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6章 第 75 章

巧的是林果就在矮牆那兒等着呢。

隔了十幾米左右,顧長安就看見那兒有個人,靠着側門的牆,也不嫌髒。

他看那身形像是林果,就加快了腳步,湊近了一看果然是林果。

顧長安嘿嘿笑了兩聲,從圍欄中間把奶茶遞給林果,“阿華田,沒有珍珠,加了布丁。”然後身手矯捷地翻過了矮牆。

林果笑了一下,“謝謝。”

“你從正門來的還是後門來的?”顧長安拍拍手掌上的灰,問。

林果喝了一口奶茶,“我就不能翻進來?”

顧長安從上到下打量了林果一圈兒,“能……嗎?”

林果瞅瞅自己白色的長款羽絨服,笑了,“好吧,我從正門來的。”

天有點黑了,月亮已經挂在上頭了,散發着柔和的銀光。

林果主動牽起了顧長安的手,拉着他進了操場。

大操場有四個小操場那麽大,有H大的田徑場那麽大,外圍邊上有很多排臺階,主席臺旁邊的臺階是有座位的,其他的位置就只是臺階,水泥的,應該是水泥的吧。每次運動會之前只有那個月平均成績是學年第一名的班級才能坐在有座位的地方,所以運動會之前那個月是各個班級最拼命的時候。

林果拉着顧長安順着臺階走到了主席臺。

光禿禿的,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就幾張用來做仰卧起坐的軍綠色的破墊子堆在牆角,挺可憐的。

林果拉來一張墊子,“坐吧,別嫌棄。”

他倆盤着腿坐在一張墊子上。

看着天,久久沒有說話。

林果握着奶茶,手心熱熱的,很舒服。

好久好久,林果說,“長,咳咳,”像是喉頭被奶茶糊住了一樣,他咳了兩下清了清嗓子,“顧長安,咱倆就這樣吧。”

“就哪樣?”顧長安問,他很緊張,聲音裏有一絲不可察的顫抖。

“橋歸橋,路歸路吧。”林果嘆了口氣說。

顧長安記得這句話後面一句是“過了奈何無回路”還是“以後相逢是陌路”來着,反正不管是哪句都不怎麽樣,他不想聽。

“我不同意。”顧長安說。

林果有些無奈地看着顧長安,就像是面對一個玩具被家長送人了的小男孩,他不知道怎麽安慰他,也知道沒辦法和他講道理。

“我們之前說好了的,你答應過我的。”林果說。

顧長安像個賭氣的孩子,生氣地別過頭去不看林果,他知道林果的眼神一定是溫柔又堅決的,他不要看,不要離開他,絕對不要。

林果把奶茶放在一邊,輕柔地說,“別耍小孩子性子了,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就用成年人的方式解決不好嗎?和平一點,以後我們還是朋友。”

顧長安惡狠狠地轉過頭盯着他,“朋友?我怎麽跟你做朋友。”

林果這才發現淚水已經積聚在他眼裏,顧長安應該是很努力地克制自己才不讓眼淚掉下來的。

怎麽辦,他讓他的神難過了,很難過,難過得快要哭出來了。

林果體貼地擡頭看着天,不去看他。

天黑的特別快,他都沒有察覺到天黑的過程。

盈盈月光傾灑下來,溫柔又冷酷。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林果說。

顧長安沒出聲,偷偷抹了兩下眼睛,他抽抽鼻子,樣子有一點狼狽,只有一點。

林果轉頭看着顧長安,“顧長安,咱倆還是做朋友吧,因為我根本不愛你。”

時間靜止了,停下了向前的腳步。

或許只有風沒有停下,因為他還能聽見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聲音。

冬天的風很硬,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刮下了顧長安的肉,深可見骨。

“你騙我。”

顧長安瞪大了眼睛,不讓眼淚因為情緒崩潰而滑下來,風吹得他的眼睛有點幹,可他的眼睛明明是濕的。

“不可能,你撒謊了。”

林果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對,我撒謊了,”

一絲光亮出現了,顧長安期待地看着林果,然而下一句話直接撕裂了他——

“我其實根本沒喜歡過你,就是覺得逗你挺有意思的,你知道為什麽你今天來我家我會說你是我男朋友麽?我很喜歡看你的反應,很好玩,”林果站起來,拍拍屁股,“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看咱倆也不用做朋友了,我已經跟我爸商量好了,等畢業之後我會和我哥一起出國,或者在國外念個書什麽的。”

林果彎下身子,手搭在他的肩膀,說:“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怎麽這麽狠心啊?”他笑了一下,特別好看,“我就是這樣的人呀,顧長安,謝謝你陪我玩這麽久,也差不多了,以後你得找個真心對你好姑娘結婚,得好好對人家,千萬別辜負了人家,好好過日子。”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這些過去了的事啊,就別再想起來了。”

說完他直起了身子,“挺晚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愛你是走不完的路,可你站在天邊的雲上,我只是一個追着你的人,我不是累了,我只是醒了。

從另一個世界為我而來的神,你會恨我嗎?

那麽……請恨我吧。

他望着林果離開的背影。

“我根本不愛你。”

“根本沒喜歡過你。”

撕裂了,碾碎了,胸膛被剖開了,心髒被毫不留情地取出去了,被殘暴地扯斷了連接着心髒的血管,那只手緊緊地攥住了他的心髒,随後狠狠地捏爆了它。為什麽呢?為什麽心髒已經離開他的身體了,他還能感受到那種疼痛呢?

那種,讓他發不出聲音的,卻足以讓他昏過去的疼痛。

他不記得他是怎麽回去的了。

只記得回家之後他抱着馬桶吐了很久,吐到胃都空了。沖水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他用涼水洗了把臉,然後洗了一個熱水澡,他仰着頭,熱水沖刷着他的身體,才讓他恢複了知覺。

忘了以前誰說過他最喜歡下雨天,因為下雨的時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哭。

原來洗澡的時候也是一樣的。

後來他順利過了複試。

對了,林果離開的那天他還去送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去,反正是去了。

林果看到他有點驚訝,但那一抹驚訝稍縱即逝,他笑着說:“長安,你來晚咯,我馬上就走了,”林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最近過得不錯嘛,好像瘦了點兒?感覺更帥了。”

顧長安點點頭,“還行吧,一路平安,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

“那肯定的啊,再說還有我哥呢,”林果笑了一下,已經走出去幾步了又返回來跟他說:“長安,我希望你快樂,我說真的。”

顧長安點點頭,“好,你快去吧,別耽誤了。”

林果走了,還回頭跟他揮了揮手。

他走了。

走了也好,走吧,走遠些,別回頭了,往前走吧。

顧長安回家之後也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他做了一桌飯菜,都是他爸媽喜歡吃的菜。

五點多他爸媽才回。

“喲,我家大廚做飯啦,真香~”他媽換了拖鞋,看了看餐桌,“哎呀你啥時候學會鍋包肉了,厲害啊!”

顧長安笑笑,“照着網上做的,不知道味道怎麽樣,洗手吃飯吧。”

嚴清顯然是挺開心的,不知道是因為他兒子做了他喜歡的菜,還是因為顧長安終于放下了。

吃了飯顧長安刷碗,爸媽在客廳看電視。

刷好了碗他去洗手間洗了個臉,坐到小沙發上,“爸,媽,我明天走。”

“報到這麽早啊?也太不人性化了吧。”他媽不滿地說。

“不是,我和胡钰在那邊訂了個短租,打算先熟悉下那邊。”顧長安說。

嚴清點點頭,“那也挺好的,你這個同學……”

顧長安沒什麽表情,也沒什麽情緒,“他喜歡女孩兒,考那邊就是追女神去了。”

嚴清有點尴尬,她擺擺手,說:“我沒那個意思。”

“那就當我想多了吧,”顧長安說,“然後我就不回來了。”

他爸喝了口茶水,“行,好好學習,沒事兒就別回來了,來回挺折騰的。”

顧長安說:“爸……我的意思是,我……再也不回來了。”

他爸媽愣了一下,空氣安靜了。

“你什麽意思?”他媽問。

“字面意思,就不回來了。”顧長安說,“我可能不在學校住,你們也別來看我了,來回挺折騰的。我……我也不是說這輩子不見你們了,只是需要點時間,我得想想清楚,等我想好了就立刻聯系你們,行嗎?”

聽到他兒子說只是暫時的嚴清松了口氣,只是需要一段時間冷靜一下而已,她說,“那行,反正你一大小夥子了,也出不了啥事兒。”

“嗯,我進去收拾東西了。”顧長安說。

他進屋之後就坐在書桌前,半天沒動地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或者應該想什麽,可能是回憶了一下過去這幾年,也可能是在想到了C城之後怎麽辦,他手頭的錢夠他活多久。

就像是小的時候上課你溜號了,可有的時候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什麽。

突然,他想起了那個林果做給他的房子。

前幾天他去訂了一個玻璃罩子,準确點說是塑料玻璃,這個材料比玻璃輕,但也挺結實的,他把紙盒子拆開,然後小心地把罩子找上了。

上個月他爸給他換了張桌子,是那種老板桌,特氣派,也虧了他房間尺寸還可以,要不放這兒還真有點兒太大了。

也不知道他老爸為什麽要給他換桌子,明明他馬上就要去F大讀研究生了,在家也沒什麽寫字的機會了,換做以前他一定要去問問他爸,試着剖析一下他爹的心理,可現在他不想去想這些東西,也不在乎為什麽。

老板桌的櫃子比他原來那張書桌的櫃子大多了,他跪在地上,小心地把罩了罩子的小房子放進去。

這是林果留給他的最後一個念想了,其他的都沒有了,林果都已經親手砸碎了,只剩下這個了,也許是林果不好意思要回送出去的東西,也可能是他早就忘記了,或者是他根本不屑于要回去。不對,不可能是他忘了,他的微博早就删光了,删的時候他一定看到這條了。他的ID也改了,頭像也換了,甚至取消了所有關注。

總之只有這個了,僅剩的,能夠證明林果曾經可能喜歡過他的證據。

他的動作很小心,小房子和櫃子相處得不錯,放進去之後上頭還有十厘米左右的空間,也方便拿出來。

他就這麽跪在地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關上了櫃子,還把櫃子鎖上了。

今晚的月亮圓乎乎的,像個糯米團子,顧長安盯着看了好久,随後從抽屜裏拿出兩張信紙。

他其實很久沒有寫過信了,因此信紙在他的觸及範圍內已經消失很久了,起碼有一兩年了,前段時間信紙和信封重新躺進了他的書桌裏。

林小朋友:

今天我去送你了,你看起來狀态很好,看來你這段時間過得不錯,至少吃好睡好了,這讓我有一點不開心,你可真沒良心,不過又挺開心的,至少你過得好。

明天我也要走了,剛才我和我爸媽說了,說我需要一段時間自己想想,所以暫時不會回來了,其實我騙他們了,我不想回來了,再也不想了。

我只要踏在這片土地上就會想起你,一想起你,我就像一個窒息了很久的人終于能喘氣了,很開心也很痛苦。

不知道這麽形容是不是讓你有負擔了,但是我覺得我已經死了,現在的我是一具行屍走肉,只有在想起你的時候,才能短暫地恢複成一個活人。

這麽說像不像是……你是一種魔法?

你那麽好,像是一個天使,那怎麽說來着?最近挺流行一種說法叫仙子下凡,不知道你知道不。

下凡的仙子又怎麽能為了凡人而停留呢?

可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本來就是平凡得和一顆石子一棵草一樣的平凡人,過着平淡無奇的日子,可愛上你之後我就是一個愛你的普通人了,這麽一想我也不虧啊,好歹我是和仙子談過戀愛的人了!

既然是下凡,你當然早晚要回到天上去了。

是我太貪得無厭了,我應該早點明白的,這一切都是你為我造的夢,一場美麗的、夢幻的、足以讓我回味一生的夢。

對了,咱們高中那個繡球花,我拍了照片放到網上了,問了一個很有名的博主,他可厲害了,什麽植物和動物都知道,他說咱學校那個花是一個叫做無盡夏的品種。

無盡夏哎,你覺不覺得這個名字太厲害了,就一聽着就已經像個故事似的了,特奇幻!

無盡夏

是不是說這個夏天永遠都不會結束的意思?我想是吧。

你給我的夢也永遠都不會結束,它就在我心裏,在我夢裏,随時随地都在我眼前,在我的四周,永遠都不會結束。

不管哪個方向,我看過去都是你留下的痕跡。

雖然不管我朝哪兒伸出手都再也不會碰到你。

我食言了寶貝兒,你伸出手,就算我找得到你,也未必能擁抱你,不過我發誓我一直愛你。

我想過,或許田螺仔愛上的不是一個渣男,而是一個天使,天使為了不讓田螺仔太受傷才說了那些傷人的話,畢竟被一個渣男傷害,和與一個天使相愛卻不得不看着他離開相比,還是被渣男傷害比較好,至少痊愈的時間短一些。

田螺仔很傷心,但是他不恨天使,因為他已經知道渣男其實是個天使了。

果果你說故事的本來面目是這樣的嗎?

從很久以前,我就總能聽到一句話,時間會治愈一切的,我還說過這話呢。

可時間真的能治愈它麽?

我不知道。

還有一句話叫,誰沒有誰都能活得下去,你聽過這話嗎?

我以前也是這麽想的,可是我現在不這麽覺得了。

果果,其實我不怪你,你是我的小仙子,世界上怎麽能有人舍得怪你呢?

要怪只怪我自己,是我太沒用了,沒有能力讓你選擇留下來。

我還是覺得自己好愛你,就算你不愛我,甚至根本不喜歡我,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好愛你啊。

你可能不喜歡這個說法……那我想想……我對你,有很濃烈的感情,你看這樣行嗎?

哎我好像變态啊

你以前說過,如果确定了人家不喜歡你,你還死氣白賴地非要跟着人家,對他來說是種困擾吧。

我對你造成了困擾吧?

不過反正你現在出國了,應該不會介意吧

說到這兒我想起來了,昨天我夢見你了,夢裏你問我,顧長安,你明天來不來送我?你要是不來,我就讨厭你一輩子。

我哪能不去啊?

能夢見你我可開心了,這是從那天到現在我第一次夢見你,真的,我高興瘋了!

你今天真好看,是我喜歡的樣子,嘿嘿。

先寫到這兒吧,我有些寫不下去了,很快我就會給你寫下一封信的,別急。

落款是:愛你的普通人

寫好之後他把信紙折了三折,塞進信封裏,信封上印着一朵小玫瑰,然後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鐵盒子,把信放在了裏面。

那裏面已經有很多個信封了。

他蓋上蓋子,想了想,拿鑰匙開了櫃子的鎖,把盒子放在了他的小房子上面。

又重新鎖上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