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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褚浔愣一愣,眼中陡然爆發一蓬灼目的光,“你說什麽?!”

傅驚辰一瞬不瞬直視褚浔,讓目光也冷下去,淡色的眼瞳像無機質的琉璃珠:“我說,我跟你之間,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錯誤。”

褚浔嘴唇一下繃緊,胸口明顯起伏不定。他眼睛裏已竄起明亮火焰,下一秒似乎就要噴薄而出。但在緊要關頭,那兩簇火焰被蹭層層堅冰圍困。褚浔眼中的怒火,最終又被逼退回眸底。一張臉孔,白得仿佛被抽盡血色,還要竭力若無其事般,向傅驚辰笑一笑,聲音輕顫地說:“嗯,這樣啊……”走遠一些,拿起茶幾上一只小飾品,無措地擺弄兩下又放回去,“說的也是……我那時候,太過任性。一定給你添了許多麻煩……對不起了。”

傅驚辰身體一震,無法相信地看着褚浔,垂在身側的拳頭微微發抖。

六年前陪在他身邊的褚容,那個會哭會鬧,會發洩會怒罵,氣急了甚至會對他動手的褚容,究竟哪裏去了?

心髒似被利劍剖開,淋漓的血水四濺流淌。傅驚辰疾步走過去,一手抓過褚浔的手臂讓他面對自己,“你的心呢?”他險些要忘記自己的初衷,在劇痛的驅使下,厲聲質問褚浔,“你沒血沒肉嗎?連生氣、憤怒都不懂了嗎?”

摒棄喜怒哀樂,将自己塞進一個不喜不怒的外殼,這樣活着還能有什麽快樂?

“我……我沒什麽好生氣的啊……”褚浔低頭不看他。手臂被抓得太緊,覺出了疼痛,也只微微動一動,“我的,手臂……”他半垂着頭,側臉到脖頸的線條僵硬收緊,嘴唇亦抿作一條繃直的線。是全然抗拒抵觸的姿态。

傅驚辰一語不發,眼神複雜而苦澀。他閉上眼睛,須臾再張開,已收斂盡所有情緒。松開褚浔手臂道:“看來我真的錯了。你的确不過如此。”

褚浔肩膀劇烈抖動一下,短促笑笑,飛快道:“我都明白。你不必再講出來。”

傅驚辰不予理會,走到窗前,遠眺夜色中流淌着霓虹光影的江水,“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對我講過什麽?你說你會是國內最紅、商業價值最高的明星。你還會成為最優秀、最為人尊敬的演員。我若不選你,一定會後悔。”他徐徐講完,房間中陷入沉寂,只有褚浔的喘息聲一下重過一下。

傅驚辰走回褚浔面前,冷冰冰的眼盯住他,“現在呢?你說過話有幾句作數?”唇角勾起,仿佛嘲諷一般,“回南城做生意……這是不是證明,我們最後分開,是正确的?”

“不然我還能怎麽樣?!”褚浔猛然擡頭,一雙眼睛被怒火灼燒,迸射出駭人又絢麗的光芒,“我如今這副樣子,你還想讓我怎麽樣!”他擡手用力抹去覆蓋住傷疤的遮瑕膏。猙獰的疤痕完全暴露,深刻在細膩玉白的臉頰上,像一條醜陋的蜈蚣。

傅驚辰眼瞳急劇收縮,猶如被尖針刺破,眼底迅速浮起一層血色。他将指甲摳進掌心,才能勉強自己繼續講下去,“那安臣呢!安臣難道也不能演嗎?”

“我演不下去!”褚浔面色漲紅,再無絲毫掩飾,向眼前的男人承認自己的無力,“我承受不住安臣的情感!我盡力了,但是真的做不到!”

“借口而已!”傅驚辰冷酷地吐出四個字,仿若一個暴君,完全聽不進褚浔的解釋,“就像過去,每次進片場都要旁人提早為你備好一切,你只管站在鏡頭前背臺詞就可以。口上講得再好,實際卻永遠渾渾噩噩不肯努力。這次也一樣。故态萌發。沒有人在旁邊一句句提點,你連人物內心都分析不透!”

“我沒有!”褚浔大聲争辯,燥怒與哀求在眼中交替出現,“我這次真的很用心!我沒有偷懶!絕對沒有!我……我有證據!”他突然想起自己寫的人物小傳,A4的文件紙,反複增添修改,足有三四十頁,“我去找出來……我有證據!”

褚浔心急往卧室走。傅驚辰又講一句話,将褚浔的雙腳死死釘在地板上。他道:“沒有意義。這個世界只看結果。你既選擇半途而廢,先前所做一切,便都毫無意義。”

心髒陡然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緊。褚浔慢慢轉過頭。他的身體畏寒般發着抖,雙眼卻被怒火淬煉,變作血紅顏色,“沒有意義……”褚浔咬牙切齒,重複傅驚辰的話,“你說我做的一切,全都毫無意義……”

“對,毫無意義。”褚浔的目光射出滾燙的憤怒與憎恨。傅驚辰一步步拉近兩人的距離,讓自己冷漠的臉孔,清晰地映在褚浔的視網膜上,“世上的演員那樣多,有誰不努力?你連一部完整的作品都完成不了。只能說明,你連大多數的演員都比不上。”

褚浔牙齒咯咯打顫,眼底憤怒的火光,凝成炙熱的岩漿,“你閉嘴!”

傅驚辰臉色蒼白,直視着褚浔的眼睛,一徑混不在意般說下去,“更比不上沈蔚風。還有……”

“我讓你閉嘴!”褚浔像一只瀕臨崩潰的猛獸,向傅驚辰發嘶吼。

傅驚辰抿一下輕薄的嘴唇,頓一頓,終究還是吐出了那個名字,“還有薛睿……”

褚浔的雙眼張大到可怕的地步。怒火咆哮着沖破最後一層堅冰。他驟然打出右拳,擊中傅驚辰的胸腹。伴随一聲悶哼,傅驚辰踉跄後退,跌坐在身後的沙發上。

褚浔維持出拳的姿勢,嘴唇輕輕抖動,呆滞了般:“我說過……說過讓你閉嘴的……”

傅驚辰按着腹部緩緩擡起頭,白得慘淡的臉,還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笑。似乎在譏諷說:看,你就只會這樣而已。

褚浔被那笑意刺得生疼。忽然跳起來,挑一樣摔門跑出去。

傅驚辰立刻彎下身體,兩片嘴唇間溢出一線血跡。他有輕微胃潰瘍,平日注意按時服藥,不至于經常發作。這一拳褚浔氣到極點打出來,力氣全無拿捏,胃部瞬時如被絞碎一般。

傅驚辰眼前陣陣發黑,冷汗順着鬓角滴落。勉強拿出手機,剛好有電話打進來。傅驚辰抽着冷氣,半合着眼睛接通。

薛睿溫軟的聲音傳過聽筒,“驚辰……”傅驚辰緊皺起眉心,沒有回應。薛睿便接着道:“葉導剛剛聯系我,讓我去試鏡安臣……”生怕惹怒傅驚辰般,又立刻補充,“你如果不喜歡,我就不去了!”

胃疼得愈加厲害。傅驚辰小心放緩呼吸,竭力保持音調平穩,“不用顧慮我。你喜歡就去吧。還有,以後你的行程、工作,都不必再向我報備。”說完馬上挂斷,未再聽薛睿多講一句。

稍微緩一緩,撥通餘懷遠的電話。胃袋火燒一樣疼。傅驚辰氣息越來越抖,勉強交代餘懷遠快些派人跟上褚浔,“在中江路,假日酒店這邊……要快。他自己跑出去。我擔心他會出事……”

餘懷遠聽出他狀态不對,連聲答應,又囑咐他先不要挂斷。

傅驚辰捏着手機,身體蜷起來,慢慢歪倒在沙發上。

很快,手機裏又傳出餘懷遠的聲音,“都安排下去了。我也馬上趕過去。放心一定會沒事的……你現在怎麽樣?我聽你聲音……”

“懷遠……”傅驚辰氣若游絲,輕聲打斷餘懷遠,“真好看……”

“什麽?”

“真好看……容容的眼睛……就像……烈火中的寶石……”

餘懷遠在電話裏焦急喊話。傅驚辰已聽不清一個字。他的手指無力松開,手機滑落在地毯上。口中嘔出一口血。暗紅的血水沿着唇角,洇開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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