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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見到沢田, 花濑恭敬地彎腰:“十代目。”

“既然已經離職就不用這樣了。”沢田溫和地開口,這話放在別人嘴裏可能有着千萬種繞着彎嘲諷的意圖,然而在沢田這裏,卻只是簡單的陳述, 話雖如此, 他也并非不通曉世事的隐居者,因而在說完這句話之後, 沢田臉色變露出略顯不安的神情, “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知道。”花濑十分理解,她看着沢田,忍不住露出抹微笑來, “您還是老樣子呢,十代目。”

沢田:“咳……”

他不好意思地清咳一聲,神色之間有些為難似的,但還是沒能忍住:“距離我們上次見面還不到兩天……”

這幅多年不見的語氣實在是不合時宜啊。

花濑受教地颔首,絲毫不繞彎地問:“請問您找我有什麽事?我記得辭呈和任務交接都安排妥當了。”

“就是因為太妥當了, 你又走的那麽匆忙……”沢田以笑意代替了唇邊逸出的嘆息, “我擔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很為難的事, 現在看到你還安全就放心了。”

花濑一時無言。

亂步待在路燈下安靜地擺弄着手中的玩具, 完全是不問世事、旁若無人的模樣,這給了花濑敘舊最好的空間。

沢田是花濑無法應對的人。

和太宰完全是兩種感受,花濑無法應付沢田, 單純只是因為沢田這人實在是太過光風霁月、心地純良了。

這樣的人花濑見過不少, 每每都會在絕境中朝他人伸出手, 即便是黑暗都能毫不猶豫地投以真心,仿佛是深淵中最後的光芒,于深陷泥沼間都能開出花來的這類人,花濑應付不來。

“十代目……我現在沒事,只是從彭格列離開了而已,沒能當面向您道別是我的任性,請您原諒。”花濑低聲道,“如您所見,我正在找新的工作,沒有很壞的情況。”

“是啊,我看到了。”沢田并不為她的突然消失而責備,眉間折痕也在花濑示弱的話語中漸漸消散,他實在不是以威勢來服人的那類人,“你的朋友似乎還在等你,今天就算了……方便和我交換聯系方式嗎?”

離開意大利後,花濑的所有聯系方式就全部更換了。

“目前的話,只有手機號碼……”

“那就交換手機號碼吧。”沢田笑着說,“我會在日本多待一段時間。”

花濑點點頭,以視線相交算是和庫洛姆打了招呼。她和庫洛姆平時沒有過多交集,但氣場上還算契合。

亂步等她走過來,這才繼續着橫沖直撞的步行方式朝前走去,嘴裏還嘟囔着細碎的話語,大概是真的忍不住,但又不想讓花濑聽到。

花濑卻還是捕捉到了只言片語。

“……什麽呀明明是為了找人特意早點趕回日本,結果見到面了還要裝模作樣,說真心話是很困難的事情嗎?”

江戶川亂步,以銳利洞察到不可思議目光看出種種外人根本體會不到事件的天才,到了這種時候,花濑才算是真正明白為何這個世界的通關點數會拔高到三十五,而系統所發布的通關條件又是那麽特別——

[不必攻略任何人,如常的生活。條件達到就會出現提示音,沒有則象征失敗。]

最不像攻略的一次攻略,因為有亂步的存在,他的所到之處就不存在無法揭穿的秘密,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這個秘密根本就不存在。

(真的有能瞞過亂步的人存在嗎……?)

“啊——”就在打車口前,亂步突然停下腳步,這不是因為目的地的到達,而僅僅只是,“我肚子餓了!我想吃紅豆麻薯!”

花濑想了想,問:“那你知道怎麽走嗎?”

亂步自然是理所當然地搖頭了。

“這樣吧。”花濑提議道,“我先把你送回去,然後再去吃紅豆麻薯好嗎?”

亂步看了看花濑的臉,點頭:“好啊,反正讓你把懷表當掉我會于心不安的,再說那是你很重視的遺物……嗯東西。”

即便亂步硬生生在半途調轉話頭,花濑還是聽到了他原本想要說出口的話,她适應能力着實不錯,因此短短時間內已經習慣了亂步點明真相的特質,或許所有事在他眼中都是再簡單明了不過、有如被攤開放在玻璃平面上的吧。

然而當花濑真正了解亂步後,才會知道他其實并非樂于将這些在他眼中無關緊要又雞毛蒜皮小事說出來的人,此時會說這麽多,完全是在心情愉悅前提下的纡尊降貴。

終于抵達武裝偵探社,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棟磚紅色的建築物,由外看去似乎随時有傾塌危險,飽經風霜的痕跡刻滿了建築物的外在,空氣中漂浮着港口城市特有的海風鹹腥味,彎曲的小路令花濑不禁感嘆,難怪亂步會記不清路……不過以他這等大腦來說,又似乎非常不可能。

搭乘電梯時,亂步伸手指向“4”,卻沒有真的按下去,而是等着花濑按下。

“一樓是咖啡廳,屬于我們偵探社,二樓是律師事務所,三樓空着,四樓是武裝偵探社,五樓是雜物間。”亂步以朝陽般的語調點出這棟大樓的分布現狀,同時從懷裏抽出跟棒棒糖放進嘴裏,眯着的眼睛上,長長的睫毛扇了扇,“我是你介紹人這點你要永遠記住哦,所以下次我去調查的時候就由你把我帶回來好了,現在社裏都沒什麽人的說,我想找人跑腿都很困難呢。”

花濑不由地彎唇露出微笑。

電梯抵達,打開門,一目了然能望到窗戶邊的辦公桌前空無一人,亂步“唔”了聲後道:“有客人來了,你可以選擇要不要先躲開。”

這兩句話本應該毫無關聯。

但花濑說:“是沖着我來的?”

“不是啊,只是你們認識而已。”亂步抽出棒棒糖,扔進了垃圾桶裏,“而且你對于見面的态度一半一半吧,我猜。”

他輕盈地在句末加上了富含猜測意味的詞語,然而僅就他的表情神色以及語态來說,這實在是毫無意義也無誠意的附加。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那是既充當會客室亦是會議室的屋子,從裏面走出了一位身形瘦高、神色分外一絲不茍、戴着眼鏡的茶發男子,他身後的那位,果如亂步所言,是花濑認識的人。

“喲,花濑!”

山本武從座位上站起,公事公辦的态度一掃而空,露出了堪比陽光的燦爛笑意,“好巧啊,你怎麽會在這裏?”

亂步明顯對接下來發展的事情興致缺缺,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被桌上最新送來的求助文件吸引過去,不到一分鐘便敲定了出差事宜。他靠在轉椅上,仿佛對外界所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卻在國木田獨步經過他身後時,适時往後仰起腦袋:“國木田,我要去北海道出差!借個助手給我!”

“是,新招的社員十分鐘前出去了,那麽您就稍微等……”

“麻煩死了我最讨厭等人。”亂步随意地擺了擺手,将身下的轉椅繞過半圈來随手指向花濑,“諾,我帶回來面試的人,你在半分鐘內面試完畢我就把她帶走。”

國木田:“半分鐘實在是……”

“只剩25秒了。”

國木田:“……”

亂步心情愉悅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調,不顧自己的舉動已經将狹小空間內的氛圍盡數打亂,轉回椅子去挑選桌上想要帶的東西了。山本武微怔之後仍然笑了起來,那富有穿透力的笑聲打破了僵局,他笑着說:“看來你的新職場不錯啊,花濑。”

花濑既非間諜也非無準備地直接離開,所以她對見面的态度是一半一半,中立并無所謂。彭格列不是追殺她的仇家,也不是前來質問的故人,兩種情況都沒有,否則她不可能那麽順利地從意大利訂購機票離開。

“托您的福。”花濑欠身,以離職員工對曾經上司再合适不過的态度打着招呼,“還沒有正式錄用。”

“嘛,雖然不知道你是為什麽要離職,不過彭格列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哦。”山本武稍稍湊近她耳畔,“就算是有辭呈,你突然離開阿綱還是很難過啊。”

“……抱歉。”

山本武笑道:“不過阿綱已經過來日本了,就我們最近的事情來看,停留的時間應該不會短。”

花濑露出了不大适應的表情。

她分明沒做什麽,山本武的語氣也算是正常,但花濑卻總有種她是被抓現行的背棄者的感覺。

就在亂步表情越來越不耐煩時,山本武交換了和花濑的聯系方式後離開。

“那我們去北海道吧!”

亂步從椅子上跳起來。

“可是這位……”國木田皺眉上下打量着花濑,顯然是對她的突然出現很是懷疑。

“沒事啦,如果她真要做什麽我肯定一眼就看出來了。”亂步大步穿過大堂,不忘拉走花濑,“入社測試之後再說吧,現在她需要做我的路标。”

國木田還想再說什麽,卻無意撞上了少女回首投往整間偵探社的目光,那其中蘊含着的茫然與無助,是國木田無比熟悉的、為亂步那驚人頭腦所遠遠甩在身後的可憐。

“……”

說不定這位女士其實是亂步随手抓來的壯丁。

……這才更符合真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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