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沒有人比你更清楚,救命之恩意味着什麽。
挂斷電話之前,沈蔚風最後對褚浔講了這樣一句話。
與傅驚辰的那段過往,褚浔只對沈蔚風稍微透露過一二。也正因如此,沈蔚風始終不看好褚浔與傅驚辰的“愛情”。摻雜了過多的恩情,再甜美的愛也會變得不純粹,甚至不平等。事實也證明,與傅驚辰在一起那段日子,不論褚浔表面上多麽嚣張任性,實質在他們的關系之中,褚浔才是處于弱勢的一方。即使在分手六年之後,在沈蔚風看來,褚浔仍未能徹底改變甘願從屬于傅驚辰的心态。他之所以強烈反對褚浔再與傅驚辰扯上關系,亦是基于這諸多考慮。
暮色侵染上窗臺。整個城市陷入夜的懷抱。
褚浔吐出壓在胸膛的那口濁氣,站起身來,去廚房繼續将小馄饨包完。
傅驚辰與薛睿究竟有何種牽絆、何種恩怨,實際都與他毫不相幹。他會對沈蔚風的話有這樣大的反應,已是出乎自己的意料。莫非他竟當真如沈蔚風憂心的那般,還未對傅驚辰徹底死心?
想到此處,褚浔耐不住搖頭一笑,唇角間的紋路,隐隐流露無奈與嘲諷。
如今哪裏還有必要,再去想這樣的問題。“救命之恩”這四個字所蘊含的力量,他的确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與傅驚辰戀愛、争吵,再分開。心中并非全無怨怼。每每思及傅驚辰,卻總又禁不住心軟。連痛快淋漓地恨一回,也成了無法實現的奢望。若說這其中沒有那份恩情在作祟,又能騙得過誰?
沈蔚風足夠了解褚浔。而褚浔,亦足夠了解傅驚辰。事到如今,有關傅驚辰的種種,的确不必再想。
他們之間,最終可以留下,到底也只能是那一段恩情。
褚浔又嘆一口氣,似是無奈又似解脫。擡手揉一揉眼睛,将調好的餡料全都包完。
他将包好的小馄饨全部冷凍在冰箱裏。因沒有食欲,自己的晚餐,只随意煮了碗清湯面應付。
十一點多,褚浔準時睡下。在床上躺了許久,仍毫無睡意。褚浔睜開眼望向窗外。當微白的晨曦,緩緩透進地下室窄小的窗扇。他才抵不過疲憊,混混沌沌合上眼。一時似陷在夢中,一時又仿佛清醒。也不知究竟有沒有睡着。
一個多鐘頭後,再也躺不下去。褚浔起身下床,皺眉走到廚房,順手從冰箱裏取出一瓶啤酒,直接用牙齒咬開瓶蓋,仰頭一口氣灌進肚裏。
冰涼的酒液滑過食道直抵胃部。那感覺清爽暢快。令褚浔微合雙目,不由自主翹起唇角。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只要有所節制,酒确實美味甘醇,又令人身心愉悅。這樣好的東西,一口不沾未免可惜。
起得太早。洗漱過後,褚浔先看了一陣昨天輔導班發放的資料。等時間差不多,再開火煮好馄饨。而後将馄饨與湯汁分開單獨盛放,以免馄饨面皮被湯水浸泡太久失了勁道。
出門前,褚浔又特意用漱口水漱了兩次口。确保不會被人察覺出酒氣。先前傅驚辰似是察覺出他好酒,幾次在短信中,有意無意提醒他要适度。他有把握不至再染上酒瘾。更不願傅驚辰再對自己放心不下。無關緊要的小癖好而已,還是盡量瞞過傅驚辰為好。
這日交通還算順暢。褚浔趕到醫院,傅驚辰剛剛洗完澡。見他如約帶了小馄饨來,傅驚辰的眼睛笑作微彎的月牙。
那樣冷淡的人,這幾日卻總是對褚浔笑。面上終年覆蓋的寒冰,都似消融了幾分。
褚浔眼望着他,眼睛一時便舍不得移開。看他夾起小馄饨,小口小口地吃進口裏。随着将食物吞咽下喉嚨,面龐便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愉悅。如此生動的神情,讓褚浔覺得傅驚辰格外俊美。
褚浔看得入神,似都不願眨一眨眼。
那眼神如有實質。傅驚辰不由失笑,放下筷子轉頭問褚浔:“怎麽了?我的臉上,可是長出了什麽稀奇的東西?”
褚浔恍然收回神智,愣愣搖一搖頭。又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沉默低下頭去。
傅驚辰緩緩收起笑容,道:“容容是看到了網上那些傳言?”
那日兩人被歹徒圍攻。有路人認出褚浔,拍了照片傳上網。因只有一個模糊的側臉,起初并未大範圍引起網友注意。昨天似有人着意引導,輿論頃刻天翻地覆,一致聲讨褚浔行為不端。看那陣仗,連褚浔許多前的舊事,怕都要被翻個底朝天。
自傅驚辰入院,褚浔便再無心顧及其他。網上為他吵得腥風血雨,他這當事人,卻未聽到一絲風聲。
現在傅驚辰提起來。褚浔呆呆地,也只看着傅驚辰的眼睛,随口應一聲。
傅驚辰輕輕嘆息,握住褚浔的手,“不用擔心。公關部已經在處理。餘懷遠會親自跟進。現在情勢也已得到控制,最多再過一日,輿論風向便能翻轉。”
褚浔哪裏會在乎這些。他只覺傅驚辰的掌心溫暖細軟,輕輕包裹自己的手背,便似将他整顆心,沉浸在暖意融融的溫泉裏——這樣的情形,以後再不會有了。
褚浔垂下眼睛,最後一次放縱自己,再貪戀一份傅驚辰的溫柔。
醫生預計傅驚辰兩周後出院。這兩周,褚浔盡心盡責,每天按時送早餐,之後整整一個上午,他都會陪在傅驚辰身邊。兩個人或是在病房聊天、讀報,或是去花園遛彎。也沒做過什麽特別的事。只是平淡相處,卻覺格外融洽。
将要出院的前一天。兩人在花園與病友下棋。臨近中午,褚浔方記起下午還有輔導課,匆匆放下棋子告辭。
傅驚辰送他到醫院門口,站定了微笑說:“明天晚上我請客。這段時間,容容實在辛苦了。”
褚浔也對傅驚辰笑,搖頭說:“不辛苦。”頓了頓,又加一句,“應該的。”
傅驚辰聽了,眼睛輕微張大。他似已按捺不住情緒,上前一步,伸手攬過褚浔脊背:“小傻瓜……”
褚浔專注望着他,唇邊笑容緩緩放大,“小辰哥……”他低下聲音,輕輕地回應。
第二天傍晚,傅驚辰開車接褚浔去一家法國餐廳。脫去病號服,傅驚辰穿一件黑色真絲襯衫。領口紐扣敞開,露出纖長白皙的脖頸。
褚浔坐在對面,一雙眼睛黏在傅驚辰身上,似要将他每一道線條、每一根發絲,都用眼睛描繪進心底。
傅驚辰實在覺得好笑,勾一下褚浔的鼻梁,笑問:“又在看……容容,你到底怎麽了?”
褚浔直視傅驚辰的眼睛,認真回他:“沒怎麽。只是覺得,小辰哥太好看了。”
傅驚辰難得被逼迫到害羞。微微側過面孔,幹咳一聲。耳根處染上輕淺的粉色。
晚飯過後,去江邊劇場看國外馬戲團的表演。之後仍不盡興,又去影院看電影。等電影散場,時間已将近午夜。褚浔與傅驚辰手牽手,一人拎一罐碳酸汽水,沿着江水漫步行走。
城市的夜空,已經鮮少能夠看到星星。幸好還有霓虹倒映在江水中,仿佛也是一道璀璨銀河。夜風自遠傳吹拂而來,又毫不憐惜将一江星空搖碎。
飽含水汽的江風掠過皮膚。傅驚辰的手掌變得有些涼。褚浔停住腳步,脫下外套披在傅驚辰肩頭。
傅驚辰啞然失笑,“容容,你這是……”
眼前俊美如畫的青年,一向是習慣被人呵護的。一別經年,等再次相逢,青年已完全長大成人,成熟到可以照顧別人,可以被別人依靠。而這些成長,他統統都未能陪伴青年一一走過。
傅驚辰心中感概,半是愧疚半是疼惜,擡手要将外套還回去,“我不冷的。容容自己穿好……”
“不要動。”褚浔按住傅驚辰手背,拉一拉外套前襟,将他裹得更緊一些,“小辰哥剛出院。身體還弱着。當心着涼。”
傅驚辰想一想,将外套敞開,把褚浔拉進自己懷裏,“那就這樣吧。”
褚浔愣了片瞬。感到傅驚辰環抱過他腰身。屬于另一個人的體溫透過衣料,絲絲縷縷熨貼自己的身體。心口忽然軟成一團棉絮。褚浔低低“嗯”了一聲,放松身體,臉孔埋在傅驚辰頸窩。雙臂也擡起來,緊緊回抱傅驚辰。
空蕩了許久的胸腔,一瞬間被充盈填滿。
仿若至愛的珍寶失而複得。傅驚辰眼眶微澀,嘴唇貼在褚浔發頂,一遍遍喚他的名字。
褚浔并不回應,只是雙臂收得愈來愈緊。
江岸邊的巨型時鐘敲響十二點。
褚浔似被撥動機關,慢慢自傅驚辰懷中擡起頭。那雙瞳仁濃黑的眼睛,異常專注凝視面前的人。
“小辰哥……”他擡起一只手,猶豫再三,終是允許自己放縱一把,輕輕撫一下傅驚辰的面頰,“以後,我會好好聽你的話。用功讀書、努力演戲。我也會照顧好自己,盡量少吸煙、少喝酒……我一定會過的很好。你真的不必再擔心我……”
這一番話,傅驚辰起先還聽得欣慰。到得後面,卻隐隐心驚。他忍不住出聲,“容容!”
褚浔突然放開傅驚辰,腳下後撤一步,眼望着他,微笑道:“小辰哥,今晚以後,以後……”他聲音無法地輕微顫抖。喉間數次哽咽。緊握住雙拳,才勉強講下去,“以後我們,都暫時不要見面了吧。”
傅驚辰大驚失色,“你說什麽?!”
他急忙向褚浔跨過去。卻只将褚浔逼得退開更遠。
“容容……我不過去。你也不要再走。更不要再講這些氣話。好不好?”傅驚辰只得停下來,柔聲懇求。
褚浔搖頭,強忍鼻腔間的酸澀:“我沒有講氣話……我只是清清楚楚意識到,我們,我跟你……真的不能再見面……”
傅驚辰雙眉緊縮,面上的焦急顯露無疑,“為什麽?”
褚浔閉緊嘴唇,卻是說不出口,藏在心底的那點不可言說的心思。
他講不出理由。傅驚辰便只能自己去想,片刻面色漸漸蒼白,輕聲道:“因為他嗎?因為有了王猛……”
《侵蝕》尚在拍攝時,褚浔曾對傅驚辰講過,他已經與王猛在一起。當時随口扯出的擋箭牌,不料又在此時派上用場。
也好,這倒省去了他再去捏造新的借口。
褚浔移開視線。眼底一波蕭瑟,滿滿都是被風揉皺的江水。
“就當是吧……”褚浔深吸一口氣,一面說着一面擡起腳,倒退着離傅驚辰越來越遠,“小辰哥,多保重了。”
“容容!”
褚浔充耳不聞,轉身邁步飛快奔跑,将傅驚辰的呼喚遠遠落在身後。江風灌滿襯衫。長發亦被撕扯得淩亂。褚浔仰着頭,任寒風刮過面頰,一道一道,仿佛利刃。
心髒後知後覺般,迸發撕裂般的痛楚。褚浔咬緊牙關,始終不曾停下腳,也不曾回頭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