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十五月夜鬼（三）
這天晚上，躺在酒店房間床上的姜巽離睡得并不好。
他在半夢半醒間輾轉反側，一會兒夢到和蔣芃争執不下直到大打出手，一會兒又夢到光怪陸離的妖魔鬼神。
黢黑的山林裏，濃郁的黑霧迷失了所有人的方向，他焦急地呼喚着蔣芃的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林中奇石矗立，仿佛一座巨大的迷宮，他用符箓指向，都無法找到正确的出路。他在林中漫無目的地奔跑着，焦急地尋找什麽東西。
但是，他不記得自己要尋找的是什麽了，只知道他一定要找到，必須找到！
然後，他轉過一片荊棘叢生的拐角，看到了一臉蒼白的蔣芃，正站在一棵張牙舞爪的枯樹下面。
他欣喜若狂，上前想要擁抱蔣芃，和他來一個久別重逢的親吻。
突然間，一把匕首狠狠刺進了他的胸膛。
姜巽離不解地低頭看着沒入自己心口的刀刃，又茫然地擡頭看向正握着刀柄的蔣芃。
“小離，不許離開我。”
蔣芃這樣說。
“如果你離開我，我一定會殺了你！一定會！”
他咬牙切齒地嘶吼着，眼中開始湧出血淚，順着蒼白的臉頰蜿蜒而下。
姜巽離驚恐地推開蔣芃，眼看着染血的刀刃從自己體內抽出，仿佛帶走了他身體的全部熱度。
蔣芃面無表情地欺身上前，攥着匕首，給了他第二刀、第三刀……
姜巽離猛地睜開眼睛，急促地喘息着，有些愣怔地看着酒店房間的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漸漸平靜下來，擡起手遮住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刀鋒刺入肌膚的感覺仍舊停留在他的腦海裏，那個夢境太過真實，仿佛那把刀是真正存在的一樣——銳利且冰冷，與人間的兵器完全不同。
姜巽離扭頭看了看窗簾縫隙外的天色，翻開手機，淩晨五點半。
手機上沒有收到任何新消息。
自從昨天傍晚，他一氣之下走出了蔣芃的房子，蔣芃就真的再也沒有聯系過他。兩個人好像就因為這一點點矛盾，徹底鬧翻了。
但姜巽離自己知道，他當時憤然離開，其實并不是在生蔣芃的氣。
喜歡還來不及，護着還來不及呢，怎麽舍得生他的氣？
他只是想讓蔣芃知難而退，找他來服軟罷了。
姜巽離把手機扣在被子上，躺了一會兒，決定起床下樓打拳。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當他打開酒店房間的門，他隔壁的房門也在同一時間被打開了。
蔣芃穿着一身運動衣，一副正要下樓晨跑的樣子。
“你……你晚上住在這兒？”姜巽離驚訝道，“你不回家，住在這兒幹嘛？”
蔣芃上前摟着姜巽離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個吻，輕聲道：“陪着你。”
姜巽離和蔣芃接完吻，忽然想起來自己還在生氣呢，于是哼了一聲推開蔣芃，自顧自地從樓梯間走了。
蔣芃跟在姜巽離的身後下了樓。
兩人同路，都是先慢跑回了小區，在熟悉的空地上做完了晨練，再一前一後地走回酒店。期間誰也沒有開口，蔣芃不說話，姜巽離就算抓心撓肺的，也決定絕對不先開口。沉默持續着，就好像這天早晨，天空中那片不祥的青灰色陰雲。
上樓後，蔣芃直接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姜巽離訝異地看着關在面前的房門，氣呼呼地擡起手，最終卻沒有敲響。
他心裏怒道：大豬蹄子蔣芃！小爺還沒跟你發脾氣呢，你倒冷戰起來了！行，咱看誰耗得過誰！
兩小時後，姜家祖孫三人在姜巽離的帶領下來到磐園，符家商鋪的後院小樓。
這場戰鬥需要的法器和符箓十分重要，姜老爺子在來燕市的時候帶了一部分，但由于安檢問題，還有一部分他拜托了符家，通過物流送來燕市。整整一天，姜家祖孫都泡在符家店鋪的後院裏，整理出戰所需的裝備。
蔣芃一整天都沒有消息，姜巽離有些煩躁，被姜老爺子罵了幾句，這才潛下心來準備符箓。
姜衍恒做事的效率極高，僅用了一天時間，就給符若海送來的五十支桃木箭矢全部雕好了伏靈符紋。
這種符紋可以儲存大量的靈力，在擊中目标後會炸開，形成一道殺傷力極強的靈力旋渦。這種符紋附着的武器，常常用來配備世家的守衛，即使是沒有靈力傍身的人，也能夠使用。
他雕刻好了符紋，開始調制填充所用的朱砂，正準備往裏面灌注靈力，卻不想朱砂碟被姜巽離伸手搶了過去。
姜巽離捏着一把刀片，在自己的指尖切開一道傷口，往朱砂裏滴了十數滴鮮紅的血液，并将靈力滿滿地灌注進那碟紅得鮮亮的朱砂膏中。
姜衍恒看着姜巽離，笑道：“你不是不樂意他來麽？”
“那我也得勸得動他呀。”姜巽離越想越氣，“藝術家都是瘋子，為了取材，連命都不要！”
“你怎麽知道他是為了取材？”姜衍恒問道。
“他當初管我要那副眼鏡的時候，就說是為了取材。”姜巽離覺得這種瘋勁兒簡直不可理喻。
生了一會兒氣，他捏起一支箭矢，慢慢平靜下來，開始幫着自家二伯一起制作伏靈箭。
他知道阻止蔣芃是不太可能了，既然這樣，就不如沉下心幫他把武器做到最好，也能增加一點兒他的攻擊力，提高一點兒他的生存幾率。箭矢比子彈好的地方就在于它是可回收的，所以，姜巽離想要保證這每一道伏靈符紋中的靈力，都可以爆發出多次傷害。
七月十五，鬼門關開。
再加上一個魔修的大陣，到時候的場面一定會無比混亂。
這天，祖孫三人一直忙到深夜，才被符若海親自開車送回酒店。
蔣芃的房間門縫還透着燈光，他應該在屋裏。姜巽離在蔣芃的房門外徘徊了兩圈，最後還是沒有敲門，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默默洗漱完畢，他躺在床上，撈起手機打開與蔣芃的微信界面。
“你在做什麽？”
姜巽離在對話框裏打字。手指懸在發送鍵半晌，又把這句話删了。
“明天就是九月三號了，今晚你能不能……”
删掉。
“大畫家，我想你了。”
删掉。
姜巽離煩躁地在床上踢騰了幾下，他在輸入框裏打了無數句話，最後又都删掉。
他今天消耗靈力太多了，腦海中的疲倦一波一波湧來，困意使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但心裏的難受壓得他不想就這麽睡了，煩悶得無以複加。
最後，他終于還是被困倦扯入了夢鄉。
手機在他掌心中亮着瑩瑩的光，輸入框裏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我愛你。”
但是并沒有被發送出去。
屏幕右上角鮮紅的電池警告閃了閃，然後整張屏幕忽地滅了。
房間內頓時陷入一片靜谧的黑暗。
翌日。
公歷九月三號。
陰歷七月十五。
這天早上開始，天氣就陰沉得有些詭異。雲層厚得發黑，氣壓卻不低，風中帶着些涼爽的意味，似乎在宣告燕市的秋天已經正式來臨。
姜家祖孫和張家兩人，這天白天的主要任務就是調整狀态，以便應付晚間時候随時可能發生的狀況。
中午一行六人在一起吃過午飯，确定了這天的行程，便打算各自回房休息。
姜老爺子和姜家二伯開的是一間雙床套房，姜巽離和蔣芃分別開了一間标間，這時張川和張小滿已經來了，總不好把人再趕回向陽區支隊，姜老爺子便大手一揮，讓蔣芃和姜巽離住在一起，張家兩人住另一間。
姜巽離反對無效，被自家爺爺搶走了房卡，只能默默跟在蔣芃身後，進了他開的房間。
房門關上，兩人相對無言。
半晌，姜巽離道：“晚上會很辛苦，好好休息吧。”
說完扭頭進了房間，背對着蔣芃的方向，脫掉外衣罩褲，鑽進被子裏睡午覺。
晚上就要真刀真槍地上戰場了，他原以為蔣芃會和他說句話的，但是直到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蔣芃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姜巽離的這個午覺，睡得有點不踏實。
零碎的夢境紛至沓來，從他很小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鬼怪，到最近幾次遭遇的那些厲鬼，夾雜着與汪澤聲嘶力竭的争吵，還有與蔣芃在溫泉中的那場瘋狂。蔣芃拉着他的腳踝，将他拽進水裏，窒息的感覺奪走了他的呼吸，就連四肢都被池水死死纏繞着。
姜巽離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從夢境中醒轉。
蔣芃正鉗着他的下颌，近乎兇狠地親吻着他。
窗外的天色越發陰沉，似乎在醞釀一張疾風驟雨。
屋裏，床鋪淩亂，昭示着這裏剛剛上演了一場激烈的搏鬥。
蔣芃趴在姜巽離背上，兩人的呼吸節奏此起彼伏，好一陣才漸漸平靜下來。蔣芃在姜巽離被汗水打濕的側臉落下一串親吻。今天有一場重要的戰役打，他不能真的任性做到底，這樣抱一抱也是好的……
“你這個混蛋……有本事強吻撩撥我，昨天為什麽不理我！我是怕你出危險才不想讓你跟着，你非要跟！非要跟就算了，你還不理我，我都快被你氣死了！”
姜巽離把臉半蒙在床單裏，聲音聽起來十分低沉。
蔣芃把額頭抵在姜巽離的耳邊，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小離，我愛你。”
姜巽離猛地打了個顫：“你……你說什麽？”
蔣芃卻不回答，微微收緊摟着姜巽離腰肢的胳膊，在他的頸側落下一個動情的親吻。
“小離！蔣先生！有情況了！小離你出來一下！”
拍門聲突兀地響了起來，張川在外面高聲喊着。
姜巽離如夢初醒，立刻起身穿好衣服去開門。“怎麽了？”
張川把手機遞給姜巽離。
屏幕上，是符錦夏在支隊裏一直監控着的牧展的微信。
兩分鐘前，失蹤了許久的牧展忽然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深山密林中的一片空地，文字是——
一個經緯度坐标點。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要打BOSS了_(:з」∠)_
也就是說，距離這篇文完結不遠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