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太宰前腳說要告狀, 後腳織田作回家就知道這件事了。
“聽說你在街上遇到壞人了?”
突如其來的問題沒有任何前兆, 把正在吃餅幹的花濑都問懵了一瞬, 擡眼迎上織田作嚴肅無比的視線, 強行喂了口水咽下去,乖順地點了點頭:“嗯。”
“怎麽不告訴我?”織田作皺了下眉, “不記得長什麽樣了?”
“嗯……”
“半點不記得?”
“不記得了。”
花濑大氣不敢喘, 默默地抱着餅幹頗有些迷茫地看着電視屏幕。
“穿紅裙子那天出的事?”織田作壓抑地又問。
花濑覺得她有必要解釋一下:“沒出事,一點都沒有。”
織田作的表情還是沒有緩和多少。
花濑覺得, 太宰那個亂七八糟的理論指不定還是有些道理的:出沒出事和告狀本身,似乎是沒有關聯的。
半天後花濑出門, 遇到了銀,又被一句話問懵了。
“花濑。”銀打扮得好似男性, 臉上大半都被面具遮擋, 聲音刻意壓得很低,“你是和哥哥鬧什麽別扭了嗎?”
花濑茫然不已:“……我和他最近連話都沒說過。”
見面都屈指可數, 靠着只有标點符號的單方面郵件溝通還能鬧別扭真的是見鬼了。
銀低頭思索了一陣,語氣凝重地問:“那你為什麽特意不給哥哥點心?”
花濑:“……啊?”
她想了好一會兒才從最近的行為中扒出個“點心”有關的事來,當下就震驚了:“我沒有特意不給他。”
“可是我和太宰先生都有……”銀的意思不言而喻。
花濑:“???”
花濑:“芥川不是不吃甜食嗎?”
銀懵懂地答:“可是太宰先生好像也不怎麽吃。”
花濑:“……”
所以呢?
這兩者有什麽必然聯系嗎?
為什麽最近發生在身邊的邏輯盡是些原本在她看來并沒有什麽聯系的事?
花濑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平複心情, 緩緩地試探道:“那我再去給他也買一份?”
銀這下倒是搖頭了:“不用了,我分給哥哥了,雖然他也不吃。”
花濑:“……”
你看!
他就是不吃的啊!
“我覺得……”銀突然小聲地建議, “花濑你可以稍微多和哥哥增加交流的。”
花濑腦中迅速地閃過什麽, 她最近确實不知道該如何推進攻略, 誠然她非常看好芥川, 雖然半途随随便便就被太宰給拐跑了,但她還是認為芥川非世界中心圈人物不可。
“會打擾到他的吧?”
“稍微的話應該不會吧?”銀的語氣也染上了些許不确定,而後她鎮定下來,說服道,“上次哥哥和你發郵件我無意中看到了,那整天哥哥的心情都很好。是花濑你回應他了對不對?”
明明是她在追人,銀的語氣聽上去卻仿佛是芥川在等待似的,用上了“回應”二字。
花濑沒多想,只是點頭:“嗯,他發的消息我都會回的。”
銀:“也是标點符號?”
花濑:“不是,每次我會說些日常的瑣事。”
光發标點符號看上去實在是太詭異了,但花濑又摸不準芥川到底喜歡哪種,所以只在這種時候回複看上去完全與形勢格格不入的日常。
銀藏在面具下的唇悄然彎起:“我就知道,難怪哥哥每次心情都會變好。”
“……?”
“雖然我也不知道這個界限在什麽地方,不過可以的話,花濑你能和哥哥多說點平常的事就最好不過了。”
“平常的事……他不覺得煩嗎?”
花濑萬萬沒想到,原來對芥川可以走普通路線,她還為此苦惱思索了許久。
銀溫聲說:“哥哥應該是不會煩你的。”
(難道真的有用?)
(那頻率改成哪種比較好?)
花濑坐在露天咖啡廳的布景內,與身邊的陽光跳躍只有一臂之隔,她點了份下午茶後就沒動過,桌上的小曲奇已經由熱氣散發到冷卻堅硬的地步。她苦惱地支着腦袋,眼睫毛長長地垂着,坐在這裏的時間已經有好幾個人過來要電話號碼了。
“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拼桌嗎?”
一位戴着白色絨毛帽子的青年在服務員的帶領下來到這桌,花濑不知為何覺得這場景很是熟悉,微微颔首,好說話地安靜将自己的東西往後挪了些。
在這種天氣還會戴這樣的帽子确實有些引人注目,不管怎麽說都太悶了些。說是青年,實際上那張臉看去還能更年輕,不過是身上的氣質沉澱後顯得更好分辨。
花濑的視線從他的帽子上收回,稍顯歉意地再次颔首算作無聲地打招呼。
“這位小姐好像坐了很久,是有煩心事?”青年卻主動開口,打開了談話的局面。
花濑沒有說話。
青年便低下腦袋,噙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欣賞起周遭的風景來。
他點的是紅茶,香氣從對面蔓延到鼻端,花濑看了看自己冷掉的咖啡,有點記不清方才有沒有人點過紅茶,怎麽她沒有聞到這等濃郁上佳的馥郁味道。
……或許是距離太遠?
“這家的紅茶很不錯。”青年見她望來,禮貌地給出回應。
花濑覺得他不像那天寵物店外的那個人那麽突兀,撐着椅子扶手的手肘動了動,有些泛酸,她禮貌地接話:“很好聞的味道,可惜我不太懂茶。”
青年高深莫測地道:“有時候懂與不懂都不是最重要的,在此間的心境決定了茶品的好壞。”
“包括茶的香氣嗎?”
青年似乎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輕不重地“嗯?”了聲。
“對于我這種外行人來說,茶的香氣決定了我對它的第一看法。”花濑不好意思地彎唇笑了笑,視線落在青年眼前的紅茶上,“比如你這一杯,就算是我離得近才聞到醇厚香氣,我也覺得它比其他所有人的都要好。”
“……”
青年無聲地揚了眉尾,輕輕道,“不錯的理論。”
“如果我冒犯了請不要見怪。”花濑總覺得某方面有藝術品鑒的人,大概都見不得喜愛的物品被曲意解讀,她剛剛那番話其實不該說的。
“不。”青年頗為開懷地笑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以前都沒有人會和我談論這些。”
花濑咬了口冷掉的曲奇,味道不錯。
她将盤子往外推了些:“喜歡吃甜食嗎?”
青年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後中肯評價:“還行。”
花濑看着他那杯紅茶,莫名其妙越看越心癢,招手又點了杯紅茶。
青年悄然劃開唇邊的弧度,眉梢眼角流露皆出與年齡不符的慵懶風情來。
但花濑這杯紅茶卻沒有青年那杯來得香氣四溢,花濑簡直懷疑他那杯是多加了別的什麽。
“心理作用吧?”青年悠悠地喝了口紅茶,漂亮的眼睛不自覺眯起,自霭隙間與花濑的視線相撞,洩出絲絲點點的碎光來,“說不定你看上的只是上個時刻我手中的這杯紅茶,一旦時機地點人物稍作變動,你就再也找不回那個味道了。”
花濑盯着他那顯得過分蒼白的手指稍許,眨了下眼回神:“這麽說來,我已經錯過想要的那杯紅茶了?”
“原來你想要這杯紅茶。”青年的嘴唇被紅茶潤澤出水色,在陽光下泛起晶瑩,“既然如此,你就應該早點告訴我,或許我會分給你也說不定。”
花濑盯着他這幅随性惬意的模樣,索性單手支頤,指尖在臉頰邊敲了敲,否認說,“不,我想我已經得到了。”
“嗯?”
青年有些意外地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發現她目光的終點就是自己後,怔愣一瞬方才兀自笑開,“你要的紅茶是我?”
他問得幹脆又直接,絲毫不為這話語的含義而羞赧,并且單憑語氣的光明正大來看,若是花濑敢當即承認,他便也能給出不亞于這句沖擊的回應來。
花濑毫無所覺地繼續盯着他,越看越覺得這人雖然某些方面有着和太宰不相上下的深不可測氣質,但僅就賞心悅目這點而言着實在水平線之上:“這杯紅茶因為在你手裏才吸引我,所以當你品嘗它的時候,我期待的美味就已經來了。”
既然時機地點人物缺一不可,或許換個角度就能得償所願。
青年放下茶杯,紅色液體蕩在杯沿,險之又險地在杯沿阻隔上翻越。
“那麽……你也來試試看吧。”
花濑坐着沒動,青年撫着她的臉側吻下來。
口腔裏滿是紅茶與曲奇交織的味道,甜得讓花濑有些頭暈,青年舔了下她微微僵住的舌頭,這才緩慢地退開:“味道如何?”
“……不錯。”
青年摸了摸她的臉,安然自若地坐回位置上。
片刻後他仿佛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嘴唇開阖,搭在桌上的右手食指以蝸牛爬行的速度在桌面滑了滑,整個人的姿态悠閑卻又篤定,像是勝券在握的勢在必得,有些長的頭發垂到他下颌邊,他眯着眼,和善溫然地看着花濑,自我介紹道:“我叫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你要是記不住,喊我陀思就可以。”
花濑卻說:“我記住了。”
她将陀思的名字重複一遍,分毫不差,語聲婉轉動聽如山澗清泉。
陀思惬意地笑着,情緒都蔓到了眼底:“真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