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沢田綱吉。
這十數年來, 首次面對同齡女性的告白。
如果要附以标簽詞語,能加注于花濑身上的美好詞彙必定是沢田從小到大學習的所有。
椎名花濑好看得不像凡人。
這不僅是容貌上的, 方方面面, 即便沢田嘴笨, 不會誇人,也想用所有能用的言辭誇贊她。
現在,這位堪稱他心上一影的少女, 向他提出了交往請求。
“我……”
沢田以為自己會果斷答應。
事實上他并沒有。
他不僅沒有立即答應,甚至連遲疑都寫在了臉上。
花濑安靜等待他的回答。
“……為什麽呢?”
最終, 垂頭喪氣的沢田綱吉卻給出了這樣的問句以作為回答。
不管怎麽看, 花濑都沒有選擇他的理由。
對……不管怎麽看。
沢田無法忽視心底的那股怪異感。
不知為何, 在如同突然中獎的巨大的喜悅過後, 他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告訴他。
哪裏不太對。
是的。
太違和了。
不論是花濑的請求還有這時機,都是有問題的。
最重要的……
“椎名同學,那個……”
“嗯?”
“你看過自己的眼睛嗎?”似乎是覺得這問話太過奇怪, 沢田垂下腦袋撓了撓腦後翹起的頭發,“我是說……椎名同學你……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不太對。”
花濑一怔。
“啊啊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沢田生怕說錯了什麽, 見花濑一時怔怔沒有回應便更加緊張,迫不及待地往前一傾, 想要表現出自身真誠似的, 棕色的眸子睜得大大的, “戀愛這種事……是可以這麽冷靜說出來的嗎?”
他國文不好。
這個說法的夢幻色彩意味太過濃重, 但這會兒也找不到更好的詞語來替代。
不論是哪種感情, 只要産生了,就不可能是這麽平靜冷靜的模樣。
“我的……眼睛?”
花濑不自覺地眨了眨眼,瞥見沢田,試圖從那雙剔透眸子中的倒影找出些許蛛絲馬跡。
“……诶?!別突然就……”
沢田手足無措地一下子從座位上彈起點距離,又滑稽地落回去。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個……椎名同學……不是真心想和我交往的吧?”
即便覺得場面已經無法維持,沢田卻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說下去,至少這樣,似乎能抓住點什麽。
“是……和別人打賭了嗎?”
“不是。”
花濑簡短而肯定地否決了。
她靜靜地看着沢田,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是我不夠喜歡你嗎?”
“诶?什麽??”
“我不夠喜歡你。”花濑微微皺眉,“所以你才會那麽說?”
“這個……”
要這麽說也沒錯。
但是被剖析出來,這部分的理解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那我先……”花濑眨了下眼,也有點緊張了,“我先追你好不好?”
“——咦?!”
“……真吓到你了?”
花濑都不敢說話了。
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
在兩人的合力下,原本可能演變為校園戀愛唯美小清新的劇本,就這麽一路狂奔往不知名的方向,最終抵達死寂的角落,致使雙方都陷入尴尬。
“……”
“……”
太尴尬了。
花濑上次……不對,她就沒遇過這種狀況的求愛後續。
真難。
“總、總之……”沢田深吸了口氣,很努力地擺正心态,迫使自己拿出全部的勇氣面對花濑的視線,“戀愛是很重要的,每、每個由你本人做出的決定都是很重要的,所以、所以……椎名同學。”
沢田用力地攥緊雙手。
“請你,遵從本願,不要做出讓自己不高興的事!”
“……”
每個人。
她所遇到的每個人。
花濑不是沒有想過,為什麽是這些人會成為“世界中心人物”。
總有那麽一些耀眼于常人的品質。
即便當下不起眼,卻還是能擁有撼動人心的力量。
“我沒有不高興。”
明明說的就該是這句話,花濑卻莫名地停頓了一秒,這不同尋常的空隙,為本是流暢的語句化開了中斷。
“……只是怕你被我吓到了。”
“沒有的!”
沢田這次很快地否認了。
像是怕花濑不相信,他加重了語氣,隐隐透出一股不同尋常的肅然,完全不像平時的自己。
“我一點也沒有不高興!”
“這是我第一次被女孩子提出交往請求,何況是椎名同學這樣的人,我很……不,非常的高興。”
“你沒有給我造成任何負擔,怎麽說呢……希望你能好好考慮自己的心情。”
“不要做出不願意的事就最好了。”
“那……沢田的心情呢?”
“……”
讓她考慮自己的心情,不做出導致近乎後悔情緒的事。
那被告白、卻反過來開導她的沢田在想什麽呢?
沢田緩慢地眨了下眼。
動作如同老舊影片被從膠片中換換讀取。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略顯羞澀的笑容。
“我很高興的。”
……
啊啊啊啊啊————!!!!
居然說出了“高興”這等羞恥的詞語!!!
椎名同學會不會以為他是在暗示些什麽?!!
他沒有啊啊啊啊!!!
只是想安慰人而已啊啊!!!
……
花濑對沢田目前的糾結狀況一無所知。
她正準備回家時發現沒有鑰匙。
所以要去尋找仍然停留在校內的雲雀——準确來說,是位于風紀委員辦公室的雲雀。
風紀委員會竟然能擁有比學生會室更大的活動室,無形中彰顯了兩者權力上的高低差距。
花濑走近風紀委員會的所在地,還沒進去,就被門外那一字排開的飛機頭少年們的黑社會架勢震得默默無語。
……雲雀的大佬氣質是這麽來的嗎?
難怪都說孩子要從小抓起。
花濑想起小時候的芥川,也是個難應付的角色。
她從來沒騙到過他。
一次都沒有。
簡直心酸。
“你好,我是來……”
“你?!”
花濑出口的話都沒機會說完,眼前一位飛機頭便立即用驚悚不已的目光盯緊了她。
不光如此,身邊好幾位,看上去似乎不動聲色,其實都在小聲讨論。
“是她……”
“對對,就是她……”
“看上去完全不像啊……原來!”
“人不可貌相……”
原來?
原來什麽?
花濑停住腳步沒動。
最後還是一位看上去像是二把手的飛機頭過來了。
“請問你來有什麽事嗎?”
這人低着頭,語氣很沉地發問。
“我找雲雀。”花濑怕他們不放行,以免麻煩,補充說,“急事。”
二把手好像有點為難:“委員長現在心情不好。”
“?”
花濑不明所以,“我不惹他。”
所以雲雀心情不好,和她要去拿鑰匙,這根本就是兩件事。
二把手的表情非常糾結:
“總之,現在還是不要去招惹委員長。”
“……我不招惹他,我解決了事情就離開。”花濑覺得他們腦回路好像偏離了兩個星球那麽遠。
二把手還想說什麽,突然噤聲了。
他感覺到了來自背後的危險氣息。
門開了。
“雲雀。”
眼前的少女卻仿佛毫無所覺,清淩淩地喊了這麽一聲,平靜又冷淡的。
“你帶鑰匙了嗎?”
……嗯?
鑰匙?
什麽鑰匙?
車鑰匙嗎?
一個巨大的虛拟問好砸在了門外所有的等級委員會成員腦袋上。
“帶了。”
雲雀只是打開門,沒有走出來。
所以花濑自覺地朝他走過去了些,畢竟是有求于人,她露出了稍顯示好的笑。
“那,我等你還是先回去?”
——我靠?!
圍觀群衆、諸位風紀委員會成員頓時被虛拟問號差點砸得一個踉跄。
這搞什麽??
同居的意思嗎?!!
其實花濑問這句話是客套。
她寄人籬下,盡量想表現得弱勢順從,而剛剛說要那句話,雲雀只是回答,也沒有顯出要把鑰匙交給她的意思。
所以花濑順理成章的話說不下去,只好換了個問法。
“你等我。”
“好……嗯?”
花濑的笑容連帶點頭的動作一同僵在半空。
(這人剛剛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什麽了?)
雲雀的視線在少女冷淡的面容上滑過。
聲音比這更清冽。
“跟我進來。”
“……”
直到兩個人的身影的沒入閉合的門扉後,門外的所有人才像是被陡然按了開關似的,猛然驚醒,紛紛從凝固的狀态中脫離。
“我靠??”
“噓——小聲點!”
“不是說早上這兩位是在打架嗎?什麽情況?”
“難道是……”
“啊??”
“……情趣?”
“……”
被冠上了“情趣”的帽子,實際上門內的情況與此大相徑庭。
雲雀不帶感情的打量視線在她身上迅速轉了一圈。
“你的擅長武器不是浮萍拐。”
先是簡潔的評價。
“你擅長的冷兵器是什麽?”
然後是莫名其妙的問題。
花濑大概猜到雲雀想做什麽了。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下了定心似的,她再度擡眸,蘊着幾分沉澱的氣勢。
“現在的你,贏不了我。”
雲雀冷冷地掀了下唇角。
他看過來的目光宛如不化的萬年雪山,內裏卻藏着冰封蟄伏的洶湧戰意。
“那就讓我看看,你真正的實力能做到什麽地步。”
花濑居然覺得他是在高興。
“……我沒想打架。”少女別開視線,不太高興地這麽說。
“能力範圍內的要求,我會滿足你。——你所做的一切我不會過問,包括你的暫住。”
雲雀搭在桌邊的指節微微泛白,花濑眯了眯眼,分辨出那正是由于某種竭力壓制忍耐而造成的外在顯像。
“前提是,你必須和我交手。”
“……”
雲雀以後能有女朋友就出鬼了!
這是随手從桌上抽了把短刀,回擊雲雀興致盎然一擊的花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