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走到橋洞下方, 太宰治左手握拳向下敲打在攤開的右手掌心, 恍然大悟道:“小花,我們還沒有吃晚飯!”
“沒錢, 餓着。”
“你身上就沒有值錢的東西拿去典當嗎?”
太宰撲閃着星星眼湊近,整個人所透出的意味簡直明顯得像是在漫畫人物周邊寫上了內心真言那樣。
花濑無情地搖頭:“我不, 你去乞讨吧。”
她伸手把太宰手腕上的繃帶扯下部分, 以娴熟手法在他的腦袋上纏繞三圈,打扮成傷患人士, 而後将太宰往前一推:“趁着街上人還不少, 請去努力乞讨。”
十八歲的前黑手黨最年情幹部, 頭頂可疑的繃帶,左手處仿佛遭了搶劫似的破破爛爛,正彎曲着背脊喪氣至極地站在路邊,然而只要看到他的臉, 便知道此人根本與“喪氣”二字無關,那清隽面容上浮現着的,是近乎縱容與稍顯無奈的嘆息笑意。
一位打扮貴氣、身材走形的中年女性迷蒙着雙眼跌跌撞撞來到了太宰面前。
“這位小哥, 你多少錢一晚上啊?”
太宰:“……”
“我看你長得眉清目秀, 怎麽受傷了啊?”女性伸手想要攬住他的脖子, 太宰沒動, 一只手替他攔下了。
花濑單手握住女性的手腕,一手将太宰拉着往後藏:“抱歉, 您可能是誤會了。”
她沒用什麽力道, 女人卻無法掙脫, 當即大喊大叫起來:“你知道我是誰嗎?!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氣了。”
花濑抿了抿唇:“您的肌膚實在是太滑了,我一時忘情就……”
女人頓時變了臉色,狠狠甩開她的手,花濑順勢放開。
“你變态啊!”
女人朝她大吼,吼完就走了。
花濑松了口氣,回身對上太宰亮晶晶的雙眼。
“我現在超有安全感呢!”
“我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咦?”
太宰仿佛無法理解地發出單音節。
“連乞讨都會出問題。”花濑冷漠臉,“你什麽都不要做了。”
太宰:“……”
他不滿地嚷嚷起來:“歧視!你這是歧視!!”
花濑卻無視了他鼓起臉頰的面部表情,而是将視線投向不遠處橋洞下正進行着的勒索現場。
“這可真是讓人絕望的社會黑暗,”太宰迅速轉換情緒,身子向前湊了湊,雙手比出望遠鏡的架勢,“花濑,你去做正義的夥伴吧!”
說着就手一推,将花濑往前推去。
“去吧皮卡花!”
花濑:“……”
她順着太宰的力道淩空一腳踢了過去,僅僅一招,勒索的人群迅速做鳥獸散,只留下一位帶着帽子的青年背靠牆壁站着,雙眼不知緣由地眯起,似乎對現狀還不是很理解。
“你沒事吧?”
“……原來如此,你現在沒有日元啊。”
瞬息對視沉默後,青年了然地點頭,沒有回答花濑無關緊要的确認話語,而是說出了令人驚訝的話。
“?!”
不是簡單的“沒有錢”,而是精準地點出了“沒有日元”。
花濑稍顯茫然地眨了下眼,竟然分外順從時勢、适應良好地點了頭:“是的。”
青年便大大咧咧地将雙手彎曲交疊着放在腦後,途中還伸了個懶腰,半點不為方才發生的事情驚慌失措,語氣輕松随意地道:“那也不能住橋洞吧?這種天氣會得風濕也說不定,不過意大利那邊真的比這裏好很多呢,今天我恰好看了那邊的天氣預報,如果你沒有乘早班機回來的話,應該正在專屬房間裏過着舒适的生活吧。說到底都是把你叫回來日本的家夥的錯啊。”
“……”
該怎麽,形容花濑現在的心情呢?
呼吸之間被對方将本該是隐私的事情全部說清,還是以分外不在意的談天語氣道出,此過程中花濑沒有感受到分毫威脅,即是說這人根本就不是敵對或是特意調查了這些情報而來——光憑能知道花濑是被特意召回來這點就很難查出——這說明,青年只是簡單地在短時間內看穿了她身上所具有的特征而做出推理,從他的打扮來說能夠看出一二,但即便如此,再怎麽說這洞察力也實在是……
花濑不禁淺淺地倒抽一口涼氣。
“诶,你想找工作啊。”青年放下手,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張開,依附在下颌處做出思考的樣子,“憑你的條件想找工作是很簡單,可是你已經有的那個目标現在還不能實現,所以接下來你要找替代品……作為剛才的報答,我可以替你介紹一份工作。”
花濑從震驚中回神:“是,請問是什麽樣的工作?”
“符合你應有武力和訴求的工作,是一家武裝偵探社。但是入社考試需要你自己通過,否則我都幫不了你哦。”青年眯着眼笑起來,不自覺露出些許純真與傲然交錯的氣質。
此時此刻,花濑所做的第一反應令她本人都感到驚訝。
因為她既沒有趁機順勢答應,也沒有對這份外的巧合感到驚訝,她只是最先回頭,看向了在街邊已經和女孩搭起讪來的太宰治,應該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太宰隔着一段距離朝她露出溫和的微笑來。
不論是現在的武裝偵探社還是之前的意大利黑手黨彭格列,花濑作為太宰手下的日子并不長,以同期來說并不如芥川,但她總是能在很是時刻感受到來自太宰近乎天衣無縫的掌控力,這不是說他不會受傷,而僅僅只是說,就算事件以再離奇、無厘頭的方式發展,甚至當人以為并非太宰的推動時,只要太宰有心參與,就必定會以他規劃的方向前進。
意識到這點的花濑沒有猶豫答應了他進入彭格列的要求,最初太宰說希望時機成熟時她能夠在彭格列中發揮作用,花濑至此都不知道太宰到底有何意圖,如果只是簡單的間諜工作,她認為這并非真相。就如同現在,太宰在剛剛得知武裝偵探社存在後,便作出了這番行動讓她這個“沒什麽案底”的人提前進入偵探社。這一切就連近在身邊的花濑都無法預測窺探,太宰那句無心的感嘆竟然就是預兆。
“請問,您的名字是?”花濑收回視線,禮貌地微微收攏下颌,“我叫椎名花濑。”
“居然到現在還看不出我的身份嗎?”青年陡然孩子氣起來,語氣都染上了不滿,“放眼全世界,有這麽聰明頭腦的人也只有我了啊。”
“是……請原諒我的孤陋寡聞。”
花濑倒是沒有半分不滿。
“既然如此我就發發善心告訴你好了。”青年揚起了得意的笑容,那是如此純然的驕傲之态,“我是江戶川亂步。”
“您好,江戶川先生。”花濑禮數周全地欠身。
亂步卻很高興地抽出一張紙條給她:“既然你要來應聘,那就麻煩你把我送回去吧。就算是再怎麽偉大的偵探,在這些平凡小事上總是不願意浪費時間的啊~”
他十分高興、甚至是頗為自豪地說出了自己是個路癡這點不争事實。
花濑将地址浏覽完畢後歸還:“稍等,我的同伴還在那邊。”
“你的同伴不會跟着你一起送我啦。”亂步篤定地說着,将花濑轉瞬即逝的驚訝表情盡收眼底,他慢悠悠地朝着她邁步離開的背影補充道,“不過呢,你是一定要去問他的。”
真是相當固執的女性。
明明那個表情已經是相信他的意思了。
亂步對于他人的相信完全是感到理所應當,因此不會覺得,花濑這等斷然相信一面之緣陌生人言辭的行為到底有何特別。
不過說實在的,他确實還有點欣賞花濑。
花濑走近太宰身邊,太宰和那位年輕女性的談話階段已經成功到了要去什麽地方殉情的地步,這可是不容忽視的嚴重事态,因而花濑毫不猶豫地伸手擒住他的左手臂,将太宰整個身體都向後拉過來,以分外親昵的動作表現附在他耳畔将事情簡要敘述,末了,不忘加上一句:“是你安排好的?”
“小花你還真是看得起我。”太宰發出了爽朗的笑聲,“我哪有那麽大的能耐,既然你運氣好遇到了那就先去吧,我這邊可是不能走開呢。”
原本不滿的女性伸手預備搶回太宰,花濑皺眉巧妙地躲過了她的動作,牢牢地握住太宰不讓他溜走:“不管怎麽說,現在的情勢不容樂觀,萬一真的被找到……”
她的額上被不輕不重地一敲。
眼前是太宰暢快至近乎耀眼的笑意:“小花,你是在擔心我嗎?”
你确定我需要擔心嗎?
花濑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這在外人眼裏暧昧不已的話語總能藏着不可思議的新解讀。
花濑便緩緩松了手:“好,那我先過去了。”
太宰迫不及待地擺了擺手:“走吧走吧。”
兩人連再度聯絡的方式都沒有定下來。
花濑卻放心地轉身走了。
亂步已經不在原地,這讓花濑微微睜大了眼,最後卻在買玩具的攤位前找到了他,正雙眸發光地彎腰盯着,整張臉都快貼上去了。
攤主的表情很是不耐:“喂,你這個人到底買不買?”
“大叔你好煩,幫我付錢的人馬上就來了。”
亂步輕松地說,專注地開始挑選玩具。
他最後挑中了兩只一模一樣,僅是顏色不一樣的拼接玩具。
花濑沒有多言,只是問他:“你真的很想要是嗎?”
亂步開心地點頭。
花濑想了想,将腕上的表摘下來遞給攤主:“這個,就暫且擋住抵押吧,如果三天內我沒有拿錢來贖,您可以拿去賣掉。”
攤主神情懷疑地在燈下端詳着那塊表,就聽亂步頭也不擡地快速說:“這可是意大利産的限量表,雖然沒有品牌本身其他表的價格那麽貴,不過限量二字本身就是一種價格嘛。”
亂步大踏步轉身離開,途中完全不看行人,随心所欲地只顧擺弄手中的玩具。
花濑不得不護着他走到打車口的這段路,以免他真的被撞到發生事故。
“花、花濑?”
溫柔而猶疑的喊聲于夜市嘈雜的人流中響起。
花濑看到了位于前方兩米處,握着一只狐貍面具的庫洛姆。
“你怎麽在這裏?Boss正在找你呢。”
而她身後不遠處,正是彭格列十代目沢田綱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