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轟家住宅迎來了第一次人口居住高峰,花濑還沒醒的時候, 就隐約感覺到房門外有人停留的氣息, 遲疑着, 最終卻沒有進來。
她洗漱完畢,發現其餘三人已經都整理好坐在餐桌旁, 桌上放着各式早餐。
品種還挺多, 就是量有點詭異的……多。
“早。”花濑簡短地問好,拉開空椅子坐下。
五秒後。
如夢初醒的綠谷:“早啊。”
花濑:“……早。”
這聲才開啓了什麽機關似的。
爆豪和轟緊跟着問好。
花濑:“……早上好。”
氣氛真的很奇怪。
吃過早飯, 按約定是要将她送去相澤老師那裏, 爆豪本來想跟去,可花濑都聽到事務所那邊不斷在給他打電話催促。
“老子有事!!”說到最後, 爆豪已經徹底火了, “又不是地球要炸了!什麽都要我出面那公關部的工資都給我好了!”
這話說的, 有理有據, 火氣十足。
花濑想了想,還是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勝。”
“——哈?”發怒到一半硬生生被打斷的滋味可不好受,爆豪在意識到是花濑喊他的時候, 強行将外放的怒氣打斷在喉嚨裏, 于是十分戲劇化地将這個簡單的單音節拉出了一股子奇特的別扭感,爆豪拿開手機擋住話筒處,低頭看她, “怎麽了?”
“你去工作吧。”花濑說, “順便給我買一部手機回來。”
“……”
爆豪怔了好一會。
這對話曾經是發生過的。
花濑語氣尋常, 完全沒有刻意:“晚上的時候, 記得接我去見阿姨。”
爆豪唇角分明都已經翹起來了,非要刻意地壓下去,掩飾着沒有了立即答應:“……幹嘛,你不會自己走?”
“我不認路啊。”花濑很坦然。
“又沒搬家。”
花濑嘴硬:“我就是不認路。”
“笨死了。”
爆豪伸手在她的腦袋上亂揉了一把,花濑迅速溜走,爆豪已經把手機拿回耳邊:“……行,我去……你管我?再問就拉黑!”
……
這時轟平日素來的拒不接受采訪就起了好處,總歸他也是不會露面的,不出現沒什麽不對,沒準還會讓人覺得一如既往,果然沒什麽大事發生。
相澤的家地址沒變,轟開的車,綠谷和花濑并排在後座。
綠谷發現花濑還是有點緊張,這股默契是很難說的,他就是能看出來。
甚至不用花濑說話,或者做出任何暗示動作,他只要看到花濑就能确定。
“很緊張?”綠谷試探地問。
花濑毫不掩飾地點頭:“緊張!”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随着周遭環境的改變,也不再維持特別的戒備:“我該怎麽對相澤老師說?他如果訓我的話,我該怎麽認錯比較好?……不行,我好緊張。”
綠谷入神地看了她一會兒,突地笑了,低沉的音質從他唇邊流瀉,他已經和從前大不相同:“相澤老師對你的影響還真是一如既往。”
“而且……”花濑語氣一頓,眉心都蹙起來了,“被收養的話……我要改口叫父親嗎?”
“噗——”
難得的,綠谷不由自主地笑了。
畢竟這個話題,眼前的這個人,圓滿得實在是過分了。
“不用改口。”駕駛座上的轟背對着他們,柔軟的眼神被掩在平靜的語氣後,“相澤老師應該也會不習慣的。”
為了轉移花濑的注意力,綠谷順勢接下話題:“相澤老師還在雄英任教,正在帶的這屆我記得轟的事務所有發出過邀請吧?”
“诶?”
花濑眼睛一亮,果然來了興致。
“嗯,老爸看中的人,我沒正式帶過。”轟對這事沒什麽特別的關注,說到這裏就可以點到為止的結束,但花濑那聲尾音上揚的調子讓他硬生生又從腦子裏搜刮出了相關詞彙,“……這屆學生出彩的似乎不太多,我沒去現場,綠谷,你應該去了吧?”
“我本來是在現場,不過臨市突然發了求助信息……”綠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後來看了錄像帶,前三名其實都是很有潛力的孩子。”
“哇——”
花濑眼睛彎起,不由自主地驚嘆。
轟和綠谷的言談措辭已經完全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了,甚至在以合适的前輩姿态交換訊息,更何況,提到那些仍在學校的新生代,就好像是有不斷長出的新力量漸次生長。
生機勃勃又滿懷希望。
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眉眼一彎,很快又恢複原狀。
……
進小區時,警衛為了确認身份撥了相澤樓層的住戶電話,花濑在車裏,隐約聽到那頭懶散冷淡的調子,緊張的情緒還是再度升起來了。
面對尊敬的老師,做錯事了的心虛永遠能在喜悅之後迅速占領心間高地。
但當花濑真的見到,這種緊張感又莫名其妙地全部消除了。
相澤頂着不會在學校時弄出的發型,看起來意外的簡潔帥氣,完全摒棄了學校時萎靡不振的模樣,長發梳在腦後,穿的非常居家。
“啊,進來吧。”
開了門之後,視線從他們三人身上掃過,平等地分給每個人,沒有特意在花濑臉上多做停留。
屋裏泡了茶,看來是算好了他們來的時間。
相澤招呼他們自己先倒茶,自己走去書房,拿出了足夠齊全的手續資料:“正好我在這方面有些能打通關系的朋友,總之身份要先定下來,不然很容易被警方注意到……就說是福利院領養的吧,這樣不用特別嚴密的前期身份,我有個可信的朋友開了家福利院,也已經聯系好了。”
他擡眸望着花濑:“你的意見呢?”
“我……嗯,我沒有意見。”花濑表現得特別乖巧。
相澤沉默地看着她,那視線就和以往每次他見到花濑粘着他時毫無二致,也和平常上課測量最近個性成果時沒有什麽區別。
花濑不自覺就被帶回那種情境中,背脊都更板直了。
“你怎麽一點不長的?”相澤終于開口,語出驚人,“你是被偷偷冰封在什麽奇怪的地方,還是這是我不知道的某種個性手段?”
一左一右的轟和綠谷同時變了臉色。
相澤瞥了他們一眼,眸色很淡:“你們的執念還沒到那個地步吧?”
他聲音也是冷的:“她是你們用什麽辦法造出來的?”
綠谷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差點嗆死,強忍着沒咳出聲,免得太過失禮。
轟的臉色不必相澤好看多少,擡眸時眼底寒光一片:“您想說什麽?”
綠谷飛快地按住他:“轟!”
相澤巋然不動,耷拉着眼皮盯着轟:“我就知道你已經瘋得差不多了,她到底是怎麽回來的。”
轟拉住花濑的手臂就要往外走,花濑反手利落地擒住他。
“——等等。”
這個狀況,其實比昨天剛回來時遇到的還有懵。
可是任由轟走肯定是不對的。
“我不是被造出來……”花濑看着相澤的眼神,都不住地有些膽戰心驚,真的被這麽質疑了,她想迅速有力地解釋,不是那麽洋洋灑灑地講述亂七八糟的所有,卻也不撒謊的說出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突然……轟不知道我出現的,和他沒有關系。”
相澤垂眸,收回視線的瞬間,那股無形的壓力也消散了不少。
“椎名。”他站起來,沒管桌上那堆齊全的文件,“你和我過來。”
花濑條件反射緊張地站起來跟過去,這就像小時候犯了大錯被教導主任發現了。
她腳步邁出去,又不放心的回頭:“我沒事的,相澤老師就是吓唬人的。”
可就算是吓唬人,也還是很讓人害怕的。
花濑跟着他進了書房。
“你看見他們那副樣子了嗎?”相澤沒有前言,直擊重心地毫不迂回,“我敢說他們絕對問都不問,就坦然接受了你突然的出現,樣貌卻還定格在四年前。”
花濑沒敢說話。
她方才從相澤的兩句問話裏,已經窺探到了過往的冰山一角。
“我确實是椎名花濑,不是敵人的僞裝。”她低低的解釋着。
“我知道。”相澤望着窗外,無聲地吐出一口氣,“看到你,我就能夠确定了。”
“……”
“我也肯定轟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但你應該也看出來了。”相澤語調沉冷,“他會為了你嘗試逆天而行,或者說,在不違背道德與正義的情況下,他們三個人都願意用盡一切辦法找回,你不知道他們花費了多少時間從你的死亡中掙脫出一層表象,但心底的傷疤是不會愈合的。如果把你的死比作一場事故,那他們三個——現在全社會以為的未來支柱,都在四年前患上了PTSD,我和歐爾麥特、根津校長這幾年來找過無數方法,最終解法卻已經死了,可你現在再度出現。”
“……”
“我不問你為什麽會是這幅模樣,這不重要,椎名。”相澤的語氣變得急促些許,他的眼睛不再懶散、透出某種燃燒的灼然,“二次創傷比什麽都來的致命,你能保證不會離開嗎?”
沒能明白到底是出了什麽狀況的花濑,在現在根本無法給出回答。
相澤眼底的亮度漸漸熄滅,仿佛是失望的信號。
可花濑看到他伸出手,最終如輕鴻落在了她的頭頂。
“……如果都無法回答,不如暫且不要提起。”
相澤好像仍然是那個永遠冷靜、時常帶着旁人所不理解微妙厭棄的懶散班主任,嚴格的一塌糊塗,仿佛有些事根本就沒在管。
可他其實全部都放在心上。
“歡迎你回來。”
“……我很高興。”
花濑忍不住紅了眼。
“能再次見到您……我也很高興……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