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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重要嗎?

對大多數人來講, 這都是極為重要的。

但在何怡靜看來,這些東西, 無關緊要。

有時候,不知道,是一種幸福。

就像顧章則一樣。

什麽都不知道, 依着自己的脾氣橫沖直撞,哪怕鬧破了天, 也不會有什麽大的懲罰。

因為他是顧家的嫡長子啊,在相府, 除卻顧相外最尊貴的存在。

他沒有見過人心的險惡,哪怕見到了, 也是顧相修飾過的, 他的眼底滿是晴空,永遠清澈明亮。

那是她最喜歡,最想擁有, 卻永遠都無法擁有的東西。

何怡靜慢慢攥緊了手帕。

不知過了多久,何怡靜終于開口。

這次她沒再喚表妹,而是叫着星河。

何怡靜道:“星河, 人的一生, 哪有那麽多的圓滿?很多時候, 不知道比知道更快樂。”

“是嗎?”

顧星河漫不經心飲着茶, 道:“我不這麽認為。”

“我這個人呢,比較執拗,認定了的事情, 哪怕把天戳破了窟窿,也不會放手。”

原本眼帶淚花的何怡靜剎那間便笑了,笑完之後,用帕子掩了掩眼角,道:“那我便只有祝你心想事成,得償所願了。”

說完這句話,何怡靜便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顧星河眉頭微蹙,何怡靜怕她誤會,解釋道:“我出門的時候,府上的人并不知曉,若在外面呆久了,母親怕是要擔心。”

原來是瞞着白夫人出來的。

也是,白夫人一心想要拆散她和顧章則,自然是不想她跟顧章則多接觸了。

顧星河便問:“哥哥的事情,表姐想清楚了?”

何怡靜眼神一暗,聲音苦澀:“有什麽想清楚不想清楚的?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我與表哥,本就無緣罷了。”

何怡靜話只說一半,滿臉的我有委屈,我不甘願,但我就是不說的态度,差點讓顧星河暴走。

大夏朝出過一位女帝,這位女帝之後,女人的三從四德丢了個七七八八,柔弱賢惠也不再是衡量一個女子的标準。

這個時代的女子,大多是張揚且濃烈的,或如華陽公主大肆包養面首,或如嘉寧公主一般,想嫁就嫁,不想嫁了,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外人雖頗有微詞,但也只是說說罷了,做不了什麽。

一國公主如此,下面的女子也有樣學樣,男子不好了,一拍兩散,誰也不耽誤誰。

扭扭捏捏把什麽都藏在心裏的時代,早已經成了過去。

顧星河看着面前滿腹心事卻什麽都不說的何怡靜,犯了難。

問是問不出什麽了,她口幹舌燥說了半天,也就得出了一個她娘的死絕對和白夫人有關的信息,其他的,一無所知。

算了,不說拉倒。

她哥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出身相府,學識頗高,還怕找不到兩心相悅的妻子嗎?

顧星河道:“既然如此,我便不為難表姐了。”

“只盼以後午夜夢回,表姐想起今日之事,不輾轉難眠便好。”

何怡靜點點頭,眼圈更紅了。

顧星河送何怡靜出府門,顧章則遠遠地在後面看着,并沒有過來相送。

何怡靜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轎子,在轎簾即将落下的是,她擡手擋了一下,目光越過顧星河,看到遠處站着的顧章則,不覺淚如雨下。

顧星河嘆了一聲,遞上了自己的帕子。

何必呢?

自己難受,她哥更難受。

何怡靜的丫鬟皺眉提醒:“姑娘。”

何怡靜抽抽搭搭,慢慢止住了淚,把顧星河的帕子收在手裏,強笑道:“這帕子被我弄髒了,待我回府洗幹淨之後,再差人給你送回來。”

顧星河不甚在意:“一方帕子罷了,沒甚重要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她哥的一番心意,打了水漂。

顧星河餘光瞥到顧章則,立在風中,怎麽看怎麽可憐,想了想,決定再替他争取一次。

“世子爺的暗衛天下無雙,若表姐有什麽委屈,還是盡早告訴我為好。”

秦衍這麽好的借口,不用白不用。

再說了,如今的情況,她就是想愛惜名聲,跟秦衍撇開關系,也已經撇不開了。

夜城帶領着王府侍衛,聲勢浩大來她這接秦衍,再之後秦衍幫她調查她母親的死因,再怎麽不八卦的人,都會聯想他倆的關系不一般。

她沒必要,也根本不可能再把自己和秦衍掰扯清楚了。

既然如此,秦衍這張大旗,她該扯就要扯。

許是秦家暗衛的名頭太大,讓人聞之色變,又許是顧星河的話觸及到何怡靜的傷心事,她眼波轉了幾轉,開口道:“星河,相爺他...他有苦衷的,你莫要怪他。”

“或許再過幾日,他便會把你迎回相府了。到那時,你便是相府的大小姐,任何人都動搖不了你的位置。”

這句話的信息量有點大,顧星河有點跟不上何怡靜的節奏。

捋了捋思緒,顧星河道:“表姐如何得知的?”

無論是血緣的親疏,還是關系的遠近,顧章則都是顧相心中的第一人,顧章則都不知道的事情,何怡靜是如何得知的?

更別提還是這樣隐秘的事情了。

何怡靜淺淺一笑,道:“寄人籬下,說不得便要處處留心,時時在意了。”

“你是有福之人...”

說到這,何怡靜話音微頓,看了一眼遠處的顧章則,輕聲道:“表哥亦是。”

“我走了,你們保重。”

顧星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看何怡靜慢慢放下轎簾,轎子消失在街道內。

轉過身,顧章則還站在風口處,癡癡地望着街道。

顧星河走過去,擡起手,在顧章則眼前揮了揮,沒好氣道:“別看了,走遠了。”

有時候想想,顧章則太過單純的性格,與何怡靜太過細膩的心思并不相襯。

一個傻傻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另一個,千般委屈不知如何說出口,拉扯着,拉扯着,就漸行漸遠了。

顧星河把顧章則拉進屋,茶水續上,準備開導開導自己這位傻大哥。

說實話,她很好奇,以她哥這麽單純的性子,沒了母親,與祖母關系淡淡的,又與外祖家斷了關系,是怎麽在相府平安長大的?

剛剛開口,忽然想起何怡靜臨行前說過的話。

電石火光間,顧星河生出一個異常荒謬的想法。

之所以說荒謬,是因為她以前想都不敢想,不僅不敢想,還覺得想了也是扯淡——她這位哥哥能在龍潭虎xue的相府長大,怕不是托了她那便宜爹的福吧?

何怡靜還說顧相有不能言的委屈,過不幾日,便會來接她,若真是來接她,是不是就代表着,顧章則絕對是在顧相的庇佑下長大的?

可是這樣又說不通。

若顧相真的不理會市井流言,不嫌棄丢人,認她這個女兒,那完全可以在事情發生時,便把她接回府,沒必要等到這個時候。

不及時接她也就算了,還斷了顧章則的經濟來源,弄得她拿了顧章則的玉佩到大街上叫賣,把顧相的面子裏子一塊丢了個精光。

所以顧相隔幾天再來接她的意義在哪?

耳畔響起顧章則低低的聲音:“父親總是說我愚笨,難成大事,若将顧家交在我手中,只怕會毀了顧家的千年名聲。”

“以往我總是不信,覺得是父親的氣話,如今想來,當是父親的肺腑之言。我若如父親那般,不,哪怕一半也好,能夠讓人依靠,或許,表妹就不會這樣了。”

顧星河豁然開朗。

她的便宜爹,無疑是一個非常愛惜羽毛愛面子的人,可繼承人能力的匮乏,讓他在頭疼的時候又深感無力。

至于林夫人後來生的那兩個人兒子,讀書識字的本事還不如顧章則,顧章則再怎樣,也不過是一個亂入天才陣營中的普通優秀者。

像顧修承那種三十歲出頭已經位列丞相的人,大夏朝自建國以來,也就只出了一個。

跟顧修承相比,再怎麽優秀,也只是普通優秀了。

其實單列出來看,顧章則已經足夠優秀了,在天啓城的衆多世家裏,顧章則也是數一數二的俊傑,奈何他爹是顧相,他的那點優秀,便是烏鴉與鳳凰的差距了。

而林夫人的兒子們,連普通優秀都不是,至今為止,身上并無半點功名。

要知道,顧修承可是丞相,他的兒子,稍稍能看的過眼,考官們都會給他們一個不錯的名次。

林夫人生的兒子,究竟是愚鈍到哪種程度,讓敢于放海的考官們不敢放水了?

後繼無人的情況下,顧修承怎麽可能不焦慮?

尤其是,如今的宣平帝還往越來越昏庸的路子上走,他若是培養不出足夠驚豔的繼承人,拿什麽去匡扶天下,再給大夏強行續命百年?

這種情況下,她的出現,雖不能讓顧相眼前一亮,但也多少會吸引一部分顧相的注意力。

若她是個可造之材,他便不顧世人看法,迎她回府,若她是個愚不可及的,那就自生自滅了事。

所以顧相會斷了顧章則的銀子,讓她自己想辦法,所以林文啓會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她面前,一切都是顧相算計好的了。

一個能扛着李不言與華陽公主的壓力,讓大夏朝朝正常運轉的男人,豈會沒有這點心計?

看起來,她的表現顧修承頗為滿意,所以何怡靜才會跟她那樣說,說顧修承過不幾日,便會接她回府,恢複她相府嫡女的身份。

這個時代,因出過一位女帝,女人的地位提高了許多,女人與男人一樣,有着同樣的繼承權,但上千年傳下來的規矩,又豈是這般輕易就能改變的?

官場是最講究規章制度的,科舉考試中,仍是男人居多,女人少之又少。

而商場之中,不大講究論資排輩,大多是能者居之,故而許多女子在商場叱咤風雲。

顧星河揉了揉眉心。

如果顧修承把她接回去,那便是放棄了顧章則,把她當做繼承人來培養。

又或者說,想利用她,制衡秦衍。

都道秦衍病弱,活不到成年加冠,若她真與秦衍湊在了一起,為秦衍生下了孩子,無論是男是女,只要活到成年,都是未來的九王。

顧修承身體硬朗,活過病病歪歪的秦衍不成問題,等秦衍死了,他完全可以把她和秦衍的孩子抱在自己身邊養。

等孩子養大,成了九王,顧修承進可以廢立皇帝,退可以養一代賢王,何樂而不為呢?

顧星河摸着杯子,往嘴裏送了口茶。

無論她做什麽決定,對顧修承來講,都是非常有利的。

生平第一次,她對着她這位爹,有了深深的恐懼。

這種翻手為雲覆手雨,分分鐘把所有不利條件轉為有利,她甘拜下風!

五體投地!

作者有話要說:  顧相:你爹始終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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