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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隔着一張長桌,兩人間似有烏雲翻滾電閃雷鳴。仿佛再多講一句,遮天蔽日的狂風暴雨便要傾瀉而下。

這數月來,傅淵明顯迅速衰老。面龐與眉心,被歲月和憂慮合力刻下更多不可磨滅的紋路。那一道道溝壑,與他本人一般嚴厲尖銳,亦讓他愈加不近人情。他緊盯褚浔,雙眼冷酷如鷹隼。如果可以,他的确巴不得褚浔能夠立刻在地球消失。但他最終卻只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燎原怒火已被壓制。面無表情冷聲道:“特意跑到這裏來,将方才在發布會上講過的話重複一遍。我小看你了。”

褚浔不解其意。凝神思索片刻,又聯想雲天一貫的手段,方恍然大悟。他頓覺氣憤又可笑,禁不住冷笑一聲,道:“你沒有小瞧我。我的确愚鈍又天真。臨時上來找你,只是想問你一句話。不論錄音設備,還是針孔攝像頭,我都沒有準備。”

傅淵顯然并不相信,一側唇角微微抽動,于壓抑的憤怒中顯出十足的嘲諷。他忍着脾氣重複:“你想問我一句話?”

心口瞬間掠過一絲鹹澀。似有淡藍微苦的湖水,輕輕刷過了心房。褚浔抿一抿唇,垂了眼睛輕聲應道:“嗯……我想問一問,傅驚辰他,他現在怎麽樣了?”

傅驚辰自從轉院,便徹底失去消息。如今自己前程已毀。褚浔思忖,傅淵便是對他恨意滔天,多多少少總歸是出了一口氣。國內已無他立足之地。他若不願認輸放棄夢想,便要盡早另尋出路。此番離開,不知何時才能歸來。今日若能得到一句确切消息,無論是好是壞,也算暫時有個了結。

褚浔目中愁絲萦繞,他不在意傅淵姿态刻薄,也不再去想他的陰損手段,誠懇道:“你想要的報複,如今都已經做到。我只挂念這一個問題。你給我答案,我保證會徹底消失。”

傅淵周邊的空氣,陡然仿佛降至冰點。他下颌瞬間繃緊,尖銳的鷹眼裏,恨不得射出簇簇利箭将褚浔釘死。

褚浔不躲不避,坦然回視。傅淵猛然推開座椅,邁步走向會議室門口。褚浔不及多想,快走幾步趕過去,“傅老先生,我……”指尖尚未碰到傅淵手臂,褚浔驟然被推撞在牆壁上,一只感受的手掌死死卡住他的喉嚨。

“你還敢提在我面前提起辰辰!你還敢!!”冷靜外衣被徹底撕碎。傅淵雙眼充血,蒼老的面皮筋攣般抖動,“辰辰若是撐不過去,我必定叫你拿命來陪他!”喉嚨裏滾出的嘶喊,像瀕死野獸的怒吼。再如何翻雲覆雨心機深沉,此時的傅淵,也只是一位絕望到失去理智的父親。

卡在脖頸的手失去控制,還在一點點收緊。褚浔眼角被逼出淚光。他一手扣住傅淵手腕,一手握拳冷不丁猛擊傅淵臂彎。傅淵半條手臂頃刻麻木下垂,手掌松開褚浔頸項。

褚浔捂住喉嚨彎腰咳嗽。喘息稍定,他直起身,聲音嘶啞向傅淵道:“我相信小辰哥不會有事……他一定可以堅持下去。萬一……萬一的萬一,若是發生……對不起,我暫時也不能去陪他。他讓我好好過,我會聽他的話,把以後的人生過好。”褚浔眼球浮上一層淺淺水痕。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當真不在再求,轉身向另一道門走去。

傅淵立在原地,心頭無法肆意焚燒的怒火,讓他的恨意綿綿不絕。他勉強收攏理智,撫着袖口,冷冷向褚浔背影道:“褚容,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辰辰。”

褚浔一手搭在門把手。聞言轉回頭,靜靜注視傅淵一陣,輕聲道:“我本就沒想過,還可以再見到他。我們早已沒有關系……但是你們不一樣。你是他的父親,永遠無法改變。所以,你以後對他好一點吧。他心中的父親,不是你這個樣子。”

傅淵一時怔愣。

褚浔回頭打開門。走出雲天大樓,鉛灰色雲層中射出微弱陽光。褚浔仰起頭,面對将要放晴的天空,将眼尾最後一點水痕擦幹淨。

晚間有一場酒局。新風尚傳媒的張總,有意給褚浔一個角色。褚浔看過劇本梗概。屬意他的角色戲份不多,勉強算是男三。但角色故事線較完整,人物層次有所欠缺,好在個性尚且鮮明。褚浔來到新加坡已經四個月有餘。這個角色,是他接觸過的最好的一個。機會稍縱即逝。他必須全力以赴将其抓緊。

褚浔提早半個鐘頭抵達酒店,按照張總的喜好口味點好單。牆壁上一只電子鐘,兢兢業業跳到約定的時間。包廂外仍無動靜。褚浔習以為常,交代餐廳推遲上菜,自己守着一壺清茶,淺淺自斟自飲。

又過将近四十分鐘,張總姍姍來遲。進門便一疊聲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實在是太忙。來得有點晚。還請大明星見諒。”

張總五短身材,面皮白胖水滑。笑起來滿面福氣,樂呵呵好似一尊彌勒佛。這樣的人,總是卻不少了朋友。褚浔獨自赴宴。張總呼朋喚友,身後一連串跟來七八位。褚浔忙堆起笑臉,一面握住張總的手殷勤恭維,一面與其他人幾位老總寒暄奉承。無論哪一個,他都殷勤備至照顧周全。一時賓主皆歡。酒席未開,氣氛已無比熱烈。

待酒過三巡,席上諸位個個紅光盈面。煙霧缭繞、酒氣氤氲。有人脫掉外衣大聲劃拳喝酒。有人懷抱陪酒小姐,你侬我侬竊竊私語。

在座每一個,褚浔都至少陪了兩回酒。饒是他天生海量,胃袋此時也似有星火灼燒。他又沒工夫吃下幾口飯菜,勉強保持笑容與人講話,眼前的人影已生出兩三個腦袋。長出三顆腦袋的老總還要灌他酒喝。褚浔甩一甩頭,狀似不經意将筷子碰在地下。借由彎腰撿筷子,稍稍緩一口氣。搖搖晃晃弓下腰,還未看到跌在腳邊的筷子,模糊的視線中,先出現一只肥白短粗的手掌。那只手掌明顯屬于張總,被下垂的桌布遮擋住一半,此時似乎正在褚浔大腿外側小心逡巡。

褚浔難以置信。他用力搖頭,又擡手揉搓雙眼。那只手掌沒有移開,略為停頓一下,開始明目張膽,由褚浔外側的西褲褲縫,向內側腿根蠕動。

擴散全身血脈的酒精,沸騰般汩汩湧動。褚浔一手抓緊桌布,低垂的眼睛盯緊那只油膩的手,看它一分一寸,慢慢接近自己的身體禁區。

張總呼吸愈發粗重,被酒氣浸作赭紅色的圓胖臉盤,又露出彌勒佛般的笑:“容容……我以後能叫你容容吧……”那張胖臉貼到褚浔耳邊,說話間嘴唇摩擦耳廓,黏膩細碎的聲音與濃重酒氣揉雜混合,刀子樣反複折麽褚浔的神經,“容容,我的容容……你這樣大美人兒,就該被好好捧在手心養在金屋。一個男三算什麽。只要你肯安心跟着我,不管你喜歡演什麽,我都給你開……”說到最後一句,那只肥短手掌完全脫離桌布遮擋,得意洋洋伸向褚浔下身。

褚浔猛然扣住那只手,輕微用力,便将整只手掌拖離自己身體,“張總……”褚浔停住動作,手指後撤,松松捏住張總腕骨。

褚浔的手指節修長手掌纖薄,線條優美流暢,好似以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張總意亂情迷,情不自禁伸出另一只手,去抓褚浔的手掌。

褚浔緩緩皺緊眉心,搭在張總手腕兩側的手指猛然收緊。

張總“啊”得一下,兀地爆發一聲痛呼。熱熱鬧鬧的酒席登時被驚擾,陷入一瞬靜默。

衆人正不明所以。張總猛一拍桌案,跳起來指住褚浔鼻尖痛罵:“給臉不要臉!清高什麽?!真當自己還是大明星呢?以為誰還不知道。你不就是個賣……”

座椅發出刺耳聲響。褚浔起身便走。走到門邊卻又停住,靜了稍瞬,回到桌邊抓過一瓶剛開封的白酒。

張總想起褚浔過往許多勇猛好鬥的傳聞,酒意頓時醒了大半,顫聲向後躲,“你……你想幹什麽?”其他人亦連忙出聲圓場。

褚浔握着酒瓶向張總道:“我心裏很清楚,我現在什麽都不是。張總今晚肯賞臉,我感激不盡。但是不好意思,不管以前怎麽樣,以後,我都只想單純做一名演員。您若覺得我演戲還能看,我也還是厚着面皮,想請您賞我那個男三號演。如果我的演技不入您的眼。那麽很抱歉,耽誤了張總的寶貴時間。我幹了謝罪。”褚浔說完仰起頭,一瓶白酒水一樣灌進口腔。來不及吞咽的酒液滑下脖頸,濕透襯衫前胸。一桌人鴉雀無聲,看褚浔将整整一瓶白酒喝到一滴不剩。

“告辭。”空酒瓶被重重放回桌面。褚浔忍着胃中烈火,挺直脊背走出酒店。

那晚如何回到出租屋,褚浔一概不知。待到神志清醒,已是兩天之後。這兩日褚浔便睡在衛生間,花灑一直開着,澆在他脫下的外套上。還好他昏倒時偏離了淋浴方向。不然連沖四十八小時冷水,或許已将腦殼燒壞。

褚浔撐住牆壁艱難起身,全身骨骼咔咔作響。緩了好久方能勉強活動。他先搜羅食物清水,糊弄下又要造反的胃,再回浴室清洗自己。之後終于可以在床上睡下。褚浔長舒一口氣,方覺自己重新活過來。

手機有許多條未讀信息。褚浔一一翻看。沈蔚風、王猛,還有何煦與江遠,甚至還有葉導,仍在不厭其煩勸說褚浔回國。褚浔倍覺溫暖,但他不允許自己動搖意志,看過之後,将信息盡數删除。最後一條消息有關角色。不出所料,牽線人轉告褚浔,原本屬意他的男三號,有了更合适的人選。

褚浔将那條短信看了兩遍,便将此事放下。他早有準備,重新起步必定萬分艱難。脫離兩岸三地的範疇,雲天無法再随心所欲呼風喚雨。但縱使他遠走新加坡,畢竟亦未逃出華人娛樂圈。他形象崩壞滿身黑點,又是單槍匹馬獨闖星島。沒有人脈,沒有資源。想要重整旗鼓,比新人出頭更艱辛千百倍。更何況他仍異想天開,不止想繼續做演員,還想要自己做導演拍電影。

十七歲初入娛樂圈,二十六歲重返影壇。他算不得漫長的演藝生涯,有過許多起起落落。但無論機遇如何,他從未曾為了争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陪盡笑臉;更不曾為了前程,被人作踐羞辱,還要低頭認錯。

娛樂圈這方浩瀚江湖,風大雨急濁浪滔天。于他而言,卻似寧馨湖水來去自如。

并非他才華奪目傲骨天成。他只是被保護得太好,不曾經歷真正的風雨,更不曾真正承受風雨。

今時今日,他終于要獨自面對。用他已被摧毀的、殘缺不全的雙翼,去迎擊暴風驟雨,開拓一片黎明。他或許會成功,更大的可能,是會

一敗塗地。但是沒關系。風雨再大再急,他的夢想不滅。他還不到三十歲,還有很多個十年。哪怕一年只拍一組鏡頭,待到垂垂老矣,他總會擁有一部,完全屬于自己的影片。

稍作休息恢複體力,褚浔又爬起來打開電腦。他如今極少有工作機會。做替身與配音之外,還需打零工維持生計。餘下的時間,褚浔大多用來細化自己的劇本。當初他不同意初雪将劇本改作大團圓,現下時過境遷,且他如今對這部劇懷抱更多期待,少不得要更加迎合市場。斟酌再三,褚浔寫出另一個結局,在一個月前發送給初雪。但不知初雪是聽信了流言,對他失望至極,還是事務繁忙脫不開身,褚浔每日點開郵箱,總得不的回信。他心中已覺希望渺茫,慣性之下仍舊打開郵箱。不想驚喜又一次意外降臨。便在他宴請張總那一晚,初雪回複他道:很棒。只轉折部分的橋段,還可再圓潤豐富些。

褚浔心口怦然跳躍,立刻敲下回信:請指教!

發送之後,褚浔焦急等待初雪回複。

手機此時響起,褚浔胡亂抓在手裏接通:“小風,我現在必須集中精神,你等一會兒再……”

“傅驚辰醒了!”

聽筒裏炸開一道晴天霹靂。

褚浔愣了半晌,忽然自床上蹦到地下,“你說什麽!”他喊得自己鼓膜都在發疼。

沈蔚風用不輸于他的聲音喊回來:“傅!驚!辰!你的小辰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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