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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79 章

當時顧長安說不回來了,嚴清心裏一震,生怕他兒子是想不開,好在緊接着顧長安就說是需要些時間想想清楚,她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下。

還好只是想靜靜,只要不想果果,他愛想誰想誰呗。

除夕那天晚上顧長安給她打了一通視頻電話,這是從他上研究生到現在第一次聯系家裏。那天他表現得還挺正常的,完全看不出什麽不對勁,瘦了點兒,不過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顧健平摸摸嚴清的肩膀,“嗨,就跟你說了他沒問題,你看你總瞎操心,行了,春晚馬上開始了。”

今年顧長安沒回家,顧健平和嚴清就到嚴清娘家過除夕,嚴冬也回來了,一家人在一起,氣氛特別好。

嚴父心情也挺不錯的,拿出一瓶放了挺久的白酒,說要小酌幾杯怡怡情。

十幾年前,嚴清和顧健平去南方做生意,剛落穩腳,打算把弟弟也叫去,要是嚴冬願意和她一起做生意,就帶她弟弟一個,一家人也放心,要是嚴冬不願意和她一起,嚴清就想着拿個幾萬塊給嚴冬盤個小店,他想幹啥就幹點啥,總比天天跟他那幫混社會的二流子呆在一起強。

嚴清提了幾次,嚴冬都說自己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再說了他都在東北呆了二十多年了,呆習慣了,不想挪窩兒。

因為這個,嚴清生了好幾次氣,她倒不是因為她弟弟沒工作還得伸手管家裏要錢生氣,只是覺得人活着得有個像樣的狀态,可她弟還是天天混日子,淨跟那些小流氓在一起,聽說前段時間還跟着去收保護費了。

顧健平總是安慰嚴清說嚴冬歲數還小,再說從小家裏寵着,等過兩年小冬懂事兒了就好了。

嚴清板着臉,還小還小,都二十二了,別人家二十二的都有小孩兒了。

可也不知怎麽的,沒過兩個月呢,嚴冬主動給她打了個電話,說要來南方。

嚴清高興壞了,以為她弟終于開竅了。

結果嚴冬倒是來了,就在她家呆了兩天,第三天嚴清正準備跟他商量商量盤店的事兒,卻發現人沒了。

在飯桌上留了個條兒,說有朋友在廣東做生意,想跟他合夥。

嚴清雖然生氣嚴冬不告而別,但一想好歹她弟幹的是正經事兒,也就算了。

過年回家一問,才知道嚴冬去南方的前幾天才跟着那幫小流氓把人打了,還打殘了一個,嚴冬估計是因為這個去南方避風頭去了。

可能因為這是“道上”的事兒,沒人去報警,都是私下尋仇的。

嚴清想問問嚴冬到底怎麽回事兒,可是嚴冬沒回來,估計是怕被那邊的人逮住。

然而之後六七年她都沒聯系着嚴冬。

等顧長安都小學二年級了,那年過年嚴冬回來了,嚴清剛要責怪他出去那麽久了都不知道給家裏打個電話,可話剛到嘴邊,又覺得只要人回來了就好。

吃了年夜飯,又打了一個小時麻将,老人和孩子就先睡了。

顧健平知道嚴清肯定有很多話想跟嚴冬說,就主動攬了活兒,戴着個圍裙在廚房刷盤子刷碗。

電視上播着春晚,趕上一個歌舞節目,嚴清問,“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挺好的。”嚴冬說。

“你倒是過得挺好的,也不問問你老爹老娘和你姐,還有長安,打出生起就沒見過你一次,”嚴清說着說着,踹了一腳嚴冬的凳子,讓他正對着自己坐,“小冬,你這些年到底幹嘛去了?”

他那年走之後實際是換個地方混社會去了,只不過這次和以前可不一樣了,這次他是真的混到道上去了,他一開始不回來是因為憋了口氣說非要在那邊混出個名堂來才回家,後來幾年是怕別的幫派的人知道他家的情況報複到他家裏人上來。

嚴冬今年敢回來是因為去年他已經慢慢從黑道那邊抽身了,現在管着的店都是能擺在明面上做的生意,他也因此能松口氣了,便決定回家看看家裏人。

別看嚴冬在外面當了大哥挺厲害的,那一個眼神就能讓人發抖,但在家裏他向來都是個聽話的崽。

不過他和嚴清感情好是好,他可不敢把這些年的事兒告訴他姐,他都能想象到,他姐要是知道好幾次他差點命都沒了,保證把他鎖家裏拆他的皮。

“姐,我真跟朋友做生意去了,”嚴冬嘆了口氣說,“一開始的時候我倆讓一個傳銷的給騙了,在那兒蹲了将近一年,好在那傳銷頭子也二虎吧唧的,年底讓警察給端了。”

嚴清瞪他一眼,“二虎吧唧還能把你們都騙了呢。”

“姐,”嚴冬讨好地說,“真的,我倆現在開飯店呢,一開始就是一個小飯店,那店面可小了,就十五平米,現在好了,我都開了好幾家分店了!”

嚴清的臉色緩和了些,“真的?”

“真的!”嚴冬趕緊點點頭,“我還能騙你啊?等你啥時候去我帶你見識下嚴老板賊氣派的大酒店!”

“切,”嚴清噗嗤一樂,“行了,你也累了吧,你那屋咱媽一直給你收拾着呢,休息去吧。”

“哎,好,”嚴冬看了一眼廚房,“我說姐,你也別太欺負姐夫了,我走那年就是,現在還是,堂堂一個七尺男兒天天不是擱廚房裏做菜洗碗就是拿個拖布擦地,太居家了吧。”

“你懂個屁,”嚴清踹了他一腳,“這都是生活的情趣,再說了,疼老婆的男人後運好,算了跟你說也不明白,對了,你有沒有相中的姑娘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找個姑娘結婚正經過日子了……”

她話還沒說完,嚴冬已經逃回自己那屋關上門了。

“長安咋過年也不回來啊?這啥破學校啊,一點兒也不人性化。”嚴冬說。

嚴清捋捋頭發,“跟學校有啥關系啊,是我兒子自己上進,非要在那邊學習充實自己,那人家學校還能攔着他不讓他在知識的海洋遨游嗎?”

嚴冬點點頭,“是是是,姐夫!別忙活了,來吃飯呗!”

嚴清瞪他一眼,“德性,一跟我說話就這死德性。”

嚴冬賤兮兮地笑了一下,“我可沒有,我老願意聽你說話了,哎呀,那個叫什麽來着?如,如沐春風!對!”

“快別拍我馬屁了,吃也堵不上你的嘴。”嚴清笑着說。

吃了年夜飯,老人照常是看了會兒電視就先去睡了,留了他們三個守歲。

嚴冬問:“姐,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兒瞞着我啊?”

“沒有啊。”嚴清說。

嚴冬說:“長安的事兒吧?”

嚴清停頓了一下,說:“沒有的事兒。”

嚴冬說:“姐,咱都是一家人,有什麽事兒你張嘴就行,別……別覺得……嗯,你知道我意思。”

“沒有,沒事兒,有事兒我能不說麽。”嚴清說。

嚴冬想了想,“行,我有幾個朋友也在C城,你要是不放心長安,我就讓他們去看看,反正他們也沒什麽事兒,就讓他們去看看,盯着點兒,确定他沒事就行。”

“哎呀不用,”嚴清又想起來些什麽,“嚴冬!你是不是又認識什麽社會閑散人員了?我跟你說多少遍了,離那些人遠點兒,沒一個正經的!”

嚴冬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真沒有,他們也是自己開店的,哎,你看你,老是這樣……姐夫!你管管你媳婦兒!能不能有點兒男子氣概!”

顧健平在一邊跟看表演似的,“可別,我倆誰管誰你還不知道麽,我可不摻和你們姐弟倆的事兒,我先睡了,哎,不比年輕了,刷個碗腰有點兒酸了……”

說着,顧健平扶着腰起來了,自己又嘟囔了兩句。

正月十五那天早上嚴清給顧長安打了個電話,她想着顧長安都已經主動聯系過家裏了而且精神狀态看起來也不錯,應該是恢複的差不多了,便想給他打個電話提醒他去食堂買份湯圓吃,然後再聊會兒天,結果號碼一撥出去,居然說這是空號了。

她又撥了兩次,每一次都提示她說是空號。

嚴清安慰自己說或許是顧長安到了那邊之後換了那邊的手機號,沒準兒是前段時間忘記通知他們了呢。

她便給顧長安發了個微信,“長安呀,我剛才給你打電話怎麽是空號啊?你換號了怎麽也不告訴媽媽一聲啊?”

過了一會兒,那邊回複道,“阿姨,顧長安現在不用這個號了。”

“你是?”

“阿姨,我是他同學,我叫胡钰,他放假之前把這個微信號給我的,您要是有事找他,我幫您轉告他吧。”

“小胡同學,那麻煩你把他現在用的號碼告訴阿姨吧,謝謝你了。”

“阿姨,這個我不能說,他不讓我說,我要是告訴您了沒準兒他過兩天又換號碼了。”

“他為什麽不讓你告訴我啊?”

“這個我也不知道……阿姨您別擔心,他挺好的,前段兒時間他說想在期刊上發篇文章,我估計他可能忙着寫論文呢,沒準兒等過段時間他寫完了就主動聯系您了。”

“嗯,好,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阿姨您以後有事就說,我能說的肯定都告訴您。”

“好的,謝謝你了,胡钰同學。”

嚴清突然明白了,什麽論文都是借口,根本就是顧長安不想讓自己聯系到他,他還沒想明白,他還沒有放下。

如果,他說的不回來了,是再也不回來了……

等等,他那天說的,好像就是再也不回來了?

對,沒錯,他那天說的就是再也不回來了!

嚴清打開浏覽器,搜索了【孩子不回家怎麽辦?】,可是搜索出來的結果都是【孩子願意在外面玩兒,不願意回家怎麽辦?】,【孩子好像在叛逆期,放學不願意回家,寧可去同學家也不願意回來,怎麽辦?】

她想了想,又添上了幾個字,【孩子失戀了不回家】,這次搜索結果好歹是靠譜了點,有很多類似于“17歲少年因失戀離家出走”“花季少女失戀後離家出走,竟十年未歸家”的新聞,還有不少應該是家長發出來的帖子。

看了幾個之後,嚴清心裏的不安不但沒有平複,反而更甚了。這些新聞和案例裏有很多孩子因為沒有得到及時有效的心理疏導,再加上很多家長只會因為孩子早戀責備辱罵孩子,才會選擇離家出走,而且還有些孩子因為想不開竟然選擇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

她倒是不擔心顧長安會幹傻事,就是怕顧長安想不開鑽牛角尖,再出現什麽心理問題。

去年去H市的時候嚴清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那時候她只想着趕緊把兩個孩子拆開,也就沒把那份不安當回事。

雖然林果頂撞他爸爸的态度和一般進入叛逆期的孩子很像,但是林果和她說話的時候明明那麽有禮貌,而且還那麽顧忌別人的感受,這可不像是叛逆啊。

現在想想,林果的狀态反而像是一直承受着壓力,到了阈值後的反抗。

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麽,他并沒有将反抗進行下去,而是又一次選擇了妥協。

“林果啊……”嚴清嘆了口氣。

其實她早就感覺到了,林果那孩子不是一般的悲觀,而且相當沒有安全感,可以說,這個人明明就在你身邊,和你說話和你笑,可你就是感覺你和他并沒有那麽親近,就像有一個玻璃罩子把你和他隔開了。

對啊,她感覺到了,只是她選擇忽略了而已。

顧長安從小心理承受能力就挺強的,也特別會開解自己,嚴清一直對他很放心,可是她也能感覺到,顧長安應該是真的愛着林果的。

想到這裏,她又有點生氣。

要和林果這種性子的人談戀愛肯定是很辛苦的,永遠也摸不清他的狀态,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他什麽時候會承受不住崩潰掉,會不會在一起面對世界之前就逃走,那層玻璃罩子還在不在,他是不是真的打開心門接納了自己,全都不确定,也無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愛着自己,畢竟林果對誰都可以做得到親密又溫柔,你怎麽确定他是愛你,還是表演出了愛你的樣子?

顧長安一定是極盡了自己的溫柔與耐心,如果不是愛他,怎麽能包容像一枚不□□一樣的林果?

嚴清想想還是鼓起勇氣,在去年她看過的那個論壇裏發了一個求助帖。

她打完字後有點緊張,有點忐忑,她怕在別人的回帖裏看見自己不想看到的話。

很快有人回複了她。

“阿姨,您不要太擔心了,根據您的描述您兒子已經二十三歲了,他肯定不會像十六七的小孩子似的那麽沖動了,您再給他一點時間也許他就會主動聯系您了。”

——謝謝你。嚴清回複了一句。

“請問您之前和他進行過良性的溝通麽?”

溝通?當時顧長安表現得就像平常一樣,他分個手就像是用了很多年的鋼筆丢了一樣,喜歡是喜歡不過丢了也就丢了,所以她還以為顧長安放下了呢。

“你好,我也是一名家長,前年我兒子回家跟我說他喜歡男人,當時我根本接受不了,但是他跟我說現在社會比以前包容多了,他并不是一定要求我要接受他的性取向,他說只是希望如果我要知道他的性取向,希望我是從他嘴裏聽見的,而不是從別人那兒聽說的。我兒子從小到大沒哭過,那天他眼圈紅通通的但是憋着不哭,我心疼的啊!之後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了幾次,他也把他的伴侶帶回來跟我們見了面,現在我們已經完全接受了,畢竟我們做家長的要做孩子的後盾,不能把刀插在孩子身上啊。我從你的描述來看,我覺得你應該是沒有和孩子好好交流過,我建議你找個時間和孩子好好聊聊,或者你們一起去找個心理醫生開解一下。”

包容?這個社會什麽時候真正包容過了?什麽時候都是人吃人,嘴上說了接受你,一轉身就把刀子插在你背後!你站在樓上,樓下一群人起哄,吵吵嚷嚷地問你為什麽還不跳,快點跳完我要去上班了,對世界最後一點留戀也沒有了,你跳下去了,這些人卻一個個好像可憐人一樣地說,我也沒想到他會真的跳下來嘛。

我不想讓我的孩子被流言蜚語傷害,我想他一輩子都開心快樂,就像以前一樣陽光又積極,什麽也打不倒他,可現在他的眼睛裏依然明亮,但是看起來總是很傷心,他和以前一樣很堅強,從來沒有表現出一點點脆弱來,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我這樣真的對嗎,真的是為他好嗎?嚴清不禁懷疑起自己來。

嚴清趕緊給嚴冬打了個電話,“喂,小冬啊?”

“啊,咋了姐?”

嚴清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雞毛塞住了一樣,連帶着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奇怪起來,聽起來澀澀的,“那個……我記得你說你在C城有幾個朋友……”

“啊,對,姐,長安咋的了?”

“嗨,沒怎麽,我一想他今年不是沒回來麽,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有點不放心,”嚴清咽了口口水說,“他那孩子你還不知道,又倔又嘴硬,我怕他在那邊過不好,還死撐着不說,你看能不能讓你朋友……”

“我知道了姐,等一會兒我就給他們打電話,你放心吧。”

“哎,對了,那個,就……別讓長安知道……”

“放心吧姐,我知道了,等會兒你來不來家裏啊,剛才媽還問呢,說三缺一等你過來打麻将呢。”

嚴清清了清嗓子,“嗯,等會兒就過去,你先把桌兒鋪上吧。”

嚴冬的手下辦事效率一向很高,嚴冬交代完第三天,他的下屬就把照片發到了他手機上,打包在一個文件夾裏,嚴冬沒看,直接發給了嚴清。

他不想問,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因為除了他發給嚴清的文件夾,他還收到了另一個。

他的手下不知道顧長安是他外甥,只當是哪個不懂事的小孩兒,于是就順手把人的資料都查了一遍,查完他發現這個小孩兒和以前那些欠修理的不一樣啊,就是一個幹幹淨淨的學生仔啊!

手下不甘心地又挖了挖,發現老大叫他盯着這個人果然有點不一樣,居然是個兔兒爺,他激動地搓搓手,把文件夾發給了嚴冬,心裏有點自豪,覺得老大肯定會誇獎他,他就能夠升職加薪,迎娶隔壁村小芳,成為老大的左護法,走上人生巅峰。

嚴冬看着那上面的內容,眉頭皺了起來。

他心情複雜地點了一支煙,又給手下打了個電話,“查一下跟他一起住在繁且的人,還有那個叫林果的。”

“這他媽哪兒冒出來的小兔崽子,我要早知道非把他腿打折,敢勾引我外甥!”嚴冬把煙頭按在陽臺的瓷磚上,轉了半圈兒才扔進垃圾桶。

嚴清知道顧長安沒什麽就算放下心了,只是她沒想到,很多時候海面上平靜得像一幅美麗的油畫,可那卻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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