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一夜白頭
《 容我在為你撫一曲鳳囚凰》
春日裏北國的風似乎有些凄涼, 厮殺過後的戰場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恐怖。
硝煙彌漫, 充斥着一些極其刺鼻的血腥味, 城下,城上, 挂着一些紅得發黑的屍體,殘缺不全的肢體。
那一個個面目全非, 有的則是面目猙獰, 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 青磚上,泥土上, 護城河裏還有些漂浮着的屍體, 海邊風刮來拍打着海岸,暗礁上有着血的痕跡,并州的慘狀, 觸目驚心。
最後,侯府是不攻自破的, 因為領頭的進來看見穆世濟死了, 四個護衛死了三個, 被俘了一個,穆世濟在蘇沚心趕到之前就死了。
旁邊還躺着張景,張景還有些許氣息,強撐一口氣,他還有事情要說, 所以他還堅持着,而穆世濟心早已經死了,死于毒.藥的作用。
蘇沚心到達侯府時,侯府裏安靜得有些可疑,侯府的士兵見到穆世濟死後紛紛潰散而逃,蘇沚心謹慎的進去了,似乎有些急切,她要找人。
看到熟悉的侯府眼前這一幕時,蘇沚心有些呆滞住了,侯府很熟悉的前院,有打鬥的痕跡,以及血跡,青磚上靜靜地躺着兩個人,兩個躺在血泊中的人,一老一少,蘇沚心下意識走向張景。
“怎麽樣了,我帶你去找大夫!”意識裏是救人。
張景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救了,搖了搖頭,吃力的說道:“快去救郡主!”
蘇沚心顯然有些猶豫不決,張景知道蘇沚心在疑惑什麽,穆菱柔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如果還能為她做點什麽,恐怕也只有現在了吧。
蘇沚心誤會穆菱柔很深,從見面時就開始誤會,張景都知道,可是穆菱柔從來也不解釋,穆菱柔的性子,很是吃虧。
到現在張景将一切都告訴了蘇沚心,初見到種種誤會,他說的其實不多,可是蘇沚心依然明白。
最後張景死前道了一句:你是公主,唯一用命想要守護的人!
蘇沚心聽着才幡然醒悟,蘇家的滅亡與穆菱柔沒有關系,而是蘇家之財惹的禍,吞并蘇家,是穆世濟一直的打算。
她終于知道為什麽穆菱柔總是讓自己入仕,原來她一直都在替她着想。
從一開始,她都不是要害自己的人,夢涵莜的愧,其實根本不需要。
原來自己活在,夢與謊言的編織裏,一個是以愛的欺騙,想要占有。
而一個是以情深而不得已的,放手保護。
其實張景不說,蘇沚心也早就原諒了穆菱柔。
無論哪一個,都是出于喜歡,顯然後者更無私。
一開始那個極深的誤會,被仇恨蒙蔽未曾細思,這讓她痛心不已。
江南的黃昏最是耀人,河水順着大江流入大海,淡淡的藍色中被抹了一道紅,分不清這是從山的一邊夕陽照出的顏色,還是被染成了這樣的緣故。
攻破後的并州城很安靜,也許連續打鬥了不知多少個日夜,都已經很累了,天空中只有盤旋的赤腹鷹,還有一些吃食腐的鳥兒,偶爾趁沒有人的時候飛下來,赤腹鷹本栖于山林中,以小動物為食,不知為何盤旋于并州的上空。
黃昏的金色很好看,特別是并州,它靠海,日落與日出最為好看。日落是從西邊山上印過來的紅色,日出是海上升起的金光
城牆,被黃昏籠罩,失去了本有的顏色,那先前血紅的顏色,經過了時間的風幹已經轉變成暗紅,被夕陽這樣一照,似乎有些發亮。
城內,很多躺着的人,不能動彈了的人,沒有了呼吸的人,人們稱之為“死人”活下來的人忙着清理那些死去的人。
詐一看,這安靜卻又不安靜,哀嚎之聲四起,很是凄涼,江南的并州因靠海,又因炀帝修建大運河,水陸皆便利,故而是江南道最繁華的城市。
民,以食為天,江南最不缺的是水,故以農業最為發達,曾為中原的糧倉之一,而如今俨然成了一座毫無生氣的“死城”
往城內走,有些不堪入目,昔日雕花的閣樓,繁華青石磚鋪滿地面的街道如今只是躺了很多“死人” 血已經鋪滿了街道,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看出生前的痛苦,煎熬,以及絕望,觸目驚心。
在走走到了城內的中心,是順天府,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這琴聲的音色,讓這些東都朝廷來的世家武将覺得,這與天下第一琴師所彈奏的音色有些像,又不像,不知是不是刻意模仿,還是都是因為琴技之高的緣故。
冠以天下第一的的禦奉琴師,那是天下律者所崇拜的。
刻意去學的也有不少人。
“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豔淑女在閨房,室迩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颉颃兮共翺翔!
凰兮凰兮從我栖,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
這一曲鳳囚凰,更添城中的哀寂,這本是抒情之曲,可經那人彈奏出,卻是無盡的悲涼,只因那人在戰火中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有哀怨,悔恨,以及絕望。
失去了理智,沒有信與不信,或許在一瞬間,很痛苦的一瞬間她曾真的不信,但只有那麽一瞬間而已,她怎麽會不信這個人,她的心都付出了,怎會不信。
直到破門而入的那一刻,她的心空了,眼前人亦是心上人,可那心上人,早已化作前世人。
而她呢,悔之又悔,家破人亡讓她學會了從容,鎮定,處變不驚,戰場讓她懂得了人心,人為了利益,可以不惜一切,可以失去人性。
可是那眼前人啊,那是心愛的人,那是比命都要珍貴的人啊,她怎能在鎮定,怎能。
躺着的人手裏緊緊握着一塊玉,玉下還有一個十分醜陋但又可愛的人,但對于她來說似乎很諷刺,再也鎮定不了了,大哭大喊卻久久不能得到回應,門上還有她吐的鮮血,地上亦有她留的血,只不過已經凝固了。
任她喊都已經無濟于事,她想掰開那個握着玉的手卻掰不開,雖然她知道那塊玉的樣子,還有那玉中刻的心字,因為天底下沒有人比她更了解那塊玉。
懷裏有一封信,她拆開看,裏面又有一塊玉,只是好像經過很用力的摔,有些已經拼湊不回來了,串着的小人少了半邊,那個“柔”字少了半邊,可是她知道是“柔”字。
撫摸那熟悉而親切的臉龐,手經過打鬥又平靜,本是冰涼,顯然她的臉更冷,手在顫抖,她仍久久不能釋懷,不能平靜。
“你,不是說我有做驸馬的命嗎?你,不是說你的驸馬只能是我嗎,騙子!”
傷心欲絕?痛苦?已經無法用任何言語或者肢體語言來表達她的痛苦了。前幾個月的失去親人之痛,還無法平息,如今失去摯愛。
蘇沚心的哭嚎聲,充斥在侯府,那是怎樣一種傷心和絕望。
一封書信道出躺下的人的所有心聲,所有她不願意說的話,包括誤會,最讓她痛心的話不是那句她死後還要讓她好好活下去。
而是那一句,“她不信我,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對啊,自那之後自己所有的信任都化為烏有,自己的承諾仿佛沒有過一般,想一個孩子一樣不去思考緣由,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死在我之前嗎?你,不是承諾過嗎?要護我一世長安,你,怎能這樣?怎能!”
她讓她活,因為這命是她用命換來的,她怎能随她去赴死,她想,但她不敢。
她為了自己弑父,不怕遭受天譴,她為了自己舍棄性命,只為了能夠救下這樣不懂事的自己。
她這一生都在救自己,而自己卻誤以為她都在害自己,也許誤會從一開始就有了,讓它更深的是一個人,一個自己一直以為對她有愧疚的人,可那人也是因情而如此,問這世間,情,為何物?亦不在生死之間,未必要以生死相許便是情。
她讓她放下執念,放下自己。她,如何能放下,她,放不下。亦,不會放下,只會埋藏于心底,這一刻她才是真正的成長,或許她現在已經經歷了差不多了,可以如她所願的這般,只是她看不到了。
正如穆菱柔所說,蘇已經長大成了,已經懂得了,不需要她在操心了,所以她可以放心了。
蘇到這一刻才明白她所有的用心良苦。
是,的确成長了,成長為她期望的人了,可以只手撐起那片天了,可惜啊!這世間再無一人值得她去守護,那這成長有何意義?
那人的手掰不開,她便不再強行,替她整理好衣衫,又擦拭好血跡,扶着那漸漸冰涼僵硬的人躺好。
這座府邸她不常來,但她卻熟悉,她房裏有一把琴和自己任性燒的那把取自同一株梧桐樹,她取出那把“相思”淡了淡哽咽道:“容我在為你撫最後一曲鳳囚凰!”
琴聲帶着淚水,帶着世間所有痛苦,以至于滿城失去親人的人聽聲都原地哭泣起來。
當天,順天府哀聲一片。
一曲完,彈琴人,發盡白,一夜蒼老幾十歲。
作者有話要說: 來晚!
一夜白頭是真,一夕之間她失去了所有。這是一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不知道會不會有些太虐了…女二是我個人很心疼的角色。
後續還會有蘇的劇情,大概小可愛們已經猜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