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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返程航班定在明天一早。褚浔昨天傍晚趕回城區,便一直精神不振,身上也覺疲乏無力,将自己關在房中,行李也未收拾。還好他帶來的随身物品不多,現在開始整理也來得及。

衣櫃裏有幾袋新衣,大多還未拆封。俱是當初傅驚辰差秦野買下送來的。行李箱不夠大,放不下多出來的衣服。褚浔想一想,将自己的外套、毛衣拿出來,箱子裏只剩王猛送他的那件西裝,而後把新衣服一一放進去。傅驚辰那件煙灰大衣,褚浔最是當心。反複疊了數次,直到将每道折皺都捋平,褚浔才算滿意,細心将大衣平放在行李箱裏。

褚浔這次決定退出拍攝,實屬萬不得已。整個劇組足有幾百人,只因他無法入戲,人人都要陪他一遍遍NG。褚浔現在到底成熟一些,不比六年前恣意任性。即便葉導耐心十足,并未嫌他驽鈍,他心中也會過意不去。加之愈是想要貼近角色,心中排斥卻愈加激烈,每日站在鏡頭前,都似在冰火之間撕扯掙紮。褚浔思慮再三,最終選擇放棄。

表演是一門複雜而玄妙的藝術。并非他辛勤不辍,數年如一日刻苦鑽研,便一定能夠推開沉重的藝術之門,抵達那恢宏又神聖的表演殿堂。

有許多事,錯過了便意味着永遠失去。他再如何心有不甘,也只得接受現實。

褚浔輕輕撫摸煙灰大衣的前襟。細軟羊絨擦過掌心,有綿密而溫暖的觸感。他走之後,《侵蝕》劇組應是可以松一大口氣。只是……對不住傅驚辰。葉導挑選演員一向嚴苛。傅驚辰為他争取試鏡機會,必然要花費好一番心血。他這樣半途而廢,不知會不會讓傅驚辰失望難過。

回到市區這一天,褚浔一直想打電話給傅驚辰,希望臨行前能與他告別。嘗試多次,卻總在最後一秒丢開手機。他不知該如何向傅驚辰交代。告訴他自己做了逃兵?褚浔雖不後悔自己的決定,但要他對親口對傅驚辰講出來,他仍舊做不到。

不如等回到南城再說吧。距離隔得遠一些,總會比較容易開口。

轉念想到,之前曾聽到些許風聲,似是薛睿也極喜歡安臣這個角色。他離開後,薛睿或許會接替他進組《侵蝕》。

思及此處,褚浔多少放下心來。薛睿若能如願以償,傅驚辰總是會歡喜的。

合起行李箱,褚浔怔怔地有些失神。忽然門鈴響起。褚浔一下驚醒過來。沈蔚風與葉導助理都說過,明早要趕回來送他。褚浔以為他們提早趕來,急忙起身去開門。走到門邊旋開門鎖,随口問了句是誰。

門外略靜一瞬,回道:“是我。傅驚辰。”

褚浔大腦陡然一片空白。他還未想好要怎樣應對,右手已搶先一步用力将門板關死。後背抵在門上,心口急跳亂做一團。

傅驚辰怎麽會來這裏?可是已知曉自己臨陣脫逃?明明懇求過葉導,暫時不要對傅驚辰提起這樁事……

傅驚辰等不及,敲一下門板,又道:“容容?”

褚浔結結巴巴回他,“稍等……馬上!”手忙腳亂跑進衛生間。他這一天悶在房間裏,臉都不曾洗過,現在不知有多難看。匆匆洗好臉,又想起左臉的傷疤。為進組演戲剪短了頭發,沒有長發遮擋,他的臉哪裏能見人。

褚浔心急如焚。情急之下,想到劇組化妝師給過他一小管遮瑕膏。褚浔連忙翻出來,對着鏡子将遮瑕膏塗在傷疤上。他的傷疤太深,遮瑕膏效果有限。但總好過毫無修飾,看去多少能順眼些。

褚浔又整一整身上的衣服,這才重新回到玄關,輕輕拉開房門。

傅驚辰站在門外。面孔映在走廊和暖的燈光下,也似能夠發光一般。褚浔看他一眼,只覺他與上次見面時相比,更加清麗怡人。心口隐隐悸動,褚浔忙垂下眼,輕聲問:“你……怎麽過來了?”

傅驚辰凝視褚浔,眼中情感幾乎難以掩飾,許久方能開口回他,“……來送你。”

褚浔怔了怔,整個心髒都墜了一下。心想,他果然已經知道。暗中喘了口氣,後退一步讓開門,“進來吧。”

小客廳裏有沙發茶幾。褚浔緊趕一步走過去,引傅驚辰落座。傅驚辰卻一直走到卧室門口,看到床邊已收好的行李箱,靜默一陣,道:“真的要走?”

“唔……”褚浔站在沙發旁邊,如同做錯事的小孩子,嗫嚅回應:“要走了。因為我……我不合适演安臣。”

“哪裏不合适?”傅驚辰走至褚浔跟前,話語間略微急切,不似平日鎮定平淡:“告訴我哪裏不合适,哪裏演得不舒服。我可以繼續改劇本。”

褚浔一驚,急忙擡起頭,連連擺手,“不不不,不用!真的不用!”雲天旗下有許多知名編劇,傅驚辰要改劇本,自是可以做得到。但他先前已為自己欠下葉導偌大人情,這劇本又是葉導極喜愛的,他若強行改掉,興許便會與葉導生出罅隙。

“其實……這個角色,我并不怎麽喜歡……”褚浔硬着頭皮,随口扯出些謊話,“越看越不喜歡……偏執、暴躁、自以為是。他愛上別人,別人便一定也要愛他……甚至不惜殺害兩個無辜的女孩。看似深情,實質不過是……”腦中掠過一些破碎的、暴戾而失控的畫面。褚浔說到後面尾音輕輕顫抖,神情複雜,似是痛苦懊悔,又隐約帶出些微厭惡,“不過是毫無意義的自作多情……不被人需要的愛,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所以,安臣的愛情,是多餘。就像他自己的愛情一樣。

但是……他仍舊從不後悔,曾經愛上傅驚辰。褚浔偷偷在心底補充。與傅驚辰在一起的日子,依然是他生命中,最甜蜜美好的時光。就如香濃的巧克力糖果,盡管會在舌尖留下些微苦澀,卻也會讓人品嘗到,這世間最醇美的甜。

褚浔這番話,上午葉導便已對傅驚辰講過。但此時聽褚浔親口說出來,傅驚辰胸口仍似被利刃穿透。他合上雙眼,感到那綿綿不絕的疼痛,随心跳傳遍了全身。

當年他那樣傷害褚浔,肆無忌憚又理所當然。如今他感受的這些痛楚,怕是也及不上褚浔所承受的十分之一。

傅驚辰盡力放緩呼吸,徐徐張開眼睛。褚浔走近幾步緊盯着他,眼中飽含關切。心頭驟然一暖,似有舒緩溫水流過胸腔,悄無聲息地,消解身體中的痛苦。

“不喜歡就不演。”傅驚辰眼波溫柔流動,輕輕向褚浔露出笑容,“你喜歡什麽樣的角色?告訴我,一定會找到合适的劇本。哪怕現在開始寫,也來得及。”

褚浔徹底愣住,良久才急切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皺起眉頭,斟酌着用詞,艱難地将自己的決定說出來,“時間已經過去這樣久,我已經不适合做演員了。無論什麽角色,我都不想再嘗試。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但是……我真的不能再拍電影。”

演員要有豐沛的感情,要有義無反顧,将自我完全融入角色的信念。這些對于褚浔來說,已經太過辛苦。

嘗試過後,他才發現,他已不想再接觸過于激烈的感情,無論是劇中角色,還是自己的生活。他只想要恬淡安靜,平平穩穩地過完每一天。

傅驚辰眼中的笑意慢慢消失,他面部線條緊繃,問褚浔,“你的意思是,再也不做演員,不演戲?”

傅驚辰語氣的失落太過明顯。褚浔心口揪了一下,低下眼睛,猶豫點頭,“嗯。”

“那其他與電影相關的呢?導演?編劇?或者攝影?”

褚浔抿緊嘴唇。在回C城之前,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可能。雖近似癡人說夢,卻是他殘存的一點渴望。經歷過《侵蝕》的拍攝,這點殘念也開始變得模糊。或許他當真,早已抛棄了過去的自己。那點遺留的夢想,也只是一點虛幻執念。現下再提到電影,更多的感受,只餘下力不從心。

褚浔靜了靜,便又搖頭回道:“不了。我還是,回南城去……做點生意吧。”

傅驚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了褚浔許久,難以置信道:“回南城?做點生意?”

“就……就是點小生意。”褚浔似是有些尴尬,笑一笑,輕聲向傅驚辰解釋:“我現在,與別人合夥開了一家刺青店。這次回去,想聽朋友建議,再開一家婚慶攝影工作室。都是些小打小鬧的買賣,但養活我自己,還是不成問題的。”

褚浔說得理所當然,聽在傅驚辰耳中,卻仿佛驚雷炸裂。

那個曾信誓旦旦立下豪言,說要紅遍全球的男孩,竟一心要回到一座封閉、狹小的城市,去為人刺青、拍婚禮攝影!時隔六年,他分明已重新起航,而今又要退縮回去,白白浪費掉上天賜予他的靈氣與天賦,甘願将自己本應絢麗的生命,消磨在日複一日的平淡中。

傅驚辰的手指握進掌心。他不知自己是傷心還是失望,亦或是還有一點憤怒。六年多的希翼,都被褚浔一一打破。胸口湧出漫無邊際的空虛,潮水般将他淹沒。他久久望着褚浔,舌根下泛起苦澀:“容容,你還在恨我嗎?”

因為憎恨,所以不願與他留在同一個城市,更不願接受他的幫助。甚至為此,放棄自己的夢想。

“什麽?”褚浔雙眼瞬時張大。瞳孔清澈,眼神柔和,像一泓澄澈湖水,寧靜美麗,卻也清淡寂寥。

同樣完美的一雙眼,卻再沒有六年前,那如烈火一樣的激情。

傅驚辰眼瞳微微放大,盯進褚浔柔靜的眼。他想到自重逢以來,他見過褚浔的笑容,也見過他黯然傷神的模樣,卻唯獨不曾看到他有過一絲怒意。那只暴躁高傲的小豹子,已經忘記了如何發怒。或許這也是一種成長。但一顆原本狂野恣意的心,莫非便甘願被束縛囚禁?

傅驚辰盯着褚浔,太久沒有開口。褚浔有些惴惴地,湊前一點問:“你……還好嗎?”

傅驚辰如迷夢初醒,眯一下眼睛,忽然冷下聲音說:“你說的對,我與你之間,從頭到尾都是個錯誤。”

褚浔愣一愣,眼中陡然爆發一蓬灼目的光,“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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