南春意盎然, 萬物生長, 是生機最旺盛之時。
冬日裏的死意不複存在, 那種單一的灰色如今被綠色覆蓋, 春日的空氣最是新鮮,但是江南之東的一角卻不這樣。
血腥味充斥着整個州府, 那抹綠色已經被血的顏色覆蓋,慘絕人寰的叫聲, 讓人聞之悚然。
順天府還沒有攻破, 侯府外重重玄甲軍把守, 城外戰火沖天,硝煙彌漫。
血濺三尺的城牆下, 屍橫遍野, 護城河的水一向很靜,因為會與海所接,有水進也有水出, 所以平常都會顯得很清澈,而如今, 是被血染紅了的護城河, 血紅的河水流入大海, 随着海水不斷湧入,顏色一點一點變淡。
順天府沒有攻破,所以戰争還在繼續,穆世濟知道一時半會兒還攻不進來,因為他有一支密軍, 梁朝的死士,四個護衛都是前朝的舊臣之後。
但更可怕的是穆世濟自身,他的武功不在四人之下,一舉奪魁功名,又在比武之中拔得頭籌,而那時他還沒有露出真正的功夫,一個充滿仇恨的人,發起狠來比任何人都願意付出心血。
穆世濟将四個護衛派往四個門,穆菱柔知道那些暗衛的厲害,絕對不是蘇沚心能夠抵得過的。
那四個人,手段狠,而且極其會用兵。
恐懼已經蔓延,害怕湧上心頭,她了解侯府,也知道穆世濟從來不會把兵符放在身上,她偷走了兵符,這樣做的後果就是穆世濟會殺了他,或許穆世濟因為愧疚不會殺她,但不會令她好過。
早已經打探過蘇沚心領宣州軍在北門,而北門那個護衛最是效忠穆世濟,武功也最好,更是最殘忍的,從來不會因為什麽而手軟。
好在的是張景站在穆菱柔身邊,因為他要報仇,但他自知敵不過穆世濟,他之所以幫穆菱柔,是因為多年情分,又或許是穆菱柔答應她幫他對付自己的父親,更或許是蘇沚心是愛人疼愛的妹妹,若他不救,恐怕九泉下也沒臉見他。
穆世濟是何等聰明,他豈會不知穆菱柔在想什麽,對于唯一的女兒,他更多的是利用,可是也有愧疚,對于她的母親,他也十分自責。
當那天夜裏,暗衛的刀刺入身後女子身體的當時,他是心有觸動的。
如刀割般。
穆菱柔親自下廚,叫了穆世濟,穆世濟沒有拒絕,他知道這恐怕是最後一次,他知道結局不可以挽回,難逃一死,所以兵符的事即使他知道他依舊不做聲。
“父親”
最後一道菜上桌,是穆世濟喜歡吃的,穆世濟深沉的看了她一眼,小時候知道父親喜歡吃什麽,如今還記得,穆世濟很慚愧。
“這一次你才是真正的叫我吧!”
普通人家喊的父親,再她們眼裏喊出來很困難。
穆菱柔皺着眉頭坐下,“您還不回頭麽?”
穆世濟沒有着急回答而是看着飯菜有些多疑,故只坐着沒有要動手的意思,穆菱柔看了一眼明白後,于是先拿起筷子自己夾了些吃,穆世濟這才消了疑慮。
“回不了頭了!”
“難道母親的死還不能喚醒你麽,舊人舊物您又何必執着,對于母親您就沒有愧疚麽?”
穆世濟看了一眼穆菱柔,眼睛充血,但是依舊夾着菜吃,“要怪就怪你跟你母親是天家的人,身上留的天家的血脈。”
話語有些勉強,穆世濟何嘗不痛苦,當初迎娶天錦舒的時候,是天錦舒一手扶持了他,他卻反過來利用,最後是出于愛,天錦舒從來沒有揭發過他,他騙了她半生,并非沒有半點情意啊,而是他不能,枕邊之人就是害得自己國破家亡之人的後人,他如何能安然入睡。
“你就這麽恨天家嗎,揚家是自取滅亡,況且天家當政都善待于揚家後人,你到了如今的地位,為什麽還執迷不悟呢?”頭一次,她用這樣的語氣勸了這個她的父親。
穆世濟停頓一會兒,“你是我揚家的人,卻替亂臣賊子說話,姓天的不忠不義,如何配得上九五至尊,國仇家恨,此生我揚氏與天氏不共戴天。”
穆菱柔也看了一眼穆世濟,她覺得他有些過激,有些不可理喻。
“梁先祖不也是篡位,取代了大周嗎,一樣的不忠不義,天下易主本就是常事,父親為何不能接受呢?”
命運的悲慘讓穆世濟心有不甘,原本該他一生的榮耀,卻成了不幸,誰知道他幼時背負的痛苦是如何過來的,唯有仇恨支撐他到現在,他很那個奪了天下的天氏,恨天氏所有人,如果天錦舒不姓天,或許他可以好好守着她。
穆世濟放下筷子站起來狠狠扇了穆菱柔一耳光,時間只用了一秒,很快,穆菱柔來不及躲閃,但她猜到會有這種結果。
“一個忘了國仇家恨的人沒資格和我說話
!”随後穆世濟一聲冷笑,“對了,你是天家的人!”
城外的戰争還在持續,穆世濟看了看外面的天,他不能坐以待斃,就是死也要死在戰場上,穆菱柔當然不會讓他離開,如果穆世濟出去了,大肅的軍隊傷亡勢必會更大。
但穆菱柔不在乎這個,她在乎的是蘇沚心,肯定會攻打過來,與穆世濟正面交鋒,到時候穆世濟的護衛都會回到他身邊,那麽蘇沚心後果,以她的性子她要報仇,穆菱柔是知道的。
所以她不會讓穆世濟出去,至少要拖延時間,等張景回來,她也知道穆世濟最讨厭阻攔,她的做法意味着什麽,可是她本就是将死之人,那菜裏放了毒,平常人食之半日便可斃命,但穆世濟不同,內力深厚,但也足夠一日之內消減其功力,只需要等張景回來。
“讓開!”穆世濟對橫在眼前的女兒說的話很重。
“若是我不讓呢!”穆菱柔很堅決。
“你知道後果的,我不想殺你!”
“為何你這麽心急“”穆菱柔還在想辦法盤旋着。
穆世濟手裏握着劍,他的忍耐到了極限,隐約感到了身體不對勁。
內力在流失,随後就意識到了什麽,怒目圓睜,“你在飯菜裏下毒了?”
“對,你的愧疚贏來的一絲信任。”
穆世濟大怒,血絲充滿了整個眼睛,一掌下去,只三成力,但是震碎五髒六腑的感覺悄然湧上,屋內的門上多了一抹鮮紅的顏色,穆菱柔爬倒在地,但沒有松手,她拖住穆世濟的腿,換取最後一點時間,因為張景快回來了。
穆世濟是何等殘忍,虎毒尚且不食子,他連最後一絲憐憫之心都失盡,他閉着眼睛問道:“一個女子能值得你這樣嗎?不惜用自己的命!”
穆世濟知道穆菱柔這樣做是為了什麽。所以他才會這樣問。
她很虛弱,也許是快要死了,血和淚同時充斥眼角,費力的拿起手裏握着的一塊玉,刻着心字的玉,一直盯着。
用着很微弱的聲音說着,“像你這樣的人又怎麽會懂,愛人,是比自己的生命更加珍貴的人。”
穆菱柔從來不後悔自己做的這一切,她只惋惜自己出生于,天揚兩家,她想若她是一個平民女子該有多好。
穆世濟搖了搖頭,離開了,穆菱柔用最後的力氣看着。
“父親,用我的命,求您不要傷害她!”這是穆菱柔僅有的最後一句話。
穆世濟一征,他萬萬沒有想到,穆菱柔口裏說出來的第一個求字,竟然是為了她,他沒有再回頭,也沒有答應,或許心裏那最後的慚愧逼迫自己答應了。
張景拿了兵符一路敢到北門,右衛在厮殺,在和蘇沚心打鬥,顯然剛剛才交手,但蘇沚心很吃力,受了些傷,張景大喊,拿出兵符。
“侯爺有令,東門告急,右軍大人去東門,這裏有我。”
右衛看了看兵符,于是掉頭帶着人朝東面去了,卻不知東面早已經淪陷,去也只是送死,一人之勇終究難敵萬人。
北門也無人守了,張景掉頭趕回侯府,碰巧穆世濟剛剛出門,準備出府,集結人馬。
穆世濟的鎮靜,讓人害怕,“你終于還是來了!”
一句話道出穆世濟的聰明,他和她都在穆世濟的掌控之中,穆世濟都知道,張景會替蘇湛報仇,穆世濟知道,可是他還是養他在身邊,他想看看,他的忍耐到底有多大,果然是趁自己危難時,曾幾何時,穆世濟也曾真心想過要用張景,張景是他最寵愛的人,沒有之一,揚秦這種人他早就明白。
“昔日的仇今日定要你今日死!”
穆世濟搖了搖頭,冷笑着,指着張景罵道:“全天下人都可以希望我死,唯獨你不能!”
話間張景的手有些顫抖,他明白穆世濟的話。
張景生于亂世,幼時家破人亡,穆世濟于戰場上将他救起,細心照看栽培,将他撫養長大,又安排他在穆菱柔身邊,就是想讓他遠離自己身邊,不想他成為暗衛那一般冷血無情的人。
出于想念,他又會時常将他叫回安排事情,如果說是父子之情,恐怕父子之情還并沒有如此深厚,穆菱柔剛才得話讓穆世濟思考的很深。
他不懂感情嗎?實際上并非如此,他的身世決定了他是一個怎麽樣的人,殺伐果斷,殘忍,不允許有兒女私情,但張景眼裏更多的是感激是父子情,但那種情分直到蘇湛死的那一刻已經消失殆盡。
“我知道,所以殺了你後我也會自殺!”
穆世濟緊皺眉頭,“這是何苦呢?”
“少說廢話!”
穆世濟嘆了口氣,将劍鞘扔了出去。
有藥力的作用,穆世濟有些吃力,額頭不斷冒出冷汗,但幾十年的內力,如何是張景能敵的,經管這些年他拼命習武,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時間就趕上。
劍與劍的碰撞聲有些刺耳,劍劃破血肉的聲音有些讓人後怕,用內力使用拳腳發出的聲音很沉厚,骨頭斷裂的聲音聽着讓人心驚。
半柱香下來,張景遍體鱗傷,穆世濟也受了傷,顯然張景更為嚴重,半蹲在地上,手握着劍支撐在地上,但是眼始終盯着穆世濟。
藥的作用讓穆世濟很頭疼,本來不用如此費力的,如今他自己都受了不輕的傷,緩了緩身子。
“你還要繼續嗎?”穆世濟還想給張景最後一次機會,他不想殺他。
張景眼睛睜大着,“拿命來!”
穆世濟很惋惜,因為接下來他不會留情了。
他出手的力很大,張景都不能近他的身,張景知道這樣下去體力不支,死的只有自己。
他的武功,是穆世濟所教,他的深淺穆世濟最為清楚。
拼掉最後一點力氣,他沒有直接刺向穆世濟,而是直接刺向自己,劍身穿過自己再刺向穆世濟。
這是穆世濟都沒有想到的,張景會這樣做,這樣的殺人方法,究竟是怎麽樣的人才會用的,張景積的怨到底有多深,穆世濟不明白,他用力推開張景以及那把劍,蘇湛的劍,蘇家的劍,十分鋒利,穆世濟捂着血流不止的傷口躺在地上,望着天。
或許人到臨死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這一生究竟是為了什麽,穆世濟大笑着,亦是大哭着。
他其實活的很累,這一生都很累,他終于可以休息了,自己這一生被仇恨所困,憑他之才未必不是一個賢臣明君,只不過他生錯了時代,更生錯了地方,他嘆這世道不公,可是又如何,将死之人何故在留戀這世間?
屋內穆菱柔望着屋外,似乎期盼着什麽,或許是想見蘇沚心最後一眼,可是她知道她等不到了。
若是說她還有遺憾,恐怕就是沒有祈求得到蘇沚心的原諒吧,她知道蘇沚心會過來,昨夜裏她便寫好了一封信,因為她知道她終究會與她陰陽相隔。
作者有話要說: 努力碼字,結局是注定的。
下一章将繼續,最心疼的還是這雙女二吧。
節奏會有些快!
愛你們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