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你……”
花濑一時真的完全呆住了。
畢竟前一秒還在面對成熟穩重的十八歲, 現在就……這是十四歲?
為什麽看上去更凄慘了?
花濑對太宰的過去知之甚少, 只大概從織田作那裏知道只言片語,無非是太宰十四歲就進入黑手黨,還是由首領親手發掘這樣的話, 所以這些年來成為黑色黨最年輕幹部的太宰同時還是首領最看重的左膀右臂。
“為什麽這麽看着我呢?”這時期就開始綁繃帶的太宰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疑惑神情, “你看上去就好像是認識我呢。”
“……不該驚訝嗎?”花濑随機應變, 垂下眼眸,卻蹙起眉, “你是要去自殺嗎?”
“不是呢。”從口中吐出否認的字句, 少年的外貌看去清秀無害, 身上的繃帶不同尋常卻也到底沒有多少違和感, 說到底還是本人太過坦然的神色掩蓋了這份特殊,“現在是要去殉情了哦。”
花濑:“……”
不管是什麽時候,果然都很難跟上太宰的腦回路。
“看你的樣子似乎不怎麽願意啊。”
察覺到了這點的太宰興致缺缺地撇嘴, 也不再熱切地湊到花濑面前打量,整個人的活力仿佛在瞬間喪失了似的,他恢複到了很是無所謂的階段——對外界的所有。
“是的,我很珍惜生命。”
“诶,雖說是很容易從其他人嘴裏聽到的話,但是總感覺你說出來的時候要比所有人都顯得更加堅定一點呢。”太宰歪了歪腦袋, 天真無邪的臉上, 眸底映照着某種花濑理解不能的歡快, “想去結束生命的我和這麽努力想活着的你, 我們的相遇可真是完全相反理念的碰撞, 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實在是很難得呢。”
“……是啊。”不善言談的花濑在面對這種話題更是只能幹巴巴的附和,實際而言花濑本人的生活并不有趣,她的重心誠如所言都在如何讓自己活下去,除此之外,沒有什麽特別的娛樂或是很長久的朋友,這在普通人眼裏十分尋常的事物對她來說很陌生,這幾個世界雖然有所緩和,歸根結底還不如原本她存在的世界要來的多麽安全,因此她到底還是沒有養成尤為活潑的性格。
“其實……”
“唔嗯?”聽見詢問句式開頭的太宰很給面子地側過視線來,像是在打發無聊時光,全身上下都透露出無聊的氣息。
花濑正視着他的眼睛,這是談話時的習慣:“為什麽你會想要去自殺呢?”
“這個麽……”雖然是在遲疑,可是年少的太宰并沒有露出認真思考的神色,不如說他的停頓其實是在思考到底該怎麽和眼前這個——長相與環境和打扮都格格不入、又十分熱愛生命的少女解釋這件事,畢竟在已有的堅定意志上輸出價值觀會稍微有點困難,對于他來說不算是大事,可是随便毀掉別人的堅持,現在不是什麽非做不可的時候,太宰有點懶得動手。
于是他簡單地說:“不如說,我實在不明白生存這個行為到底有什麽意義吧?”
又是意義這個詞。
花濑一時半會兒沒接話。
太宰繼續道,像是解釋般地說着:“你沒必要理解我的想法,反正我們的想法不一樣。”
花濑彎唇笑了下:“好像是的。”
兩人就這麽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花濑觀察了周遭的環境以及自己的打扮,絕對不會是什麽上層小姐或是普通家庭的女孩子,她的基礎設定是貧民窟,這點是絕對不會變的。
所以穿的寒酸,也是蹲在街角的角落裏。
不知道太宰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剛剛那個話題好像已經過去,但是……”花濑不知為什麽,好像打心眼兒裏不願意讓太宰有分毫死亡的可能,即便只是嘴上說說,花濑知道起碼在幾年後、面對那麽複雜的情況、強勁的對手,太宰都平安無事,可心底的念頭就是抑制不住,“就是類似于……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有意義的這種話,本來這也算是人創造出來的代名詞,拘泥于‘意義’的話,其實可能會錯過很多事……抱歉,我多言了。”
太宰愣愣地看着她,大概足足有三秒才突然搖了下腦袋說:“不,完全沒有……不如說我感覺你好像是在想說服我呢,這樣的體驗我也很久都沒有過了,你要試着說服我嗎?”
他眼睛亮亮的,表面上在期待的同時,實際上也是全然對這種說服的不放在心上。
花濑被他的眼神看得不是很自在,眼睛跟着太宰機械地眨了幾下,換來太宰毫不掩飾地爽朗笑聲,裏面夾雜着的,是幾年後很少出現的、更多輔以僞裝的清透。
“如果就按照你的說法一定要以‘意義’作為評判的話,”花濑換了個角度,輕吸了口氣,“那麽既然所有事件總會有意義,推下去,生命作為這些生命活動的基礎,不正說明你的生命是所有意義的集合體——也就是最偉大的意義嗎?”
“……哈啊。”
真的像是被沖擊到了,少年游刃有餘的表情收斂起來,怔怔的望着女孩專注的臉部表情以及蜜糖色的眸底,似乎想看出半點說謊的意圖,可惜都沒有,所能看到的也就只有這個。
最偉大的意義。
也就是他的生命。
真是偷換概念的佼佼者。
“說不定你意外的适合做演說家呢。”太宰收回視線,輕飄飄地說,“不切實際的構圖對生存掙紮在暗黑地獄的人們來說是能啃食的最後糧食,靠着這點自欺欺人,不然确實沒辦法在那種一般人都想象不到的條件中茍延殘喘下去。”
——這好像是不經意的話,卻帶着十足的分量就這麽擊中了花濑的心髒部分。
好像在上面突然加上了重石,不算是無法承受,可确實是在瞬間就感到了壓力。
太宰的态度暧昧不清,看上去好像只是在随口說着有些離題的話,然而實際上卻完全與花濑的情況符合,這算是巧合的事在太宰這裏根本無法用随意的姿态當做是不經意的話。
于是花濑閉嘴了。
她沒有再說話。
但也并不為方才的行為感到後悔,這是她從本心出發要做的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則。
“今天也沒有找到合适的自殺方式。”太宰拍了拍褲腿上沾染的塵土,臉上又挂上了溫和的笑容,“我會回去好好研究的,拜拜。”
他就對路邊素不相識認識的花濑很自然熟稔地做出了這一系列動作。
花濑抱着膝蓋,對他也笑了:“路上小心。”
太宰聞言誇張地回答:“當然還是要順利死掉最好了!”
花濑實在沒辦法對他做出這樣的“祝福”,最後也只是用笑容目送着他離開。
随後她重複了和太宰同樣的動作,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從角落裏站起來,走了出去。
但是是和太宰完全相反的方向,就像是刻意避開似的。
由于實在不明白現在所要做的事到底是什麽,花濑相當無目的地在街道之間漫游,穿着窮酸得不像話,但是長相卻很漂亮,輕易就能引起不懷好意人們的注意。
花濑一一巧妙甩開,避無可避地就鑽進人群中。
最後抵達了一家工廠外,熟悉的人影從裏面走了出來。
亂步。
他正一個人走着,表情有點苦惱。
沒幾步就停下,以茫然的表情環顧着四周。
花濑知道他是迷路了。
每次不小心走散一點點,亂步就會在原地露出這樣的表情,次數多了之後就不會了,因為亂步會變得相當坦然,他知道花濑一定會去找他,所以沒有害怕,也不會覺得無措。
只要等待就好了。
或許是花濑注視的時間有些長,終于引起了亂步的注意。
兩人隔着兩米半的微妙距離對望着,亂步微微撅起嘴,發出了短促的“唔”聲的單音節,看上去似乎在思考。
“你是這附近的人嗎?”亂步先開口了,語氣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和顯而易見的不滿,“我被委托去一家工廠幫忙,結果根本就找不到地方嘛!”
花濑先前還在面對亂步的不滿,突然回到了熟悉的撒嬌模式,她頓了一下才回答:“有具體地址嗎?”
亂步很果斷地将口袋裏的紙條遞給她了。
花濑猶豫了下,說:“你之前沒有找別人求助嗎?”
說到這裏亂步就更委屈了:“因為福澤說不可以随便麻煩別人!現在社裏又沒什麽人,不然我才不要一個人出來呢!”
花濑見他真的特別委屈,慌了,連忙一疊聲地安慰:“我陪你找!我一定陪你找到!”
“……真的嘛。”亂步不高興地抽了下鼻子,“那你快點,要是遲到了福澤會覺得我沒有那麽厲害的。”
他口中的福澤,即是偵探社社長福澤谕吉。
花濑沒見過幾面,但各方面都覺得對方是個厲害人物。
“我先去問口田路的方向。”花濑走出兩步,又停下了,朝後看着亂步,“……你跟我一起吧。”
亂步:“為什麽?”
花濑不好意思說因為知道你會走丢,總覺得亂步可能會再次上演生氣劇場。
她盡力溫和的、帶着笑容說:“我一個人去問……會害怕的,你跟着我就不怕了。”
亂步狐疑地看着她,盯了兩秒,毫無預兆地高興起來,甚至有些趾高氣揚地走了過來:“果然都需要我!沒有我就是不行嘛!”
花濑帶着笑意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