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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褚浔沒有心情再回去上課。他在街上逛了一陣,想到答應了傅驚辰要做小馄饨,便順路去超市買食材。

《侵蝕》殺青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褚浔的精神狀态都不夠好。他已許久不在白天,去超市這類人流衆多的公共場所。這次去了,發現似有顧客認出自己。褚浔不欲引人注目,先拿了一只口罩,立刻付款戴上。

心境不同,所看重的事物也已大相徑庭。十八歲時,褚浔也曾被明星光環迷亂心神。那時他風光無限,所到之處,俱都引得無數粉絲、媒體大肆追捧。記得曾有知名業內人士點評圈中小生,提到褚浔時,似真似假地講,演技對褚浔而言并不重要。因為他是天生的明星,單憑一只臉,已足夠掀起娛樂圈的腥風血雨。

當年褚浔看過這篇評論,得意洋洋好不驕傲。巴不得立刻投下巨額保費,好将自己這張臉鄭重其事供起來。

現在回頭去想,實在淺薄可笑。既已決定要做演員,不拼演技只拼顏值,又哪裏當得起“演員”這個身份?更何況,人氣、粉絲、名利,乃至容貌,總要随着歲月流逝消磨殆盡。唯有演技,才能在日複一日的磨練中,變得愈發強大而有力。

褚浔挑挑撿撿,花了許多心思,方按傅驚辰的口味,選好合意的食材與調料。回到出租屋,褚浔立刻動手料理。自從回到C城,他便沒再正經動手做過飯。這回要大顯身手,褚浔興致勃勃,忙忙碌碌不亦樂乎。

将鮮肉切碎剁成餡料,再加入洗淨的蝦仁,拌好調味料,放在一旁入味備用。褚浔再拆開面粉,準備和面擀混沌皮。

放在桌上手機響起鈴聲。褚浔正得興起,只當沒有聽到。手機挂斷,卻又立刻再吵鬧起來。褚浔眉心微皺,只好洗淨雙手接聽。

沈蔚風的大名在手機屏幕上上蹿下跳。褚浔對他毫不客氣,連寒暄也省去,開口便道:“小風,你真的好讨人煩!平時想找你聊天通話,十次有八次無法接通。現在我有事忙,你就連一秒鐘都等不得。”

“喂喂,你可不要冤枉我!”沈蔚風大聲抗議,“你打來的電話,我只有偶爾漏接,絕不是成心!而且,什麽時候'十次有八次無法接通'了?我怎麽都不曉得?”

褚浔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無賴道:“閉嘴。我說有就有!”

沈蔚風裝模作樣,重重嘆口氣,一疊聲道:“好好好,你說有就有。你說什麽是什麽。可以了吧?滿意了吧?我的容大少爺。”

褚浔被他逗笑,左腿搭在右腿膝蓋,姿态悠閑道:“嗯,态度嘛還算誠懇。那今天就這樣吧。沒事可以跪安了。”

“別啊,”沈蔚風也樂了,油腔滑調的,“容容~寶貝兒~~你今天跟往常可不太一樣。肯定遇上好事兒了。跟哥哥說說呗。”

說者無心。褚浔卻當真好奇,問他:“哪裏不一樣?”

“哪裏都不一樣。”沈蔚風語調飛揚。褚浔仿佛看到他嬉皮笑臉的神态,“你這是一夜回到六年前啊。又跟哥哥開始貧了。可不是剛回來時的那個……那個戰戰兢兢的小可憐了!”沈蔚風說完放聲大笑。話筒被他的聲音震動,刺刺作響。

褚浔愣一愣,無奈笑罵:“滾!你才小可憐!”心湖卻有漣漪微動,似被好友的無心之語,擊中了內心深處隐秘一角。

沈蔚風那邊正是上午。沒有PARTY,也沒有美女環繞左右。他窮極無聊,打開話匣滔滔不絕。大約半小時後,褚浔記挂還在入味的馄饨餡兒,數次想要結束通話。沈蔚風還未聊得盡興,總也不肯挂斷。

褚浔忍無可忍,直言道:“我今天真的有事要忙,沒空一直陪大少爺閑扯。你快些行行好放過我。穿好衣服出門去找辣妹吧。”

哪知沈蔚風好奇心起,愈加不肯放過褚浔。得知褚浔竟在特意為旁人做小馄饨,更是天塌了般大呼小叫,“有沒有天理!我還沒吃過你親手做的小馄饨。你居然就要做給別人吃!我在你心裏究竟算什麽?”沈大影帝聲情并茂,演了好一出啼血斥渣男的戲碼。待過足戲瘾,末了神秘兮兮八卦道:“愛心小馄饨哦,這麽有心……一定是交了新男友對不對!”

自六年前與傅驚辰分手,褚浔再未交過男友。沈蔚風見不得他這樣,活似舊情難忘一般。天天巴不得褚浔盡早化身狂蜂浪蝶,與他一同流連花叢及時行樂。

褚浔只是笑笑,“你想太多了。”

沈蔚風尤不死心,不住追問那個頗有口福的“混蛋”是誰。

褚浔不由坐直身體,實在被逼問得無法回避,方道:“……就是,傅驚辰。”話說出口,心口便無端忐忑,連忙補充:“他又救了我一命。我也是受他兄長托付,才要照顧他……”

“褚!容!你還有沒有腦子!”不等褚浔講完那諸多借口,沈蔚風語氣大變,已暴跳如雷,“自從你回來,明裏暗裏,我提醒過你多少次,萬萬不能再與姓傅的沾上半點私人關系!你全都給我左耳進右耳出了是不是?!”

褚浔離開這些年,沈蔚風一面對褚浔牽腸挂肚,一面怨恨傅驚辰所作所為,私下幾乎與傅家絕交。他一顆心都要為褚浔操碎。現下褚浔卻似好了傷疤忘記痛,又要背着他與傅驚辰不清不楚,叫他如何能不氣憤心焦。

褚浔清楚好友的心思,小心解釋,“小風,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真的只是受傅驚雲先生所托暫時照顧他。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我也絕不會有別的想法……”

“我信你才有鬼!”沈蔚風粗暴打斷褚浔。他氣息急促、聲調尖銳,顯是已憤怒到極點,“你不會有別的想法?我看你滿腦子都是別的想法!不然分開足足六年,你怎麽能一個男友女友都沒交過?”

“跟他沒有關系!”問題兜來轉去,褚浔亦覺焦躁。閉眼按一按鼻梁,耐下性子道:“只是沒有遇上喜歡的人而已。跟傅驚辰……真的沒有絲毫關系。”

沈蔚風連連冷哼,“對,沒有絲毫關系。你只是離了他,就再也遇不上喜歡的人……是不是還想着要為他守身如玉?呵,可惜傅總這些年美人在懷,好像并不在乎呢!”

“沈蔚風你講點道理!”褚浔被刺到痛處,猛地站起身,反唇相譏道:“你以為人人都與你一樣,今天分手,明天便能與新女友牽手逛街。你換女友不過換一件衣服。旁人的确難有你那樣大的心胸!”

話說到這種程度,兩人都氣到面紅耳赤。話筒裏一時靜默,只聽到彼此粗重的喘息聲。如此對峙良久,終究還是沈蔚風當先敗下陣來。

“……容容啊,”他道了歉,深長得吐出一口嘆息,話語中無奈又心疼,“讓我說你什麽好……”

有許多事情,褚浔身在其中,或許當真無法看得清楚。就如他們在《侵蝕》片場,褚浔數次入戲過深。導演喊過“CUT”,褚浔仍緊抱沈蔚風淚流如雨。那時褚浔喃喃呓語。唇齒間吐出的那一個名字,分明就是傅驚辰。

這些事,沈蔚風只會壓在自己心底,一輩子都不會對褚浔講出來。

褚浔面露愧色,怒意來得快去得也快,急忙道:“小風,對不起……我說話不過腦。你,你別怪我吧。”

“說什麽呢。我當然不會怪你!我只是,只是……”沈蔚風欲言又止,再三斟酌思量,終是對褚浔的擔憂占了上風。他打定決心道:“容容,今天有些話,我的确說得過了。是我忽視了。再好的朋友,對彼此的私生活,也應保持适當的距離。”

“小風,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聽我講完,”沈蔚風打斷褚浔,沉聲道:“以後無論你做何選擇,我都會站在你身後,始終如一地支持你……但在那之前,我要對你講一件事。”

沈蔚風鮮有這般嚴肅。褚浔不覺屏住呼吸,聽他緩緩道出一樁往事,“大約一年半以前,薛睿在肯尼亞遭遇車禍重傷入院,修養了整整半年多才大體康複。這起事故,當時震驚了整個娛樂圈。容容,你應該也有所耳聞吧?”

薛睿兩字傳入耳道,褚浔已暗暗攥緊手機。聽到沈蔚風問話,只輕微應了一聲。

沈蔚風又嘆口氣,似含着一段不忍,道出往事背後不為常人所知的隐秘,“其實在這場事故,那個重傷入院的人,原本應是傅驚辰。”

褚浔怔了數秒,心頭猛然重重一跳,高懸至半空,“……什麽意思?!”

“意思便是,”沈蔚風音調轉低,竭力傳遞出安撫意味,“薛睿救過傅驚辰的命。用他自己的性命,救下了傅驚辰……就如當初,傅驚辰不顧安危救下了你。”

懸在高處的心髒,又驟然撞入谷底。褚浔倉促伸手撐住椅背,眼前泛起陣陣黑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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