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五月,《回聲》首先在新加坡上映。待暑期檔正式拉開序幕,《回聲》在內地公映的引進手續也已辦理齊全,得以準時在預定檔期上線。褚浔提早回國,馬不停蹄跑路演。上映一個多月,他的行程橫跨大半國土。二線以上的城市,褚浔大都跑了一遍。電影下映時,褚浔瘦了足有十多斤,身形更顯消瘦骨感。好在電影成績尚可。國內外前後上映總計七十二天,票房總額達到6.3億。算不得多麽令人驚嘆的成就,影評亦有好有壞。但作為新手導演初試牛刀的小成本青春愛情片,這份答卷已遠遠超出合格線。且在內地公映第一日,葉導便曾親自打電話向褚浔道賀。褚浔不敢妄想那是葉導對自己的肯定。但他想,作為葉導的半個徒弟,他這份成績單,至少沒有讓葉導覺得丢臉吧。
《回聲》下線後,褚浔終于可以喘口氣。他不僅是《回聲》的導演,更是關鍵投資方之一,除此之外,還有一重新晉金樽獎影帝的光環在身。三重身份,便是三重重壓。褚浔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票房一經确定,褚浔即關閉所有通訊聯絡方式。不考慮新的工作、不接受任何采訪,便是好友的聚會邀約也一概不理。足不出戶窩在公寓,一心一意吃喝睡覺休養元氣。
褚浔閉關期間,外面世界依舊熱鬧喧嚣。先是傅驚辰傷愈回國。未及公開露面,便有消息傳出,傅驚辰遞交辭呈,辭去其所擔任傅氏集團及雲天影視所有職務。緊随其後,餘懷遠等一幹雲天高層亦陸續離職。如傅氏這般龐然大物,一舉一動都會牽扯市場神經。這般突兀而重大的人事變動,不出意外引發股市連日波動。這似乎是一個信號,預示着傅氏內部一場嚴酷的權力更疊。某些“內部”人士甚至私下傳言,傅驚辰已成傅家棄子,失去了所有繼承權——包括獲得股利與分紅的權益。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流言之外真相仍不知所蹤。這番商圈地震餘波未平,娛樂圈不甘寂寞,同樣爆出炸裂新聞:風流成性,信誓旦旦說過四十歲之前不會考慮婚事的沈大影帝沈蔚風,要訂婚了。
褚浔一周後結束閉關修煉,手機甫一開啓,沈蔚風的電話便打進來,“快來海島,參加我的訂婚宴!”
褚浔被他炸得愣住,驚道:“訂婚?跟安雅??”
“不然還有誰!我若敢有別的女人,那丫頭能把我做掉!”沈蔚風春風得意,聽去似在抱怨,話語間的親密卻甜得人牙齒生疼,“快點來!典禮明天就舉行。不等人!”
“馬上到!”褚浔挂斷電話,火速收拾行裝奔赴機場。
安雅得到名導賞識,下月起要到國外拍電影,檔期最短也需半年。沈蔚風自去年年底開始接觸公司業務,逐漸為淡出影壇接手瀚星做準備,自然不能如往日那般自由自在跑去國外陪女友。他又不放心與安雅分開太久,嘗試提出要在安雅出國前訂婚,不想安雅一口應允。正值事業上升期的青年女演員,若非深愛對方,哪裏會同意在此時訂婚。沈蔚風欣喜若狂,為表誠意,特意将訂婚宴安排在安雅家鄉。更鄭重向媒體公布消息。宴會規格隆重盛大,堪比一場婚宴。
熱熱鬧鬧忙碌兩日,訂婚宴圓滿功成。沈蔚風偷得片刻空閑,晚飯後與褚浔單獨喝酒聊天。他飲盡一杯威士忌,歪頭枕在褚浔肩膀,嘆道:“我怎麽突然有種,轟轟烈烈過後,萬事皆空的感覺。”
褚浔瞪他,“你又死性不改!”與安雅相愛前,沈蔚風在風月場頗負盛名。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風流佳公子。他會這樣早訂婚,褚浔都有些意外。
沈蔚風連忙坐直身體,着急向褚浔解釋,“你想到哪裏去了?我說的萬事皆空,是過盡千帆心緒寧靜,從此甘心與一人相守,絕不會再被亂花迷眼的萬事皆空!懂了吧?可不許在安雅跟前亂講話!”見褚浔仍懵懵懂懂。沈蔚風一擺手,苦惱道:“說了你也不懂。你這沒正經戀愛過的傻小子。”
褚浔微微一怔,不覺垂下眼睫。他與傅驚辰分分合合十幾年,原來在好友眼中,連正經戀愛都算不得。
沈蔚風反應過來,不覺懊惱自己多嘴:“容容,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千萬不要多心。我以前的确不喜歡你與傅驚辰糾纏不清。凡事牽扯到他,你就好似全無底線……不過這次他能舍命救你,我倒看出他幾分真心。前幾日又有傳聞他辭去了雲天的職務。如果消息無誤,也應是為了你吧?看在他還算有良心,如果你還想再與他試一試,我不會再反對。”
褚浔正按壓自己指關節,聞言怔了一瞬,旋即突兀一笑,道:“我跟他不可能了。這半年多,他一直沒有消息。”
褚浔猜出初雪的身份,發出的那封郵件,始終無人回複。認真算來,自他主動打過那一通電話,他與傅驚辰已經足足十個月沒有聯絡。
沈蔚風顯然不信他,試探追問:“當真?”
褚浔神色如常,輕聲應道:“嗯,他既然傷愈也不願見我,我也不會再主動找他。再講一句更現實的,我如今離了他也不愁沒有電影拍。”褚浔牽動嘴角,笑容似嘲諷似無奈,“若我們離了對方都能活得更輕松自在,又何必非要在一起。”
沈蔚風端詳褚浔,見他不似在敷衍自己。只得輕嘆一聲,輕拍褚浔肩膀聊做安慰。轉瞬又想到,褚浔如果當真這樣想得開,又為何完全不給自己留下後路,将與Dylan的可能連根斬斷?當初哪怕傅驚辰晚一天出事,褚浔興許都已與Dylan修成正果。沈蔚風想不通。暗暗思忖,或許連褚浔自己也還未想通。
恰時有電話打進來,沈蔚風接了,簡單應付幾句很快挂斷。先時氣氛已略顯凝重,接過這通電話後,沈蔚風面上憂色一掃而空,不是偷瞟一眼褚浔吃吃暗笑。
褚浔被他笑得心頭發毛,搓搓手臂問,“小風,你中邪了?”
沈蔚風忍到極點大笑出聲,一面搖頭,一面湊近褚浔耳旁悄聲幾句。
褚浔雙眼越睜越大,猛然握拳一錘沙發,“你沒騙我??”
“我騙你做什麽!你現在是新銳導演前程無量。自從《回聲》票房一路飄紅,我可已為你擋下好幾波前赴後繼的狂蜂浪蝶。”沈蔚風笑得樂不可支,仰頭倒在長沙發上,将手一擺豪氣沖天,“管他什麽傅驚辰,都一邊兒歇着吧!褚大導演,屬于你的時代到來了!敞開懷抱,盡情享受水嫩的鮮花和鮮肉吧!哈哈哈哈哈……”
褚浔只能望着好友,滿臉哭笑不得。
——
自海島返回C城,褚浔開始考慮接下來的工作。他剛剛踏腳進入導演這一行,多多少少,又做出了一點成績,正是興致高昂的時候。瀚星為他挑選了幾部男一號大制作,他總覺難以盡興。與沈蔚風商議過後,褚浔便決定下部戲要自導自演。不需要太大的投資,只要劇本好、角色好,能令他同時過足導演與演員的瘾即可。
有前作《回聲》打底,這一回不等瀚星出面,投資商便紛紛主動接洽。劇本也雪片般飛來。褚浔特意花費數日仔細斟酌挑選,篩過幾輪後仍只覺差強人意。禁不住便想,這些本子,總歸是沒有初雪潤色過的生動。意識到自己走神,褚浔立刻切斷思緒,強行将初雪連同傅驚辰一起屏蔽出腦海。
投資與劇本到位後,褚浔雷厲風行,不到一個月便組建起整個班底。演員絕大多數也已簽好合同。只有在劇中飾演褚浔好友的男配角,褚浔仍猶豫不決。這個角色與褚浔有不少對手戲,且有獨有獨立于男女主之外的完整故事線。若能演得好,演員會受益良多。褚浔想找一位演技、顏值、年齡都符合的男演員,挑選多時,卻總不夠合意。恰好便因這番猶豫,褚浔終于親身體會到那晚訂婚宴過後,沈蔚風向他提起過的一波波“狂蜂浪蝶”。
這個圈子裏,妄想走捷徑上位的小演員多如牛毛。褚浔單純做演員時尚不覺得如何。當他半路出家,插隊擠入導演行列,忽然便冒出一個又一個俊男美女,使盡渾身解數與他拉攏關系,想爬床的心思昭然若揭。
用沈蔚風的話講,褚浔這般俊美又年輕的導演,十幾年未必能遇到一個,簡直天降大餡餅。即便拿不到角色,睡了也不吃虧。
褚浔聽了面頰抽搐,自覺好友的嘴巴一定長歪了。不然為何聽他的話意,自己才更像是被肆意揩油占便宜小可憐。
褚浔性情直率,此時更不會給人留情面。凡是不看眼色直愣愣撞到他跟前的,都被他橫眉冷目好一通訓斥。他又換了電話號碼,行蹤也愈發隐秘。漸漸身邊總算清淨了些。
只有一個叫溫念禮的,察覺到褚浔不好美色,便再沒有出格的言語行動。只如仰慕前輩的後輩一般,時不時尋找話題,在手機上與褚浔閑聊幾句。
褚浔生來嘴硬心軟,雖不屑旁門左道,但也清楚演員出頭不易。溫念禮既然還明事理,他便也不曾多加為難,只當是個小朋友放在一邊。及至近來選角愈來愈緊迫,褚浔便也動了念頭,不如給溫念禮一次機會。年紀是小了些,勝在科班出身演技不會太離譜。拜托化妝師多花點心思,再稍微修一修劇本,應該也可以了。
褚浔一面想着角色,一面将車子駛入小區所在馬路。将要進入小區時,習慣性向馬路左側的那家咖啡館看了一眼。顧客還是不多,有些冷清。
這家咖啡館半月前開張。之前褚浔便看着它一點點裝修成型。先是有了水藍色的牆面,又了又棱角圓滑的桌椅,連同店面外淺金色的招牌,都是褚浔喜愛的款式。開業當天,褚浔自公司回家時便順路去買了一杯外帶咖啡。味道濃郁香醇,沒有令褚浔失望。但最令褚浔感到驚喜的是,咖啡師為他做了維尼熊拉花。
實在有損他的男子氣概。喜歡小熊維尼,是褚浔沒向任何人提起過的小秘密。
咖啡師的随手之舉,使褚浔對這家店的喜愛達到頂點。不僅時常光顧,還偷偷挂心起咖啡館令人沮喪的客流量。
又看一眼,褚浔的車子駛入了小區。将車停在地下停車場,褚浔拿起副駕駛上一只細長紙盒,乘電梯直達位于頂層的公寓。回國後褚浔便住在這裏。當時只求節省,公寓面積不夠大,位置也較偏僻。日常生活及出行都有些不便。但因住慣了,雖然《回聲》分紅後褚浔經濟狀況直線飛躍,他也沒想過再換一個住處。
與早逝的父母親一樣,褚浔也戀舊。只要還過得去,便不願意放棄。
褚浔換好鞋子脫掉外套,而後打開細長紙盒,拿出放于其中的一束玫瑰花。
今天是香槟色。
褚浔湊近玫瑰聞一聞,用剪刀略為修剪枝葉,将這支新鮮的香槟玫瑰,插進擺放在客廳中的白瓷花瓶。
花瓶中,還有五六支顏色各異的玫瑰。火紅、淡粉、雪白,還有接近于黑色的深紫。五顏六色,缤紛可人。
大概自兩個月前開始,褚浔每天都會收到一支玫瑰花。每一天,僅止一支不同顏色的玫瑰,都會在上午九點鐘準時送到瀚星。沒有卡片,亦沒有留言。
起先褚浔并未在意,以為是性格比較含蓄的粉絲。玫瑰随意放在休息室,第二天便有保潔清理掉。直到連續送了十幾日仍無間斷,褚浔不得不重視起來。若的确是影迷的心意,這樣執着已足夠令褚浔感動。若是其他……哪怕果真如沈蔚風所猜測,是有人在向他示愛,卻又自卑怯弱不敢露面。褚浔以為,他也願意領受這份好意。因為他明白,堅持去愛一個人,并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褚浔開始将每一天的玫瑰帶回家,養在營養液中,直到枯萎才會丢掉。
彈一下分外嬌豔的香槟玫瑰,褚浔又穿起外套下樓。他今日有些感冒,懶得再下廚開火,少不得又要去咖啡館對付一餐。
咖啡館只有零星兩三位客人。褚浔垂頭快步走進去,徑直坐到自己習慣的位置。一處角落,有綠植遮擋,既夠安靜,又能遮擋其他客人的視線。
服務生及時上前,面帶微笑詢問:“先生還是老樣子嗎?”
褚浔在這裏吃過幾次,總點同一份簡餐,服務生已經記下。
褚浔清一清喉嚨,點頭道:“是。謝了。”感冒似乎有所加重,聲音低啞許多。
“請您稍等。”服務生退下。
等餐的時候,褚浔都會先喝一杯咖啡。服務生知道他的習慣,通常不必褚浔特意交代,便會主動送上咖啡。
沒過多久,服務費果然去而複返,笑容恭謹,将一杯清水放在褚浔面前。
“先生感冒了吧。”沒等褚浔詢問,服務生便解釋道:“感冒了最好先不要喝咖啡。冒昧給先生換了白開水。”
褚浔疑惑頓消,笑道:“這麽周到的服務,五星級也不過如此。怎麽會在這裏開店?”
服務生微笑回答:“店長喜歡這裏。”
不多時,褚浔的簡餐送上。正要開動,溫念禮打來電話。褚浔剛好想要跟他談一談新電影的角色,便約他明早在瀚星見。
溫念禮哪裏還等得及,激動道:“老師,我家就在您家小區附近。可以現在就過去嗎?”說完又立刻加一句,“我沒有跟蹤過老師!是無意間碰到過老師回家。還有還有,我絕對不會洩露老師的住址!絕對!”
畢業兩三年,還未演過像樣的角色。任誰突然有機會上門,也要興奮忐忑坐立不安。
褚浔失笑,“我沒有懷疑你。”想又了想道:“你來吧。”挂斷電話,把咖啡館的地址發送給溫念禮。
溫念禮果然住在附近,不到十分鐘,便氣喘籲籲跑進咖啡館,焦急左右張望。看到褚浔在角落舉手示意,小狗狗一樣搖着尾巴歡快撲過來,“老師!”入秋後天已漸漸轉涼。溫念禮卻跑得面頰緋紅,鬓角隐約有汗跡。
褚浔将吃了幾口的餐盤推開,搖搖頭輕笑,“急什麽。既然約了你,我當然不會提早走。”
溫念禮嘿嘿傻笑,擡手抓抓頭發,“不能讓老師等太久嘛。”他年紀輕,笑容還有點羞澀。一簇額發翹起,襯着紅彤彤的面色,青嫩中仿佛還摻雜一點天真。
褚浔不動聲色打量他,暗中評估他與角色的契合度。說話時更專注觀察溫念禮的表情。一面跟簡單講了講劇本,一面遞給溫念禮紙巾,讓他擦擦額角的汗水。
溫念禮卻又好似不再着急,将餐盤推回褚浔手邊,道:“老師,您先吃飯。”又想起什麽,拍下自己的腦門,“看我這腦子……”低頭自背包裏拿出幾盒藥,“剛才通電話,聽老師的聲音似是感冒了。過來之前我去藥店買了些感冒藥。老師不然您先吃藥吧。”說着将那幾盒藥輕輕放在餐盤旁邊。
褚浔眯了下眼睛,面上全無表現,內裏卻着實驚訝。他知道這男孩善于察言觀色,行事圓滑周全,但也萬萬想不到,會周全到這種地步。無論真心假意,被人關心的感覺總是不壞。
雖然這種程度的感冒,褚浔并不喜歡吃藥,他仍淡淡一笑,随便拿起一盒藥,“好。那就先吃藥。”
打開藥盒,還未将膠囊取出,一只骨節分明、膚色蒼白的手伸過來,不由分說自褚浔手中拿走藥盒,“飯後才能吃藥。現在吃傷胃。”
褚浔猛然擡頭。傅驚辰眉目漆黑、唇色淺白。一張更加清瘦立體的臉,攜着銳利光芒,匕首一樣紮進褚浔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