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薛睿雙唇顫抖,“是他回來了嗎?”
傅驚辰肩膀一震,猛然回過頭。
薛睿閉上眼睛,心口一片冰涼。傅驚辰的表情,已經等于親口承認。他忽然覺得沒有力氣。身體微微晃動,後退一步,伸手抵住沙發靠背。
傅驚辰面上神色未改,內心卻也生出稍許波動。縱使他們之間,已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但薛睿對電影如何投入,傅驚辰向來一清二楚。
籍籍無名時,薛睿是片場拼命三郎。功成名就後,他對待每一部參演的電影,依舊認真專注,勤奮刻苦如初入行的新人。
薛睿曾對傅驚辰講,電影是最完美的藝術。正因有了電影,世界才開始變得可愛。
如果這世上有一樣東西,是薛睿永遠不會辜負的,傅驚辰相信,那一定是電影。
在短促的瞬間,傅驚辰心底閃過許多情緒。他天生冷清冷性,于感情上锱铢必較。對虧負、忤逆過自己的人,從來不近人情。這些年歲數漸長,回首過往,總有許多遺憾與悔悟。深知因自己冷血,虧欠過別人太多。
薛睿同他在一起,六年來,總有許多情意出自真心。無論他們将來會走向何處,這一回,他亦不想自己再重蹈覆轍。
傅驚辰最終離開玄關,向薛睿走過去。一手攙扶住他,耐下心試圖向他解釋:“安臣的設定很特殊,難得适合褚容。失去這次機會,褚容再想演戲,只怕都很困難……”說到此處,心頭閃過一絲隐痛。傅驚辰頓了頓,繼續道:“讓你退出試鏡,我知道是虧待了你。但你戲路寬,沒有外型限制。以後我會為你找到更好的……”
“為什麽……為什麽每一次都是這樣……”薛睿半垂着頭,似是并未能聽進傅驚辰的話。他聲音細弱,傅驚辰湊近一些,才聽清他在說,“……每次碰上褚容,總是我要退讓。每一次……每一次……從來沒有例外……”
一滴眼淚滴在傅驚辰手背,讓他一時怔愣。
薛睿忽然擡起頭,臉上布滿淚水,聲色俱厲,“一次,兩次,三次!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傅驚辰!我讓了他兩次還不夠嗎?為什麽連安臣也要讓給他?”
傅驚辰轉醒過來,面上微微變色。薛睿情緒激動,一徑不管不顧講下去,“他的喜歡的,我必須拱手送他……他需要的,我碰都不能碰!我究竟做錯了什麽,要被他一直踩在腳下!”
薛睿說到痛處,涕淚交加。跌坐在沙發上,擡手掩住流淚的雙眼,“這次……他又要來搶安臣……我适合這個角色的啊!我知道,葉導也知道,只有我最适合……可是他又要來搶……”
薛睿哽咽啜泣。傅驚辰居高臨下審視他,在那張熟悉無比的面孔上,竟瞧出許多陌生。他忽然發覺,對于薛睿,或許自己并未真正了解過。
傅驚辰不願再深思,合一合眼睛,道:“我竟然不知道,這些年,你心裏有這樣多的委屈。”
“我不該委屈嗎?”薛睿一改平日的溫柔和順,一面流淚,一面冷笑道:“我的愛人,為了六年前的情人,要我将一個注定成為經典的角色拱手讓人。我還不能委屈嗎?!”
薛睿性情柔和,又最寬容大度。他同傅驚辰交往,兩人連争吵都極少有過。乍然反唇相譏,傅驚辰都要怔一下,才能轉回神。
“對,你應當委屈……是我行事不周。都是我的錯。”傅驚辰捏按眉心,提醒自己不可再沖動,竭力耐下性子勸慰,“你喜歡葉導和初雪搭檔的本子。這并不難。我會設法,請他們為你量身定做劇本。至于這次……”傅驚辰放柔語氣,“薛睿,就算是給褚容一次機會吧。畢竟過去,你們也曾是朋友。”
薛睿聽傅驚辰講完前半段,神情稍稍松動,待他又提及褚容,心口驟然一陣絞痛。薛睿又哭又笑,失控道:“朋友?他那樣對我,你竟以為我還能拿他當做朋友?”
當年的情景,薛睿從不敢細想。他不過講錯一句話,褚容便面目猙獰,拳頭鐵塊一樣一拳拳砸向他。但最可怕的,卻不是摧毀身體的暴力,而是那些将尊嚴都踩碎的淩辱。如果不是傅驚辰及時趕到,他幾乎就要死在褚容手裏。
這麽多年,他只能假裝那天的一切都不存在,也假裝褚容從未存在。就當他的人生旅途中,從未遇到過一個叫褚容的人。唯有如此,他才能得到些許安寧。
可是現在,他最親密的愛人,要親手毀掉這一切。
“傅驚辰!”薛睿站起身逼視傅驚辰,目光中竟似閃着仇恨般的火焰,“你承認吧,這六年來,你根本沒有一刻忘記過褚容。說什麽只拿他當弟弟,你自己信嗎?養只貓還要叫絨絨……每日同我在一起,你就從沒覺得自己過分嗎?”說到傷心處,眼淚又溢出來。薛睿尚殘留一線理智,清楚自己今天已過于失态。可他卻又不肯停下,經年累月的委屈、不平、妒忌、痛苦,都需要這樣一個失序的缺口來發洩,“你問問自己,你真的全心全意愛過我嗎?你容不得我有一點做得不對。可是你呢?你如果愛我,又怎能忍心這樣對我……為了褚容,還把初雪拿出來搪塞我。初雪有多難請,你難道不清楚……”
聽薛睿這樣講,傅驚辰眉心緊擰,心下也不免微有動容,輕聲道:“我沒有搪塞你。實際上,初雪……”
傅驚辰的話,突然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薛睿的手機,昨晚順手放在客廳茶幾上。現在鈴聲響起,一個英文名Richard,在屏幕上躍動。
傅驚辰一眼看到,胸腔猛然像被一把尖銳冰錐刺中。薛睿也低頭去看,兀地面色大變,抓起手機飛快挂斷,又下意識将手機藏在背後,“驚辰,我,我……”
Richard,《面具》的制片人。原來薛睿與他,還在保持聯系。
傅驚辰握拳的雙手輕微痙攣。他再聽不進薛睿的話,胸口被一層更堅硬的冰雪包裹,眼中也只剩淡漠的光。
傅驚辰不再猶豫,轉頭便走。
薛睿拖住他手臂,苦苦哀求,“驚辰,是《面具》的制片方一直在聯系我,我并沒有答應他們。”
“你可以繼續演《面具》。”傅驚辰淡淡道,“我幫褚容搶了你的《侵蝕》,不能再幹涉你接《面具》。”
“不,驚辰,不是你想的那樣……”
傅驚辰掰開薛睿手指,一邊往外走一邊道:“薛睿,你既然對我這樣不滿,不如幹脆考慮分手。你覺得呢?”
薛睿驚慌失措,臉上全然失去血色。他死死扣住傅驚辰一只小臂,臉上淌滿眼淚,卻不敢再發出一絲聲音。
走到門口,傅驚辰又忽然頓住腳,轉回頭直視薛睿:“事到如今,有些事,還是應該跟你講清楚。”他眼神悠遠,似在回憶,“褚容‘搶’你的第一部戲時,并不清楚男二的角色已經定下你。後來,他知道自己将你擠到了男五號,便天天在我跟前提起你。說有一個叫薛睿的演員,是他的好朋友。演技好,外形也好。雲天若能簽下你,便等于得到未來的天王巨星。”
薛睿滿目驚愕,不覺松開傅驚辰的手臂。
傅驚辰最後望他一眼,“薛睿,若沒有褚容,我不會認識你。雲天更不會簽下你。”
傅驚辰說完開門離去。
薛睿愣愣看門扉開啓又關閉,心頭一時空茫一片,如灑滿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