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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褚浔選報的考前輔導班,是由央影導演系教授親自授課。既是名師相授,學費自然也要配得起教授的身價。

為這半年的專業輔導,褚浔存下的那點餘錢幾乎被花得精光。一時之間,吃穿用度都愈發緊張。何況明年若當真有幸考中,單是藝術學院的學費,便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如此在備考之餘,褚浔不得不分出心神,考慮盡快多賺一些錢。

《侵蝕》殺青後,也有一些待拍劇找上褚浔,有意邀請他出演。其中兩三個劇組,甚至幾經周折,已将劇本遞到他手裏。

每一個有意向的劇組,褚浔都認真與制片或副導演溝通。遞給他的劇本大綱,他也仔細翻閱。

褚浔對自己現下的狀況心知肚明。《侵蝕》不過是一個意外。或者說,是上蒼賜予他最後的禮物。離開了《侵蝕》,褚浔從不奢望,自己還能夠在其他劇組出演男一、男二。在他的預想裏,只要角色設定還算豐富,可以在演技上有所發揮,即便是男四、男五,抑或是不受觀衆喜愛的反派,他也可以去嘗試。

可惜這個願望,似乎仍舊過于美好。找上褚浔的多是些不入流的劇組。莫說是富有層次的男N號。那些劇本,連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主角,恐怕都無法塑造完整。唯一算得上專業的劇組,是一部古裝偶像劇的班底。屬意邀請褚浔,出演劇中第一反派:一位妖豔陰狠,統領東廠的宦官。

褚浔将劇組發來的郵件反複看了數遍,而後不覺低笑出聲。他對角色并無好惡之分。只要出發點是基于表演及藝術,任何邊緣類的角色,他都能欣然接受。好比他深愛的安臣,實質便是潛伏于陰暗角落的異類。

但古偶中的廠公太監,大多類似于速食快餐中,負責給予味蕾強烈刺激的香辣佐料。油膩厚重,卻又毫無養分……褚浔想不出有什麽理由,必須讓自己妥協。哪怕為了豐厚的報酬。

所幸輔導班每周只有兩天課。褚浔有充足的時間,去尋找演戲以外的其他工作。

那日自輔導班下課回家。褚浔抄近路穿入一條小巷。巷子兩邊的磚瓦平房,也被辟做一個個小門臉,做些食雜店之類的小本生意。褚浔步履匆忙。路過一家門店時,目光不覺被新奇的店面裝飾吸引。褚浔慢慢停下,雙眼微微眯起,看着木質招牌上四個黛青色大大字——人偶刺青。只猶豫了片刻,褚浔推開兩扇镂空鐵門走進店裏。

等褚浔再次推開鐵藝店門走出來,整座城市已睡眼朦胧。褚浔站在路燈下點燃一支煙,左手捏住後頸,擡頭活動頸椎。

他的一手刺青技藝,是王猛親手一點一滴帶出來。經過多年歷練,只要有圖樣,即便是最為繁複的滿背彩色紋身,他也可随手即來。

人偶刺青店面雖不太惹眼,在C城紋身圈中卻極有人氣。褚浔用半日時間,紋了半臂黑灰飛天。店長便收起唇邊若有若無、仿佛看好戲般的笑意,向褚浔伸出右手,歡迎他加入人偶。

“褚容是吧,”店長擡手攬住褚浔肩膀,狀若親密道:“好好做。只要善于利用資源,咱們這一行,做好了不比演戲賺得少。”他口中這樣講,雙眼卻精光四射。似對褚浔在娛樂圈的經歷更為感興趣。

褚浔重新戴回口罩,口吻平淡:“是褚浔。與褚容沒有關系。”

店長一愣,旋即會意,卻仍不甚在意,笑笑地說:“随你。你說沒關系,那就沒關系吧。”

生計問題暫時解決。褚浔吸完手中的煙,轉身緩步往出租屋走。也是許久未下過針,陡然做了七八個小時,褚浔雙手輕微顫抖。回到地下室,他連整個身體都不受控得顫抖起來,喉嚨更是刺癢幹渴。

褚浔抖着手拍亮頂燈,腳下一刻不停沖到冰箱前,在裏面拖出一瓶白酒,迫不及待灌下數口。

體內的躁動逐漸平息,那些筋攣似的病态抖動,也悄悄放開了褚浔的肢體。在冰箱前站了一陣。褚浔皺眉凝視手中半瓶白酒,良久暗咒一聲,将酒瓶放回去,重重摔上冰箱門。

第二天沒有課。但要去刺青店上班,褚浔仍舊早早起床。

人偶刺青當真聲名在外。褚浔自到了店裏,前來咨詢、紋身的顧客便沒有斷過。褚浔不負責接待。他只戴好口罩,遮擋住半張面孔,在內側隔間裏,給确定好圖案的顧客紋身。

一旦下針,褚浔即心無旁骛,更不喜旁邊有人圍觀。上午他為顧客在雙肩中央刺一朵睡蓮,卻數次被人推門進來打斷。隐隐約約,褚浔似還聽到,負責接待的學徒對顧客講:“……當然不騙你。褚容就在我們店裏……對對,最近又出來,演《侵蝕》的那個……不信你自己去看。”

褚浔雙唇緊抿,推開隔間門板直接找到店長:“你什麽意思?!”

店長不以為意,對褚浔笑容可掬,“沒什麽意思。做生意嘛,既然有吸引人的點,當然要好好宣傳宣傳。”

昨日他對褚浔講,做這行要“善于利用資源”。原來便是這樣利用。

褚浔眉峰跳動,雙眼怒火飛濺,盯視店長許久,卻仍舊扭頭回到隔間。

找到這份工作,也并不容易。半只腳踏在娛樂圈,需要與人頻繁交流的行當,譬如快遞員,或是服務員、銷售員,便都不再适合。何況那些工作收入有限。褚浔又無學歷專長。思來想去,也只能繼續做紋身師。

待到這一日結束。褚浔只覺得,自己似被囚在動物園,被滿面驚奇的人群整整圍觀了一天。那滋味,活似自己不是人類了一般。

褚浔只能安慰自己,等時間久一些,人們的好奇心下去,一切便能恢複正常。

兩周過去,情況卻未見好轉。越來越多的新客去人偶刺青,直接點名要褚浔服務。接連數日滿負荷運轉,又要準備輔導班的功課,褚浔精神萎頓,體力亦覺枯竭。只得愈加依賴酒精,才可在掙脫不開的疲憊,偷偷喘得一口氣。

這日結束輔導班的課程。褚浔留在座位上,等其他人大都離開,他才開始慢慢收拾東西。而後拎起書包,低頭走出教室。

今天下午的課,教授分析了葉導四年前的一部作品。可巧這部作品的男主角,竟然便是薛睿。

兩個小時的課,褚浔竭盡所能集中精力,思維卻仍不時失控跑遠。這些年,他從未看過薛睿的電影。不想卻在考前輔導班,被教授拿來做案例剖析。

四年前,薛睿的演技已破繭化蝶,飛躍至嶄新境界。更憑借該片,一舉斬獲首個影帝桂冠。

四年前的褚浔,又在做什麽?

褚浔沒有乘電梯,在樓梯間踩着臺階慢慢走。他的腦中,仍在不住回放,薛睿在電影中的表演畫面。不過一閃神的工夫,思緒竟又從薛睿身上,跑到了傅驚辰那裏。

褚浔停下來,不禁面露苦笑。這些天他用盡手段,不許自己再去想傅驚辰,難道因為一部電影,又要功虧一篑。

褚浔張開虎口按壓太陽xue,似要将傅驚辰自腦中擠壓出去。片刻深吸一口氣,從書包中拿出一小瓶便攜酒水,擰開蓋子,小小地飲一口。

身後樓梯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褚浔沒有回頭,只微微側過身為人讓路。

那人卻喚了一聲“容容”,擡起一只手放在褚浔肩上。

褚浔腦後發麻,想也不想,猛然轉頭伸手鉗住那人脖頸,“什麽人?”

“……我,我……”那人未完的話被卡在喉嚨裏。手中一本硬皮冊子,跌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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