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女主天下
天下初定, 西南與河東蕭條一片, 加之江南水患一直沒有處理, 國庫空虛, 等待新天子的是大治。
因是複位,又不想鋪張浪費, 只下了聖旨昭告天下,複國姓李, 改年號天授, 恢複太史局, 免了登基大典。
東都淪陷的第三日,大理寺徹查東都一切有關先帝一切事疑。
說是徹查, 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朝中一班人馬,與鄭氏為伍的皆被查抄。
獄中的陳國公以謀反罪處死。
淩煙閣內,許久沒有人來了, 自她退位後,也沒有人安排進來打掃, 案上布滿了灰塵。
二十四張畫像, 皆是她親自讓人畫的大肅功臣。
李道宗火急火燎的進宮身後還帶着一人。
淩煙閣。
“主子!”
一個三十多歲卻沒有胡子的青衣男子喊道。
穿着明黃色金龍的女子的眼中瞬間鋪滿了淚。
“你?”
“陛下, 微臣在河東的時候也是偶然發現居元公公,當時…”
她罷了罷手,已經猜到了這個陪她長大的人這幾年的生活。
當初一己之私,坑害了宮裏多少人她已經不願意再去回想。
“主子,居元沒事, 恭賀主子重登大寶。”
“苦了你了。”
當初退位宮裏一批人被流放出去,居元在途中逃亡,流落街頭,差點餓死在河東。
總歸是人還好好的站在這,她松了口氣。
“宗仁,你說他該如何處置!”她看着畫像中的一張道,這人是逼自己下位的罪魁禍首。
“陛下,亂世才結束,不應再出動亂。”
“罷了,處置了他,将其家眷流放嶺南吧。”
“鄭州的死,你?”
婁師德微微嗔了下,“即自己種下的因,便要承擔其果,宗仁無礙。”
“原來婁大人是陛下的人,怪不得鄭州會啓用我!”回皇城之日,李道宗才明白,原來鄭氏朝堂,還有一半是她的人。
“無礙就好啊,如今朝堂空缺,你們有何人選?”
“正要向陛下禀報,微臣途經河南道的時候,黜陟使閻立本推薦前年中舉的汴州判佐狄仁傑。”
“此人我也有關注,是個不錯的人選。”
“明日朝議,朕下旨召回。”
明日的朝議,朝上依舊留着許多老臣,她早已經不怕面對非議了,這些人再厲害又能如何。
“母後說的話,你還記得?”
望着明日要穿的朝服,身後女子的問話讓她的心咯噔一下。
“怎麽突然問這個了?”轉身反問。
“若不能,我便不留在宮中了。”
“不可能!”
很堅決的态度,女子無話可說。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漢有斷袖,武帝尚且養男寵,朕亦是天子,立個皇後又如何!”
她們都是明白人,話裏也說了,漢朝皇帝不過養的是男寵,無名無分。
她以女子之身為帝已經是千古未有了,朝中的大臣們都是聽着禮長大的。
豈能一忍再忍。
“明日等我消息便是!”
次日東都下了雪,天未亮頂着大雪朝臣們等候在太元殿門口。
天授朝的第一次早朝,沒有人敢遲到。
遲到意味着什麽都清楚。
朝議的內容無非就是新帝新政策。
居元随天子出現,朝臣并不意外,想到的不過是這天下又要恢複從前了。
這女帝的手段,不比任何皇帝差,甚至要更為厲害。
上官儀一家已經入獄。
居元念着诏書。
謀反罪抄上官家全家,赦免了上官婉兒。
群臣不知道為何女帝要獨赦免上官婉兒,難道是因為惜才?
之後女帝開女科開殿試後朝臣們才肯定了這惜才得說法,然則不是,上官婉兒的真實身份,恐怕也沒有幾個人知道。
将蘇道召回,以及新城公主。
新城公主的爵位仍舊她并沒有剝奪,反而重用了蘇道。
他們又明白了,原這蘇道也是她的一枚棋子。
上至丞相,下至剛剛中狀元的新官皆是她所安排。
這些豈能讓群臣不畏?
诏書念到後面,就有人開始議論了。
女帝還要立後?
朝堂上還有河東一族,還有很多老人,她複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只是太子還是廬陵王的,朝中才沒有反聲。
這一朝結束後還是李氏天子,讓她在坐十幾年又如何。
天下剛剛初定,是不宜和群臣起沖突,這個她也知道。
反聲中有李淳風。
李淳風的話很容易煽動其他大臣。
“這江山本就是為她而奪,如今你們叫朕舍棄她?”熙熙攘攘的聲音中唯獨她的聲音最特別。
她冷笑一聲,“祖宗法制也好,民心所向也好,江山社稷,九五之尊,朕通通都不要可好?朕只要她一人,其他的...”
“你皆可再為她舍一次江山,你盡可棄你的子民于不顧,六海吞大肅之心非一日兩日。”
“淳風下山為的是輔佐大肅江山,陛下已經是天人。”
她不想理會,甚至都不想看她們,甚至還想殺了李淳風。
閉着眼嘆了口氣準備走,她既然說不動走還不行嗎。
百官依舊不饒不休,見皇帝要走便紛紛下跪。
“望陛下為了黎民百姓三思啊,陛下若執意如此。那麽大肅的江山不保啊,好不容易安定下的局勢又會徒生動蕩!”
她望着底下那些所謂的百官,走到他們之中睜大了雙眼怒視着。
“那麽你們要朕如何做?”
“難道在陛下眼中祖宗的基業與萬民還抵不過區區一個女子?”群臣們用着自己不能理解的情感角度斥責着這位天子。
她怒視着這些自己一手提拔的言官,走到她跟前重重的說道,“朕也是女子啊,難道衆卿忘了?”
她曾下過旨,不殺言官。
“正因為如此,陛下就更不能為了一個女人而如此了!”
“你錯了,不是僅僅是女人,更是心愛的女人!”
那言官鼓了鼓嘴,又帶整齊了下帽子,“陛下身為天下之首怎能做出如此傷風敗俗之事。”
“傷風敗俗?”天無痕為之一笑,蹲到他耳旁說道;“那你告訴朕什麽才不是傷風敗俗。”
她有些懊惱,當初自己為什麽要立這樣的規矩,言官言官!
那人無話可說,也說不清楚,只得低頭。
她慢慢站起一個個數落着那些自以為清高的男人,“你們是為了李氏的江山,天下的百姓,那她當初就不是了?白家就是亂臣賊子了?如果你們要怪就去怪皇陵的先帝吧。”
她說的先帝是自己的父親。
“臣等惶恐!”衆大臣只得再次俯首。
“這黑色的龍袍壓着朕喘不過氣,既然你們認為朕留下她是有違天理,那麽朕穿這龍袍更應該是千刀萬剮吧。”
百官們俯首于地,汗水灑落于大殿的青瓷上,為首的官員們低着頭相互看着,商量着什麽。
“陛下,留皇後可以,但留人不留名。”
“何意?”
“皇後不可立,即免死罪,但是不得再踏入皇宮。”
如今,他們已經把這個白家的女子定為禍亂天下的人,不僅是朝臣,百姓也如此認為。
這是她唯一沒有預料到的事情,自己退位是自己的意思,導致了亂世非她所願,但是別人只看結果。
她依舊是不滿意,甚至是憤怒,“不能讓她在朕身邊,不能踏入這皇宮?”她一笑随後破口大罵,“那朕留在這皇宮做什麽,那朕在這太元殿守着你們這群人有什麽意義?”
“你覺得你,不愧于天下?”衆臣紛紛看向身後。
多年不來朝的太後,一出現便震住了百官。
她有些驚訝,自己的母後突然出現,鄭太後曾經喜歡白氏,但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一天被白氏所迷,接着又為她丢了江山,那一點點喜歡都沒有了。
退位那天她打了自己孩子,如今她又站出來和朝臣反對。
天子很不理解這是為什麽。
衆大臣紛紛俯首,“太後千歲!”
她擡起的手緩緩落下,若母後未出現事情還有轉機,可是…
一直以仁孝治國。
她苦笑。“真的只能這樣了嗎!”
“這是你保全她最後的辦法。”
她低下頭,“接下來的事情,婁卿你去辦吧。”
“遵旨!”
母親出現那一刻,她于這個天下沒有任何留戀,李氏江山并不愛她,只是她有治國的能力。
她心中有個想法,正在生根發芽,回到中宮她迫不及待的找人,因為現在她害怕了,害怕一沒有注意那人就會離開自己。
大臣們的決定,百姓的看法,通通都讓她恐懼,不過這種恐懼不會持續多久了,因為她要帶着她離開,離開這個失而複得的天下,離開這個滿載抱負的宮牆深院,因為對她來說這些與她相比是多麽的渺小。
太元殿的議政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因為除了皇後的事,朝廷的事也都需要處理,政變之後任職官員減少了一大半,這些空缺都需要填補。
她先是走着,後來因為急切,又害怕被人知道她的想法,便慢慢的從走到跑起來,朝服朝冠太過沉重也被她一一脫下随手仍在地上,她走了三十幾年的路,住在這裏二十幾年今天才覺得原來皇宮是那麽遠,前庭到後宮原來如此遠。
那過道上的宮女太監們看着如此瘋狂的她竟然不認得是皇帝,還以為是皇宮又出了瘋子。
中宮的宮女吓了一跳,她披頭散發,眼中滿含淚水,衣衫不整,差點沒認出她是皇帝。
“陛下?”宮女吃驚的問着,她不顧她的詢問,在中宮四處尋找着什麽,但是諾大的殿除了這宮女在沒有其他人,她徹底慌了,回過頭一把抓過宮女。
大吼道:“皇後呢?”
宮女跪下,心裏發着慌,“皇後娘娘...離開了!”宮女早就知道皇帝會這麽問的,這下真的要瘋了。
“沒有朕的旨意,她如何出得了宮的?”
“是…是…”
“是哀家的意思!”
“皇後娘娘臨走前留下了一封信!”宮女顫抖的指着殿內書桌上說道,她毫不憐惜的将年輕宮女甩開走向書桌。
信上有濕透風幹的痕跡,有些字都已經模糊,不過都還看得清。
這封信很長,似乎寫了很久。
曌兒。
兩字上心頭,淚水添了好幾層,鄭太後哀嘆了聲離開了。
這是她為自己取的字。
李曌。
第一眼見你是在這宮牆裏面,喜歡上你也是在這裏。
它雖然壓得人喘不過氣,可是我不讨厭它。
這裏有你的理想,你的抱負。正因如此才便被你吸引,不是因為你擁有這座宮苑,而是你的一切都那麽吸引人,即使我知道你是女人後,我也絲毫不後悔。
嫁你時,這座城便是我們兩共同的了,那時我的心有多高興你永遠不知道,這裏的每一處你我都熟悉不過,我知道大臣們不會放過我,因為這是不可原諒的,我也知道你是不會讓他們殺了我的。
最後的辦法就是讓我離開,從這宮院裏除名,你會答應,但是不會真的妥協,所以我知道你會帶着我一起走,可是我不能這麽自私,即使我的心也想讓你跟我一起走。 但我不能死,因為那樣你真的會瘋,會可怕,所以我不想見到這樣的,所以我離開,但你不能,因為國家需要你,百姓需要你,你是天下的支撐,
我不想你留有遺憾,這是我不願意看到的,即使讓我過着思念如海的日子,當你失去了天下時我看得見你心中的不甘,所以盡管去施展吧,在沒有什麽能牽絆你的了,我知道你會來找我,所以你不能來,因為我會在天下看着你,監視着你,看着你親手打造的盛世,看着你成為明君。
早已經幹了的信紙在拿起的一刻便又濕了,比之前更加濕透,紙飄落于地下,拿紙的人一步一步艱難的往殿外走着,白衫早已經被低落的淚水濕透
“沒有了你的天下,我要來又有什麽意義。”
梳妝臺上還有個小盒子,她從不注意這些地方。
盒子裏有個小白瓶,但是已經空了。
只不過裏面散發着很淡的清香,和平日裏她給自己做的飯中的味道有些像。
拿瓶子的時候突然手疼痛了下,才發現自己的手受了傷,但是傷口很小。
玄宗年間,白氏從史書除名,留在史書上的只有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後。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的幾段有故事喲,差不多結局了,然後會有番外,會有包子。
我不劇透,只是提一下,以前章節裏的那種大肅史書記載吧啦吧啦之類的。
還有女主做的夢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