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突然間,顧星河覺得白夫人有些可憐。
聽人講, 白夫人是懷着身孕時被顧修承接到相府的, 那時候白夫人覺得身懷六甲是個累贅, 還動過想要把肚子裏的孩子打掉的沖動。
是顧修承淡淡的一句話, 說孩子生下來他養, 白夫人才打消了不要孩子的念頭。
如今何怡靜都十五歲了,算一算時間,白夫人來到相府也有十五年了。
可十五年過去了,白夫人還是白夫人,顧家的表小姐, 表夫人, 而不是顧家的女主人。
世人常道,顧相不喜林夫人,因礙于顧修承與林家的面子, 才勉強娶了林夫人。
可諷刺的是, 林夫人在相府夫人的位置上, 一坐就是十五年,給顧修承生了兩子一女。
而世人常道最得顧相喜愛的白夫人, 卻是一直以客人的身份寄居在相府的,甚至于,顧修承還有意讓顧章則娶白夫人的女兒何怡靜。
若顧章則娶了何怡靜, 白夫人與顧修承便成了兒女親家,再無在一起的可能。
顧星河悲憫地看了一眼悵然若失的白夫人。
何必呢?為了找不到他真心的男人,把自己弄得這般狼狽。
明明自己臉蛋氣質心計都不錯, 哪怕嫁給旁人做繼室,也可以活得很好。又或者說,找顧家要點錢財做生意,以白夫人的智商情商,生意簡直不要太火爆。
自己有顏又有錢了,要什麽樣的大豬蹄子沒有呢?
偏生在顧修承這條樹上吊死了,也不知道圖個什麽。
想了想,顧星河覺得,大概是徒傷悲吧。
顧修承很忙,時間緊迫,給顧星河留的時間并不多。
顧星河收回看白夫人的目光,跟着小侍從出了院子,坐上小轎,一路往顧修承的書房而去。
顧家是千年世家,底蘊自是不需說,就連宅院,也是頗大的,宅院裏又有單獨的小院子,按照身份來住,分毫不亂。
顧家男丁的院子都在前院。
去顧修承的書房時,顧星河還隐約看到一個借着月色習武的少年。
侍從說,那是二公子顧章程,是林夫人的大兒子。
說來奇怪,顧家世代從文,顧修承天縱奇才,不過數年,便成為了文臣之首,怎麽到了顧章程這裏,開始棄文習武了?
顧星河看了一會兒,便想明白了。
世家大族注重嫡長,有顧章則在他前面,他是不可能繼承顧修承的人脈的,索性劍走偏鋒,去習武。
以戰功立世的秦家已經沒落,只剩下一個病病歪歪的秦衍與寡居的嘉寧公主強撐着門庭。
都道秦衍活不到成年,嘉寧公主又大婚在即,想來以後也庇護不了秦衍了。
秦家統領武将數百年,早已沒有其他世家的位置,再者,戰功不好立,要實打實的在沙場飲血才能換來的,世子子弟多矜貴,受不了那等苦,所以至今仍是擠破頭皮争文臣的位置。
秦家隕落,武将空缺,李夜城再怎麽優秀,但身上終究流着蠻夷的血,群臣們能容忍宣平帝賜給他爵位,但容忍不了李夜城帶兵打仗。
現在的時代,是武将最好的時代。
也是顧章程最容易出頭的時代。
顧星河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顧章程看上去并不大,十三四的年齡,能想到這一層,委實不易。
當然,也有可能一切都是林夫人在背後指點的。
作為顧相的夫人,她太了解顧章則在顧相心裏的位置了,除非顧章則死,否則她的兩個兒子是不可能代替顧章則的。
但顧章則哪有那麽容易死的?
一個耿直的書生性子的人,能在龍潭虎xue般的相府平安長大,若說身後沒有人護着他,顧星河是堅決不相信的。
既然取代不了顧章則,那便只能找其他的出路。
武将雖險,但富貴險中求,顧章程又有着顧相作為天然屏障,文武臣的摩擦他根本不用體會,只需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便能拿到一個不錯的功名。
想到這,顧星河又有些佩服林夫人。
在世人眼中,林夫人不受顧相的喜愛,也不得顧母的歡心,顧章則又與她是死對頭,在相府過得簡直不要太艱難。
白夫人随時都能取代她的位置。
但事實上,她早已給自己,給孩子們鋪好了道路。
看來市井傳言并不可信,這相府裏面的秘密,多着呢。
顧星河放下轎簾。
又走了一回兒,小轎終于落下了,侍從們輕聲喚道:“大姑娘,到了。”
顧星河扶着丫鬟的手,出了小轎。
青松翠柏,映着假山流水潺潺,走過假山,穿過長廊,便是顧修承的書房了。
與秦衍恍若仙宮的書房相比,顧修承的書房多莊重肅穆之感,大片的綠色枝桠,遮住了月色,只有羊角燈,閃着點點的光芒。
小侍從輕輕叩門,屋裏響起顧修承的聲音:“進。”
他的聲音帶着文人特有的清潤之氣,像是晨風拂過雲霧缭繞的山谷,吹散了遮擋着路途的迷霧。
小侍從推開門,顧星河慢慢走了進去。
燭火昏黃,跳躍在顧修承的臉上,顧修承半垂眸,神色淡然,翻閱着奏折。
顧星河忽然便明白了,為什麽白夫人苦收相府十五年,又為什麽林夫人受盡委屈也要留在他的身邊,又為什麽,華陽公主至今難以釋懷,時常找他的麻煩。
這樣的人,天生就是女子的劫難。
顧修承生了一張讓女人牽腸挂肚的臉,久居相位,又多了幾分文人不曾有的威儀。
雖年過三十,但他不曾與旁的男子一般蓄起了胡須,仍是更要命的是,他的左眼下,有着一顆小小、紅色的淚痣。
柔柔燭火下,他半斂着眉眼,配着那顆淚痣,有着驚心動魄的美感。
秦衍與他相比,太過清冷疏離,少了生而為人的溫情。
李夜城與他相比,鋒利冷漠太過,林文啓與他相比,太過輕挑跳脫。
秦衍三人尚且如此,更別提世間的其他男子與他相比了。
顧星河坐在椅子上,抿了口茶後,默默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臉。
有着這樣的一個爹,無怪乎她也長得這般好看。
她原本以為,她的長相,多半像極了她的娘,如今再看,卻是像了六分的顧相。
所以李夜城在見了她一面後,想起了顧相,去查了她的身世。
不過像誰都無妨,長得好看就行。
顧修承見她進來後,淡淡地瞥了一眼後,目光又落在桌上的奏折,對她的到來,對她的過去,對她此刻坐在這,絲毫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就像是,她出府轉了一圈後,又回來了一般。
顧星河在心裏為顧修承的淡定束起了大拇指。
沒有抱頭痛哭說自己當年的粗心大意,也沒有一臉嫌棄說着她敗壞了顧家的名聲,這樣的淡淡的就很好。
簡單說了幾句話後,顧修承便以公務繁忙為由,讓顧星河自去下去休息。
聽到這句話,顧星河差點被茶水嗆到。
巴巴地派小侍從把她叫過來,就說這麽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扪心自問,顧星河覺得無論是在智謀上,還是城府上,跟都顧修承相差太遠。
不是一個級別的對手,耍心眼就沒甚意思了。
以顧修承的閱歷心智,她轉轉眼珠,顧修承就知道她在打什麽鬼主意。
這種情況下,拐彎抹角便顯得很多餘了。
顧星河開門見山道:“顧相,數年前,我為何流落王府,母親又為何難産而亡,您是否能給我一個答案?”
她只把顧修承叫相爺,并未喚父親,顧修承也并未放在心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年久日深,作案人員已不可考。”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把事情推了個幹淨,顧星河輕輕一笑,手指撫摸着小腹。
她不能全部靠秦衍,如果顧修承能給她一個交代,倒也省了秦衍的許多事情。
秦衍讓她裝懷孕,她還埋汰秦衍,潑了秦衍一臉的茶水,如今再看,卻是她最好的籌碼。
顧星河撫摸着小腹,笑着道:“世子爺身體孱弱,無論我這一胎是男是女,都是九王一脈唯一的繼承人。”
拜曾經的女帝所賜,如今大夏朝的女子也可以襲爵。
顧修承聽到這句話,這才放下了手裏的奏折,微眯着,上下打量着顧星河。
顧星河繼續道:“我肚子裏的孩子,不知能否值得相爺告知我真相?”
顧修承靜默片刻,道:“三日後,你再來找我。”
說完這句話,他仍埋首奏折中。
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是三日後來找他要答案,還是三日後他思考結束要不要告知她真相?
顧星河回到院子時,仍在想着這個問題。
想了半日不得其解,便不再想。
左右不過三日,三日後,她去找他便是。
顧章則仍在院子裏等她回來,顧星河見天色已晚,略語顧章則說幾句話後,便催促他早點去休息。
相府規矩大,龍潭虎xue,是人是鬼分不清,顧章則又是個心直口快的,若是在她這待久了,旁人又該說什麽她回來之後,帶累顧章則沒了心思學習,一心在她院子玩樂。
這樣的帽子她可要不得。
顧星河趕走了顧章則,在小丫鬟們的伺候下梳洗完畢,換上舒适的中衣,躺在了床上。
別的不說,相府大小姐的生活是真的好。
除了規矩大,沒自由外,比她那一方小院子強太多了。
到底是千年的世家,如今的相府,比不得啊比不得。
顧星河這般想着,翻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便準備閉眼睡覺了。
哪曾想,剛翻過身,一雙帶着薄薄護甲的手指便覆在了她的臉上,緊緊捂住她的嘴,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顧星河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吧,她今天才回來,今天就有人置她于死地?
顫着睫毛,顧星河擡眸去瞧捂着她的人。
微弱燭光下,一雙碧色的眼睛,跳入了她的眼眶。
屋外傳來侍從們披甲而來的聲音,叩門聲急促:“姑娘,您休息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秦衍:等等...朋友妻不可欺!
李夜城:好的,從現在起你不是我朋友了
秦衍:....
57、第 5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