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下午輔導班如期開課。褚浔中午小睡一會兒,醒來後急匆匆趕去授課地點。
因是央影教授開設的考前輔導班,報名學員衆多。褚浔趕到時,偌大的階梯教室已幾近滿員。
褚浔好容易撿了一個後排的位子坐下。翻開授課資料看了幾分鐘,便注意到四周許多人,偷偷自眼角打量窺視他。坐在他前面的青年,更在數次側首偷瞄之後,直接轉過身面向褚浔道:“你……你是褚容嗎?拍《侵蝕》的那個?”
《侵蝕》拍攝期間,各式推廣宣傳輪番轟炸娛樂版頭條。對電影感興趣的人,自然會認得出褚浔。
褚浔仍舊翻閱手中資料,眼也未擡,随意點一點頭。
青年頓時激動萬分,連說話都因太過興奮變得磕磕絆絆,“容容,容容!真的是你?!容容,我好喜歡你的戲,從上高中就喜歡!你的電影、電視,我反反複複看了足有上百遍!這些年你退圈不再露面,我們雪絨花都好想你!”
褚浔登時愣住。周圍原本暗中窺探他的人,全都明目張膽直視過來。
那青年雙目灼灼發亮,似與久別至親重逢一般,面頰都漲得通紅,“容容,我轉行考導演系進娛樂圈,也都是為了你!想着今後你若重返影壇,能有機會近距離看看你!”
褚浔嘴角繃緊,面上瞬間改了顏色。
青年沉浸于得見偶像的狂喜中,只一味傾訴對褚浔的傾慕、思念之情。講到忘情之處,竟失态地伸手過來想抓褚浔手臂。
褚浔驟然起身,一聲怒喝脫口而出,“滾開!”
青年難以置信,霎時仰着頭僵愣在位子上。教室片刻死寂過後,猛然爆發嘈雜聲浪。
“這脾氣,還真是跟當年一模一樣,名副其實的'火爆小王子'。”
“怪不得消失這麽多年沒戲拍,這種天王老子似的大明星哪個劇組伺候得起。”
有人高聲譏笑,連那一團熱情的青年也不放過:“什麽樣的粉養什麽樣的星。敢這麽飛揚跋扈,還不是被一幫腦殘粉慣的。”
褚浔握拳的手在身側小幅顫抖。面龐白到極致又湧上滾滾血氣,羞怒交加之下,顯出駭人的顏色。
青年保持仰望褚浔的姿态。在最初的震驚傷痛過後,聽到滿室對褚浔的冷嘲熱諷,心髒就如被鐵鈎抓緊。那劇痛激怒了青年,讓他如野獸一般跳起來,向其他人厲聲怒吼:“都給我閉嘴!你們懂什麽?容容才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再如何心痛,再如何失望,忠誠的粉絲面對偶像被中傷,還是會條件反射般跳出來,拼盡全力維護自己的心中完美的天使。
旁人看來或許幼稚,且不合時宜,于粉絲而言,卻是他們能給予偶像的全部。
面前的青年的面紅耳赤,發狂的獅子般,想要撕咬每一個對褚浔出言不遜的人。褚浔眼角微紅,倉促間堆積在胸腔的無措、驚恐、憤怒,須臾都融化做眼底一層淺淺的水波。
“對不起……”他倉皇地向青年道一聲歉,回身跑出教室。
一直跑出教室所在的大廈,褚浔方脫力癱坐在一條巷口的臺階上。他将頭埋在臂彎,大口大口地喘息換氣。
“……這些年你退圈不再露面,我們雪絨花都好想你!”
青年的話在腦中萦繞盤旋。雪絨花,這個美麗而浪漫的名字,又将褚浔帶回到他風光無限的那些年。
當年褚浔初涉娛樂圈,除開一張臉,以及還算放得開的個性,演技、歌藝,樣樣拿不出手。
傅驚辰親自定下褚浔的職業規劃,不急于為他接戲,轉而以大爆綜藝常駐嘉賓的身份出道。
十七歲那年的暑期,褚浔的面孔刷爆大江南北的熒屏。至暑假結束,他已紅遍全國,一躍而成最具影響力的當紅小生。
自那以後,褚浔的演藝之路正式鋪開。他一路坦途,之後開始參演電視、電影,亦都順風順水。
他的粉絲也有了官方認證的名號:雪絨花。這種潔白而別致的花朵,以一種近乎可怕的速度飛快擴張,迅速占領網絡與現實世界。當年甚至曾有娛樂記者推測,每五位活躍追星的新生代小生粉絲中,便有一朵是褚浔的雪絨花。
當年,作為人氣爆棚的鮮肉小生,粉絲即是褚浔xx娛樂圈最大的底氣。那時他雖性情暴躁,卻也懂得珍視自己的粉絲。特別在他為情所困的那一年,電影與粉絲,是他唯一的倚靠。他常在幽寂長夜安慰自己,哪怕傅驚辰當真不要他了,至少他還能演電影,能擁有無數對他不離不棄的雪絨花。
直到那一晚,那把冰冷的刀刃,抵在了他的面龐。
褚浔胸膛急劇起伏。蒼白的手指,顫抖地撫上左臉的傷疤。
在血液噴濺,幾乎将整個面孔都切掉的劇痛中,褚浔仿佛又聽到,那個惡魔般低啞陰沉的聲音,一遍遍在他耳邊吼叫:“不許再演戲!你是我一個人的!你是我一個人的!”
劇痛讓褚浔全身的神經都在抽搐。而比疼痛更洶湧的、意識到容貌被毀的恐懼,逼迫褚浔歇斯底裏地驚聲嘶喊。
雨夜,景區酒店的後山空無一人。褚浔的叫喊被大雨沖刷,根本傳不出那片茂密的山林。他捂着鮮血橫流的臉龐,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掙脫鉗制慌不擇路地奔逃。
那歹徒還不肯放褚浔,從背後再次勒緊褚浔的脖頸,用匕首抵住他的靜脈,将褚浔按在泥水裏,張開大手撕扯他的衣服。
雨下得那樣大,粗硬的雨線仿佛鋒銳的刀尖,砸在褚浔面上的傷口,将痛楚放大到極致。刀鋒又劃破褚浔頸部的皮膚。歹徒的手掌已經伸進他的襯衫。
“啊!!!”褚浔瘋了一樣劇烈掙紮。他完全不再顧忌臉頰的傷,不顧及卡在喉間的刀刃。像一只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自恐懼絕望中,爆發出火山噴發一般洶湧的憤怒。褚浔曲起手肘猛烈撞擊歹徒胸肋。沉重的力量讓歹徒悶哼一聲,放松了手臂的禁锢。褚浔翻身而起,眼底洇開殷紅血色。他徹底失去理智,沒有趁機逃走,反而不管不顧地撲向歹徒。
大雨如注。兩人在瓢潑的雨幕中厮打纏鬥。那歹徒孔武有力,身手更強過褚浔許多。但褚浔在絕路中拼死反擊,身體已覺不出任何痛感。他什麽都顧不得、什麽不都在乎,只想親手将眼前的兇手撕碎!
許是懾于褚浔的氣勢,兇徒想要抽身逃脫。褚浔一腳掃過歹徒右手腕骨将匕首踢飛。歹徒踉跄後退。褚浔不依不饒縱身躍至近前,伸手抓下歹徒遮掩容貌的面具。
一張瘦長蒼白的臉,清晰地映上視網膜。褚浔瞳孔陡然收縮。預備攻擊的拳頭驟然停在了半空——他認得這張臉。
一個月前,褚浔出席了一場粉絲見面會。見面會上,有一位名叫鄧志剛的男性粉絲被主持人抽中,作為雪絨花的代表上臺與褚浔互動。
鄧志剛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身材高大性情沉穩,看去實在不像是會追星的人。但他望向褚浔的眼神異常專注,似乎又确實是欣賞的。他手握話筒側首看着褚浔,玩笑般道:“我喜歡上容容的時間不算長,但喜愛的程度不會比任何人少。有些時候我甚至會想,如果能把容容藏起來,讓他只屬于我自己、只讓我一個人欣賞就好了。”這番不同尋常的剖白,引來在場粉絲一陣陣歡笑與喝彩。但畢竟用詞略顯過火,主持人連忙要打圓場。鄧志剛又搶先一步說:“剛才那些,自然都是玩笑話。容容這樣優秀,理應被更多的人愛戴。我跟其他的雪絨花一樣,全心全意支持容容的事業。”待要下場時,鄧志剛與褚浔擁抱,亦小聲在褚浔耳邊道:“加油,雪絨花永遠支持你!”
不過一個月而已,口中說着會永遠支持褚浔的雪絨花,竟要親手毀掉他的事業。
“鄧志剛!”褚浔目眦欲裂,雨水沖刷着鮮血,将半邊白襯衫都染作血紅。他緊握匕首向鄧志剛沖過去。那人猛力推開他,倉皇逃出山林。
褚浔恰巧被推下一道小山坡,腳踝在滾落中扭傷。夜色黑得仿若化不開的濃墨。雨水冰冷,澆在墨汁中,便凝成了可以刺破皮膚的冰錐。
劇痛重新席卷全身。褚浔倒在大雨澆灌的山坡下,嘗試了無數次都無法讓自己站起來。手機早已在打鬥中遺失。酒店的客人偶爾外出留宿也屬正常,不會有人特意去尋找。
褚浔到那時終于流出眼淚,合着臉上的雨水與鮮血不住流淌。他已記不清,自己究竟怎樣爬上了山坡,又怎樣拖着一條受傷的腿,跌跌撞撞回到酒店。唯獨還清清楚楚記着,等到他被送往醫院,C城著名的外科專家親自為他清理過傷口,仔細端詳後,只淡淡吐出三個字:“來遲了。”
刀傷、泥水、無法确定的腐蝕物質,還有足足拖延了将近兩個小時的就醫時間。他的臉,注定救不回來。
馬路上車流如水。陣陣喧嚣将褚浔自回憶中拉回。他輕輕摩挲指腹下的疤痕,長長嘆一口氣。
鄧志剛雖趁夜色逃脫。但他有名有姓,又叫褚浔看清了面容,警方沒有耗費太多功夫便将其抓獲。随後,警方在鄧志剛租住的出租屋內,發現整整一面牆壁,都貼滿褚浔的硬照、海報。他還定制了有印着褚浔臉孔的裸體等身抱枕,就放在他的睡床上,每晚擁抱入睡。還有一本被小心收藏的日記,寫滿針對褚浔的性幻想。
庭審時,鄧志剛仍堅稱自己是褚浔的粉絲。對于作案動機,他竟然道:“娛樂圈那種臭不可聞的垃圾場,是個人待久了都會學壞。我劃破容容的臉,是因為我深愛他,不想看到他堕落。而且……”他舔一舔嘴唇,對法官陰測測地笑,“只有毀了他的臉,我才有機會睡到他。”
陰狠毒辣、恬不知恥。或許還是個心理扭曲的性變态患者。褚浔的前途,便終結在這樣一個人手裏。而這個人,竟還是他的粉絲。
不是意外,也并非是競争對手處心積慮設下的陰謀。遭受事業盡毀的重創,褚浔卻連發洩怒火的對象都找不到。若當真要責怪誰,也只能怪他自己時運不濟,竟招惹來這樣扭曲的粉絲。
自那以後,雪絨花在褚浔眼中,再不是可愛、純潔的代名詞。粉絲與他而言,也變作了避之唯恐不及的毒物。
再往後,離開的那六年裏,他更從這樁事中琢磨出一點心得:過于執着,易生心魔。
無論對鄧志剛,還是對他自己,這一點淺薄感悟,都再适用不過。
褚浔平複下情緒,又嘆一口氣,站起身離來。
鄧志剛為他的罪行付出代價,至今仍在監獄服刑。褚浔也為過往的驕縱任性付出代價。如今重又歸來,只願昨日的浮華盡褪,能讓他洗盡鉛華,還有資格做一名本分安穩的小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