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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安雅不幸一語成谶。雲天若要整治旗下藝人,無人能有還手之力。

事發之初,雲天第一時間發布追責公告,不久又将公告主動撤銷。這無疑成為褚浔行為不檢的佐證。雲天還未有更進一步行動,褚浔重返影壇三年積攢下的良好聲譽,便在一夜之間被摧毀殆盡。而這一切,僅僅只是開端。

褚浔十八歲入行,此前未參加過高考。因他在高二便被學校勸退,事由是毆打教導主任,且态度惡劣拒不反悔認錯。

這樁事藏在褚浔心底最深處,是他始終未能跨過去的一道坎。當年被學校勸退,姑姑恨褚浔不争氣。一面流着眼淚,一面痛打褚浔。打到褚浔起不了身,他也沒有講出自己動手打人的理由。之後離開家鄉簽入雲天,傅驚辰也曾問起他退學的緣由。褚浔仍然含混應付過去。

褚浔不想提起那件事。這輩子都不想。

又隔一天,也即事發後第三天,這樁陳年舊案,也自一小片落滿灰塵的牆角,被人抖落到大庭廣衆之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褚浔被輿論洪流裹着,抛擲于風浪最高處。娛樂圈便是如此矛盾且荒誕的存在。人們對這個充斥俊男美女的圈子,盡情施展紙醉金迷、酒池肉林的想象。但若當真有藝人被貼上生活放浪、素行不良的标簽,他的銀幕生涯,便基本已走至盡頭。

雲天似乎生怕褚浔這一跤跌得還不夠慘。褚浔代言的品牌商尚未有所行動,雲天便迫不及待發布第二份公告,斥責褚浔品行有虧,致使雲天遭受重大經濟損失。因褚浔在合同期內違反簽約條款,雲天決定提前終止與褚浔的合約,并保留向褚浔提起經濟賠償訴訟的權利。

傅驚辰一手培育而成的業內巨霸,正揮舞鋼鐵利爪,一步一步将褚浔絞殺、碾碎。

“我操!”沈蔚風看完公告,一腳踢翻跟前矮桌,電腦與骨瓷花瓶雙雙報廢,“手段這樣陰狠,傅驚辰是要出殡了嗎?!”

褚浔擡頭看他。沈蔚風擰着脖子,沖褚浔亦橫眉立目,“看什麽看?我有說錯嗎?要不是傅驚辰翹辮子了,他們有必要這麽毒嗎?這份公告一出,兜頭便會沖你砸下幾百、幾千萬的違約賠償金!做事一點餘地不留,會遭天譴的!”

褚浔重新垂下眼,繼續看手中的晨報社評。他很清楚,他的演藝事業已經終止——起碼在內地已經終止——賺下的那點積蓄,也已分毫不剩。這些都已無法改變。相比雲天對他趕盡殺絕的公告,褚浔更關心另一則消息。

自網絡将褚浔退學的“真相”公示天下,事件的另一位當事人,遭受褚浔毆打的教導主任譚希培,也立時成為公衆關注的焦點。

譚希培為人素來謹慎。事态剛剛開始發酵的那幾日,他一直躲避媒體不肯露面,亦未針對褚浔做出任何評價。最近許是發覺褚浔當真回天乏術,譚希培一改低調做派,不止接受了媒體的專訪,更在其出席的工作會議上點名褚浔,将之作為典型的劣跡藝人加以譴責。痛陳娛樂圈惡習對青少年教育的惡劣影響。譚希培已被調往市教育局任職多年。他文字功底深厚,又做了這些許多年的官樣文章,大仇得報的快意之下親自操刀發言稿,一支“妙筆”酣暢淋漓,端着大義凜然的面孔,将褚浔罵得狗血淋頭。

褚浔将譚希培的稿件至少看了四、五遍,而後将報紙仔細折疊收好,擡頭對沈蔚風道:“小風,要麻煩瀚星幫個忙。”

“麻煩個屁!”沈蔚風火氣尚未收住,無差別攻擊掃射,“有事直說!別磨磨叽叽得讨人嫌!”

“好,”褚浔笑道:“我要開一場發布會。把該講的話,全都講出來。”

沈蔚風跳起來,“要正面跟雲天杠了?!”

窗外朝陽如火。褚浔迎着金色陽光眯起雙眼,緩緩點頭道:“嗯。我不能退。”

哪怕明知不是對手,哪怕明知仍舊會屍骨無存,只要他還熱愛這電影,該他上的戰場,他絕不退縮。

發布會當日,水晶酒店會場大廳,被各路記者擠得滿滿當當,活似潑水不進的鐵桶。事發後褚浔第一次公開露面,足以吸引整個娛樂圈,乃至全體公衆的眼球。發布會開始前一個小時,直播網絡已頻頻擁堵。更有電視臺轉播車停在會場外,力求與網絡賽跑,搶下這一條大新聞。

上午十點鐘,褚浔準時出現在會場。他一身黑色正裝,襯衫雪白、褲縫筆挺。沒有做造型,半長黑發随意披散肩頭。面龐亦素素淨淨,未有任何修飾。他站在那裏,好似一副白描畫像。愈是簡單的筆觸,愈難掩其俊秀天成。

會場中一陣騷動,似是人人都未想到,深陷醜聞漩渦,褚浔精神仍如此挺拔清爽。眼底淺淺青色印跡,亦未使他狼狽失态,反而流露一絲脆弱美感。

騷動持續數秒,記者們方紛紛想起職責所在,咔嚓咔嚓快門聲連綿不絕,閃光燈此起彼伏。

發布會未安排記者提問環節。褚浔簡單向來賓致謝問好,而後便在主席臺就坐,開門見山道:“今日請諸位前來,是想将一樁事的前因後果說清楚。最近很多人應該都已知曉,十三年前我在讀高二時,因毆打本校教導主任譚希培被勸退……”

話至此處,會場頓時喧嚣聲起。許多記者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亦有人聲音不大不小,譴責褚浔“素質低下”、“缺少教養”。更有脾氣再耿直些的,當即不顧發布會規則,大聲質問:“你真的毆打了譚老師,并且毫無悔意嗎?請直接回答!”

褚浔目視會場,待臺下噪音漸漸平息,輕點一點頭,道:“我的确打了譚希培,而且從未後悔。不,我也後悔過。後悔當時沒有再打得更狠一點。”褚浔講完這一句,沒有再給場下記者喧鬧的機會。他暗中握緊雙拳,壓制又一次劇烈沖擊胸口的,那些會令他感到畏縮、憎惡,甚至是恐懼的本能,一字一字清晰而堅定道:“我後悔沒有打得更狠些。更後悔當初太軟弱,沒有站出來講出真相。現在我早已不是十六歲的年紀,不應再一味畏怯逃避……所以今天,”褚浔聲色變得銳利,雙頰被憤火燒出紅暈,“我要實名舉報譚希培,在擔任育才中學教導主任期間,利用職務之便……猥亵本校學生!”

終于講出這句話,那一瞬間,整個會場都在褚浔眼前消失。他聽不到場下記者剎那失控震驚的聲音,亦看不到沈蔚風沖上主席臺的身影。眼前似騰起團團的霧,在四散的灰色霧氣中,褚浔似乎回到十六歲。

十六歲那年暑假的某一日,褚浔與幾位同學,一同去譚希培家為他慶生。譚希培親切和藹,雖擔任教導主任一職,仍深受學生歡迎。他過生日,全年級的學生,足足去了二三十人。

當年譚希培已經離異。學校安排的單身寓所空間窄小,擺不開像樣的席面。譚希浩浩蕩蕩帶領一群少男少女,去家屬樓下的小餐館覓食。說是為他慶賀生日,卻是他付賬請客。高年級的男生,還被準許喝了幾罐啤酒。

褚浔十五歲開始飲酒,十六歲已初顯酒量。但那日的酒,似乎特別容易醉。飯後褚浔迷迷蒙蒙。連同幾位喝多的男生,又回到譚希培家喝茶解酒。褚浔頭暈心悸,靠在沙發上,漸漸失去知覺。

待他醒來,其他學生都已離去。褚浔仰躺在沙發上,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他感動身體沉重,想要坐起身,卻發覺雙手似乎被反綁在背後。褚浔不明所以,剛要喊“譚老師”,便有一只成年男人的手掌撫上他面龐,一把熟悉的聲音貼上他耳邊,激動道:“容容,乖孩子,老師想你好久了。你聽話。只要你聽話,老師會對你更好……”

褚浔已經記不清,他是如何掙脫雙手的束縛。他唯一深刻的記憶,是自己瘋了般對譚希培拳腳相加。譚希培在他的怒火下,毫無招架之力,滾在餐桌下面苦苦哀求。鄰居聽到響動,将譚希培自褚浔拳腳下解救出來。褚浔跑下樓,白色T恤染着一道道血漬,全是譚希培鼻梁骨斷裂流出的鼻血。

自那一天起,許多事開始偏離尋常軌道。褚浔被學校除名,無法再參加高考。他孤身一人去往異鄉闖蕩,在尚且稚嫩的年紀,一腳踏進浮華名利場,一腳陷入愛情漩渦。奮力掙紮至今,仍然難以解脫。過去走過的路,褚浔談不上後悔。但當他漸漸長大,回憶十六歲那個暑假,褚浔不止一次在心底質問自己:為什麽沒有勇敢一些?

他或許是譚希培出手的第一個學生,或許不是。但無論先前情況究竟如何,若他當年敢于開口,譚希培日後定會有所收斂。可惜,十六的褚浔被囚困于深深的自我厭惡與憤恨中,除了執拗地逃避,他什麽也沒有做。

“在二十五歲之前,我幾乎不敢回想那年暑假發生過的事。被自己曾經極為信任、尊敬的師長背叛、傷害,任何時候想起來,都可怕得令我心驚膽戰。”褚浔聲音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将會場中沸反盈天的雜音壓制下去。他死死抓緊沈蔚風手臂,汲取好友的力量,脊背挺直如松,站立在主席臺上,“我現在已經足夠年長,能夠克服心底深處的畏懼;事業也已盡數毀去,不必再顧慮自己形象如何。我今日向公衆坦白此事,既是不必再給自己留退路,更是不願再看到譚希培道貌岸然誤人子弟!”

褚浔講完這番話,便被沈蔚風夾持手臂往後臺走。場下記者再顧不得會場規矩,紛紛叫嚷着抛出尖銳問題:

“褚容,褚容!你能保證今天所說全都屬實嗎?”

“譚希培前幾日剛剛點名批評你。你真的不是在伺機報複嗎?”

“褚容,你确定自己當年不是喝醉了酒出現幻覺?”

其間更夾雜惡意滿滿的提問:

“到底被猥亵到什麽程度?請詳細說明一下!”

沈蔚風怒極回頭痛罵:“TMD嘴巴給我放幹淨點!是哪家媒體?給我記清楚!”

眼看褚浔就要回到後臺,一位記者摸到話筒,高亢聲音陡然灌滿全場,“這個問題請務必回到!褚容,多年來你對此事保持沉默,我站在個人立場非常理解。我不理解的是,你偏偏在自己的形象跌入谷底時公開此事,究竟還有什麽目的?你是想要以此種方式告訴媒體及公衆,你與魏儒晟的事也有隐情嗎?如果當真如此,你不覺得自己心機太過深沉嗎?”

褚浔慢慢緩下步子。他不顧沈蔚風反對,拍拍好友手臂,回身輕輕笑道:“我與魏儒晟究竟是何種關系,我相信等時間過去得足夠久,真相終會大白于天下。至于我是否心機深沉……我想問一問這位記者先生,即便我的舉報成立,譚希培受到應有的懲處;即便多年後确認,我與魏儒晟清清白白。我現在,還可以繼續拍戲嗎?”

藝人形象一旦毀損,修複豈是一朝一夕。哪怕有人決心要捧,也要顧慮雲天放不放手,公衆買不買賬。

沸騰的會場重新冷卻。褚浔向那位記者點點頭,“謝謝提問。再會。”

褚浔與沈蔚風乘同一輛車離開酒店。沈蔚風擔憂發布會效果,絮絮道:“不該聽你的。多多少少,都應安排幾家與我們關系良好的媒體提問。現在一團亂糟糟,也不知能不能奏效。”

褚浔捏揉眉心,因放下心口一塊巨石,人雖疲憊,卻也輕松許多,“無所謂了。反正我在國內,是不能再拍戲的。”

“說的什麽話!”沈蔚風陡然鎖緊雙眉,神色異常嚴肅,“你當瀚星是擺設?還是仍對雲天念念不忘?又或是根本沒當我沈蔚風是朋友?我告訴你容容,瀚星一日不倒閉,你便有開不完的戲!”

沈蔚風說風便是雨的急躁脾氣竄上來,當即便要打電話回公司,為褚浔篩選劇本籌備班底。

褚浔即覺心暖又覺好笑,忙搶過沈蔚風手機安撫他,“好了好了,知道瀚星實力強勁。今天太累了,開劇的事咱們稍後再提。”

正因沈蔚風是摯交好友,褚浔才無法因一己之私,讓瀚星陷入與雲天正面對抗的局面。這一道難關,他要單憑自己的勇氣與努力跨越過去。

回程路過雲天,褚浔突然叫停車子。隔着一道車窗,仰望雲天高聳的樓宇。褚浔百感交集。他問沈蔚風,“消息準确嗎?現在雲天,當真是傅淵在親自打理?”

“準!”沈蔚風恨意露骨,“傅家雖然沒一個好東西,但這位大老爺的陰毒卑鄙,還是出類拔萃無人能及。他不僅無所不用其極對付你。餘懷遠至今還被他軟禁在酒店,連通電話都打不出。”

褚浔聽罷又思索片刻,伸手推開車門。

沈蔚風驚覺:“容容?!”

“我上去看一看。”褚浔探身下車,“幾分鐘便回來。”

“不行!容容……”

“沒事的。傅驚辰說過,傅家不是黑社會。”褚浔向好友笑一笑道:“何況傅淵已經毀掉了我。他不必在做多餘的事。你若不放心,那就等在這裏。十五分鐘內我不下來,你便随意采取措施好了。”

褚浔說完不再理會好友阻止,邁步跨入雲天正門。

雲天尚未更改門禁,褚浔擁有雲天內部最高權限。他一路暢通抵達頂層。

傅淵剛剛召開過緊急會議。幾位高層自總裁專用小會議室魚貫而出。待最後一人走出,褚浔趁機閃身進入。傅淵坐在長桌一端仍未起身。乍見褚浔愣了一愣,旋即壓抑怒氣,冷哼道:“褚容?你竟還有臉來見我?”

褚浔在會議桌另一端站定,自上而下注視傅淵,道:“耍心計使陰招的不是我;愚弄公衆的也不是我。我為什麽沒有臉來見你?”

傅淵面上微微一凜,目中驟然陰雲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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