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兩天後,褚浔在醫院醒來。沈蔚風與Dylan都在他身邊。Dylan雙眼紅腫伏在床邊,臉龐緊貼褚浔手臂。看他轉醒,高興得驚叫一聲,碧綠的大眼睛裏又要淌下淚水。
“別哭,”褚浔用拇指為Dylan抹去眼淚,“我挺好的。沒事。”
褚浔的傷勢比預想的要輕。輕微腦震蕩,兩根肋骨斷裂,還有肩上的刀傷。他昏睡時間太久,醫生原本擔心腦部有未查明的創傷。醒來後又做了更為細致的檢查,褚浔記憶、思維都沒有問題。腦震蕩症狀亦在逐步緩解。随後褚浔便被轉入普通病房靜養。
Dylan啜泣着收住眼淚。褚浔揉揉他發頂,“先去衛生間洗洗臉好嗎?我跟小風有話要講。”
Dylan抽抽鼻子,“我不可以聽嗎?”
褚浔略想一想,搖頭道:“可以。”擡頭直接問沈蔚風,“……他呢?”
褚浔自蘇醒以來,情緒一直很平穩。但也因太平穩,完全不似他平日性情,沈蔚風反而更為憂心。現在聽他主動問起傅驚辰,沈蔚風多少放下心來,看着褚浔輕聲道:“他命大。你安心吧。”
傅驚辰墜落的高度,大概在七至八米之間。他唯恐薛睿摔得不夠狠,提早做好準備将薛睿翻轉在自己身下。兩人一同跌落,薛睿顱腦重度損傷,至今生死未蔔。傅驚辰多一層緩沖,所受沖擊要輕緩些。外傷自然少不了,起碼未當場殒命,也未同薛睿一般半死不活。但傅驚辰原就重病在身,以後病情會否受此番牽累繼續惡化,尚且都是未知數。沈蔚風在褚浔蘇醒前思索許久,如今褚浔問起,他也只能講一句“命大”。
褚浔自能聽懂沈蔚風話意,且他同在現場,更了解當時狀況如何兇險。褚浔沉默下去,神色依然平靜,卻莫名便叫人覺出傷心。
Dylan輕輕捏一捏褚浔手指,“浔,不要難過。他……我是說傅先生,會好起來的。他救了你。上帝會保佑他。”
“他救了我……”褚浔重複一遍。幹澀的眼底終是泛起霧氣。褚浔擡手遮掩雙眼,低聲長嘆,“是啊,他又救了我。”
兩次救命之恩,他再也還不起了。
一周後,褚浔漸漸能夠下床走動。Dylan的假期還餘下四五日。褚浔過意不去,拜托沈蔚風與安雅帶他去C城周邊景點游玩。Dylan想留在醫院陪褚浔。褚浔摸摸他頭發,微笑勸道:“去吧。C城市郊有數百年歷史的傳統古鎮。你不是想了解中國方方面面的歷史文化嗎?古鎮是個很好的切入點。你若不去,等回了美國,少不得又要後悔。”
Dylan神色複雜,嘗試幾回,終是直言道:“與古鎮相比,我更關心我們兩個的關系。浔,你是準備好要正式拒絕我了嗎?”
前一天晚上,病房中只有他們兩人,褚浔對Dylan講述了自己與傅驚辰這些年的故事。Dylan不願多想。但褚浔的态度與在美國時變化明顯。Dylan的眼睛想要裝作看不見,他的心卻不肯。
褚浔垂下頭,良久輕聲道:“Dylan,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Dylan倔強打斷他,翠綠色的眼睛燃燒勇敢的火苗,“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可以不愛我。只要我愛你就夠了。我也不會計較你與傅先生的過去。我發誓!”
這些話如此熟悉,仿佛在許多許多年前,也曾有人這般信誓旦旦許諾。褚浔想起自己十八歲的那個夜晚。那晚月光透亮,落在人的肩頭,溫柔似銀白的紗。他将傅驚辰堵在酒吧後巷,惡狠狠逼迫他答應自己的求愛。他那時的心意與決心,想必便于此時的Dylan一般無二:自信狂妄,以為只要自己一心一意足夠堅定,總有一日會贏得心上人的愛情。從來不曾認真想過,如果一輩子都得不到真心回應,接下來的日子會多麽煎熬。
這條路有多苦多痛,褚浔自己都不願再走第二遍。他救不回十八歲的自己了,但他可以放Dylan一條生路。
假期結束Dylan飛回美國。沈蔚風送走Dylan回到醫院,看着褚浔欲言又止。
褚浔笑一笑道:“你那是什麽表情。我以後都會專注事業。不好嗎?”
沈蔚風嘆氣,而後亦笑起來,“好,”他拍拍褚浔未受傷的一側肩膀,“等你拿遍國際電影節的獎項給我看。”
又過兩周褚浔出院。他還需靜養。沈蔚風幹脆将他接到自己的住所,方便監督他好生養病。
褚浔明白沈蔚風擔心什麽。傅驚辰因病勢加重,早在十數日前,便轉院去外市治療。自那以後,他們再也拿不到傅驚辰的消息。餘懷遠前幾日自外市返回,褚浔打了數通電話給他,他都只是搪塞應付,有關傅驚辰病情絲毫也未透露。沈蔚風唯恐褚浔又沖動行事,一個人偷跑去外市探望傅驚辰。只有将他放在自己眼前才能安心。
但這一回,褚浔确實沒再興起任何沖動的念頭。他眼睜睜看傅驚辰為自己經歷一回生死,即便性情再莽撞,也都被撞破磨碎了。褚浔自清醒後,已不知反省過多少回。若他遇事能夠保持冷靜,将事态脈絡仔仔細細想一遍,他或許便不會輕易被薛睿蒙騙,進而連累傅驚辰豁出性命去救自己。
褚浔無法原諒自己,更不能允許再犯一次錯。無論內心如何焦灼,現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穩住情緒專心養傷。沖動除了能讓他自己好受些。對傅驚辰半分益處都沒有。
如此一個多月過去,褚浔傷勢好了大半。這一個月來,公司從未與他聯系。餘懷遠的私人手機,褚浔也沒再撥打過。除去在家修養,行動自如後,褚浔也會去學校上課。他的課程因拍戲落下許多,不得不見縫插針趕修學分。
這日天色将晚,褚浔收好課本、筆電離開圖書館,與進館的學生撞個正着。兩位女生明顯一愣,彼此擦肩而過,仍不時回頭對褚浔指指點點。
褚浔暗中皺眉,但并未多想。沈蔚風來接他去安雅家吃晚餐。褚浔上車後一面與好友聊天,一面拿出手機刷新微博。他習慣每天上網搜索傅驚辰的消息。雖已不抱希望,卻也仍未完全死心。
沈蔚風忽然道:“容容,不要看手機了。多與我說說話。”
“看手機妨礙我們講話嗎?”褚浔微覺有趣,揶揄好友道:“不要學抱怨男友不陪自己的女孩子說話。小風又不像小女生那麽可愛……”褚浔講着話,已經點開搜索框。正要輸入,無意在熱門搜索瞥見自己的名字。名字之後還墜有四個字:不雅視頻。
褚浔怔愣,旋即心中警鈴大作,不聽沈蔚風勸阻火速點下熱搜。視頻畫面明顯拍攝于酒店客房。光線略為暗淡,但足夠看清畫中人五官特征。從頭至尾不足不足半分鐘時長,清清楚楚是褚浔與魏儒晟在卧室擁抱、親吻的畫面。
褚浔牙關緊咬。只看一眼他便認出,這正是兩年前拍攝《踏歌行》時,被肖钰銘下藥陷害偷拍下的視頻。這段之後,他便及時清醒,與魏儒晟争執後重新單獨開了房間。可惜放在網上的視頻,反反複複只有他們親熱的情形,後半段揭露争相的部分,早被剪得一幹二淨。
“卑鄙!”褚浔氣到發抖,怒火一波波沖向顱頂。
沈蔚風已将車子停在僻靜處。他拿走褚浔的手機,再将按熄屏幕,道:“瀚星公關部已經開始行動,正在設法删除視頻。不用太擔心。你現在無論在大衆還是媒體,口碑、形象都非常好。只需用心做一次營銷策劃,這場風波一定能夠挺得過去。”
褚浔捏住眉心,問:“視屏什麽時候放在網上的?”
沈蔚風:“大概一刻鐘前。”
一刻鐘……流量最大的一條微博轉發已近兩萬。難怪在圖書館碰到的兩位女生,會用那般異樣的眼神看他。
褚浔的手機突兀響起。沈蔚風看一眼,飛快遞還給褚浔,“是餘懷遠!”
“褚容,不要慌!也不要上網發表任何言論!記得未來幾天呆在家裏,哪裏都不要去。其他會有公司處理!”電話接通,餘懷遠急切而洪亮的聲音源源不絕傳過來。
褚浔在他的不歇氣的命令下,莫名感覺到安全。情緒稍稍平複,褚浔道:“視頻是經過剪輯的。我跟魏儒晟沒什麽。”
“這還用說?”餘懷遠聲音提得更高,“你是我的藝人,我當然相信你!”
兩人又說了幾點應對方案,褚浔挂斷電話。他與沈蔚風中途返回住所,改由安雅來沈蔚風家聚餐。晚餐開始前,視頻已被删除幹淨。雲天更發出公告,聲明會對此次事件追究到底。
安雅驚喜嘆道:“雲天不愧是雲天。宣傳、營銷、公關、危機處理,樣樣出類拔萃。難怪圈中無論前輩後輩,全都擠破頭要簽雲天。”
沈蔚風心有不甘,卻也不得不道:“難免的。雲天背後是傅氏整個集團。傅驚辰在總部那幾年,最樂衷于收購各大新媒體,以及視頻、社交網站股權。之後回到雲天,他又不擇手段将雲天做成一只龐然怪獸。娛樂圈上下游産業,都被他打通了筋脈。雲天做起事來,自然愈來愈得心應手。”說到末尾,沈蔚風又嘆一聲,轉而向褚浔道:“你先前沒有轉簽瀚星,卻是冥冥之中有老天保佑了。如今你若不是雲天的藝人,以現下的情況,他們可未必會這樣盡心。”
褚浔聽好友提起傅驚辰,話裏話外似褒還貶。心中正喜憂參半,又聽安雅道:“雲天勢大,若與旗下藝人關系融洽,自然是好事。但若是崩了……”安雅攤開雙手,“那藝人可就慘了。任雲天捏圓搓扁、摸黑污蔑,都毫無還手之力。說到底,與公司相比,藝人終究是弱勢群體……”
話題不知不覺轉開到藝人權利。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似乎又這般突如其來得被抹去了痕跡。睡前褚浔又刷新微博,最新熱搜已換做粉絲對褚浔的表白。褚浔輕籲一口氣,合眼安心睡下。
第二日清晨,褚浔還未起床,便似聽到沈蔚風的憤怒咆哮。褚浔急忙爬起來,走到客廳,果然沈蔚風正對着手機破口怒罵:“少跟我将這些廢話!我只問你,昨晚明明已經解決的事,怎麽又TMD一夜之間卷土重來了?老子花錢養着你們這幫蠢貨,你們不止連個視頻都删不掉,現在竟然還鬧上電視臺了!……”
客廳的電視機打開着,上一秒播完褚浔與魏儒晟擁吻的畫面,鏡頭切換到魏儒晟的近期采訪。容色憔悴的男人面對攝像機目光躲閃,磕磕絆絆承認拍攝《踏歌行》期間,他與褚浔有過一段風流韻事。
褚浔瞪視電視屏幕,心底涼氣層層刺破皮膚。
沈蔚風猛然轉身看到褚浔,馬上扔掉電話,跑過來抱着他,“沒事的沒事的。都會過去的!”不只是在安慰褚浔,還是在安慰自己。說到最後,怒火富又沖天而起,“雲天也不知在搞什麽鬼!公關部一個人也聯系不上,連餘懷遠的手機也打不通!更可惡的是,昨晚發出的公告,竟也被撤銷了!”
褚浔此時尚且冷靜。他推開沈蔚風,回放電視節目。認真看完整片,他心中慢慢有了結論。憤怒與焦慮都在瞬間退潮,褚浔聲音極輕,飄渺虛無,似從遠方傳來:“這樁事,原本便是雲天出手做的。”手段精準狠辣又莫名熟悉,依稀似在牽連進薛睿的醜聞事件中,看到過相似的痕跡。
沈蔚風驟然瞪圓雙眼:“什麽?!這怎麽可能!你現在可是雲天旗下最紅的藝人!!這樣搞你,他們瘋了嗎??”
是啊,他們瘋了嗎?抛開褚浔與傅驚辰的關系不提,他是雲天手中最有商業價值的藝人。究竟發生了什麽,會令味唯利是圖的資本,毫不猶豫地砍斷最會賺錢的搖錢樹?
游走在肌膚血管的寒氣,徐徐将褚浔的血液凍結。他明白了,他的小辰哥,怕是當真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