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褚浔瞳孔輕微收縮,似被傅驚辰所攜的光芒刺傷,眼底甚至産生疼痛的錯覺。但他堅持一瞬不瞬盯住傅驚辰,一言不發。傅驚辰亦回望他,同樣靜默不語。兩人過于專注的對視下,氣氛瞬時變得不對,連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度。
溫念禮仿佛察覺到他們沉默之下的刀光劍影,嗫嚅出聲:“老師……”
傅驚辰好似剛剛才發覺有他這樣一個人,轉頭看一眼溫念禮,“溫先生?”溫念禮一驚,在傅家二公子面前,他至多是“小溫”,哪裏當得起一聲“溫先生”。慌忙要擺手自謙,傅驚辰已将所有感冒藥放回方便袋,交還給他,“謝謝溫先生的心意。不過我現在有點事,想跟褚先生單獨聊一聊。”
傅驚辰态度稍顯強硬,但他拿捏得當,不至令人感到不适。反而有種理所應當讓人順遂他心意的力量。溫念禮下意識接過方便袋,連忙點頭應道:“哦,好……那,那我先走了。”而後反應過來,又小心詢問褚浔:老師,我明天一早去公司找您?”
褚浔目光似在傅驚辰身上紮了根,也不知溫念禮在講什麽,只胡亂點點頭。
得了應允,溫念禮立刻起身離開卡座。
傅驚辰目送他走出咖啡館,回身低頭眨了眨眼睛,坐在溫念禮方才的位子上。他喊了聲“容容”,匆匆擡頭看一眼褚浔,與面對旁人時的霸道篤定截然相反,眼神中藏了一絲不易察覺但又真實存在的軟弱。
褚浔并沒能留意這些。他好像被困沙漠中渴求綠洲的旅人,近乎貪婪地注釋傅驚辰的面容身形。夜幕漸濃,咖啡館中開了暖色頂燈。傅驚辰的發絲烏黑濃密,在燈光下散開朦胧光圈。他的皮膚也依舊細膩溫潤。或許因為長時間在室內休養少見陽光,膚色較之過去更顯白皙。整個人看去的确清減許多,但這非但不曾使他變得憔悴,反令他通身上下更添幾分脫俗氣韻。
褚浔眼底微微泛熱,繃緊全身肌肉,方才控制自己不會失态。他想他實在太過幸運,居然還能夠見到與往昔一般美好的傅驚辰。
傅驚辰沒有被傷病擊潰,沒有瘸腿跛足、蒼老頹廢,甚至沒有哪怕一絲一毫被病痛折磨過的脆弱感。
氣宇軒昂、風采灼目。眼前的男人,沒有被他的愚蠢和莽撞連累得面目全非。
這個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幸運、更美好的事。
褚浔忽然擡起一只手掌捂住雙眼,湧出眼眶的淚水,被他偷偷揉散在掌心。
傅驚辰又猶豫喚一聲:“容容?”
褚浔抹淨眼淚,緩了片刻擡起頭,目光又細細在傅驚辰面上轉一圈,終于露出微笑,“小辰哥!”
壓在胸口的巨石被撬開一道縫隙。傅驚辰驟然緩過一口氣,唇角亦輕輕揚起,“容容,”他帶着試探,慢慢伸出右手,握住褚浔放在餐桌上的左手。褚浔非但沒有拒絕,更立刻用力回握他的手掌。傅驚辰心口滾燙,一時雙眸微濕情難自禁,聲音低啞道:“容容,我好想你。”纏綿病榻一年有餘,經受無數次手術、闖過無數次鬼門關。痛楚會摧折心志,失去知覺的肢體,更會令人焦慮狂躁。傅驚辰唯有時時念着眼前的人,才能聚攢起些微希望,熬過那些無望又枯燥的治療。他頭一回發覺,自己竟是這般脆弱。有許多次,他險些就要支撐不住,恨不得立時飛到容容身邊,只求能在他跟前閉上眼。
還好忍耐了下來。還好。他又能看到容容對自己笑。
褚浔眼角又暈開淺紅,顫聲回話:“我……我也很想小辰哥……”
看他難過,傅驚辰胸口又被揪起。他連忙将餐勺塞回褚浔手裏,絮絮道:“來,先吃飯。吃過飯還要吃感冒藥。聲音都變了,這回不能硬扛着不吃藥。”
褚浔無比乖順,點點頭,捏緊餐勺大口吃飯。一面進餐,一面不時詢問傅驚辰養傷的情況。傅驚辰哪裏敢跟他講實話,只說自己傷勢并沒有太重,因其間有許多家事糾纏,方才耽擱了回國行程。傅驚辰受傷之初,傅家便嚴控相關消息傳播。外界,包括沈蔚風所探知的傷情,都與真實傷勢出入巨大。傅驚辰怕言多必失,幾句話帶過,将話題轉至裝修咖啡館的心得。
褚浔聽得認真,進餐的動作逐漸變緩。傅驚辰接過餐勺,将最後一口飯送到褚浔嘴邊。褚浔雙眼又在傅驚辰面上繞來繞去,抿唇笑一笑,順從地張口吃下去。
傅驚辰心口軟作一汪湖水,為褚浔順一順耳邊發絲,道:“我去給你拿藥吃。稍等一下。”
今日自見面,褚浔待傅驚辰一直極為溫順。此時卻忽然道:“不用了小辰哥。我還有點事,要立刻回公司一趟。”說話間已起身離座,将外套穿好,“你早點休息吧。不要太累。”
傅驚辰急忙跟着站起,倉促之下,手腳動作頗有失調之處。但褚浔已轉身往前走,并未留意身後。傅驚辰雙腿僵麻,不敢大步去追,手掌使力按住卡座椅背,方能勉強站直身體。眼看褚浔行至門口,傅驚辰心急大喊:“容容!容容我可是又惹你生氣了?我哪裏做的不對,你告訴我!”
生意冷清的咖啡館已經沒有其他顧客。褚浔終又停住腳步,回頭向傅驚辰笑道:“沒有啊小辰哥,我怎麽會生氣。公司真的有事情。新電影就要開拍了,我還有許多事沒有準備妥當。”
傅驚辰如何能信他,勉強向前跨出一步,近乎懇求:“容容,我還有許多話想要跟你講。”
褚浔垂下眼睛,擡手握住門把手,“等以後……再說吧。”
他突然變得這樣冷淡,仿佛現在走出去,便再也不會跨進這道門。
傅驚辰心急如焚,焦躁中不及細想,急切道:“等,等一等!容容,我只想問一問,我們分開已經兩年多。我……我是不是可以重新追你了?”
褚浔身體陡然一震,神經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刺痛。如果是在确定初雪的身份之前,他或許還會對這個問題心猿意馬。而現在……褚浔目光憂傷迷茫,腦海中略過一幕幕有傅驚辰存在的往事。他又擡頭環顧四周,風格淡雅的咖啡館,簡直每一處都是丈量着他的心意被塑造出來。
拯救他,愛護他,甚至小心翼翼讨好他。除了不夠愛他,他的小辰哥,對他實在已太好太好。好得他褚浔終此一生,都無法全數回報。
只可惜,不夠愛仍是不夠愛。而他又變得太貪心,不能夠再忍受不夠純粹的愛情。
握緊門把的手用力過度,手背繃起條條青筋。褚浔深吸口氣,揚起臉孔的一瞬又露出微笑:“如果我說……不可以呢?”或許只有他明白說了“不可以”,才能真正放他們兩個人自由。
傅驚辰陡然渾身冰冷如墜冰窟,急切喝道:“容容!”
褚浔剎那靈臺清明,深吸口氣,更肯定道:“對,不可以。”話音落時,褚浔嘴角抽動,無法再維持微笑假面。他最後看一眼傅驚辰,聲聲懇切:“小辰哥,照顧好自己。我現在還是沒什麽自控力,以後不能經常見你。你要好好的,一直一直都好好的。不然我這一生,都不會安心。”拉開玻璃門,褚浔片刻不敢猶豫,三兩步跨出咖啡館。
數分鐘前,兩人尚柔情脈脈軟語溫言,轉眼竟又分崩離析。傅驚辰自雲端跌落,摔得頭暈目眩。他再顧不得掩飾身體殘疾,跛着一條腿大步去追。剛跑出一步,驟然失去平衡,被近旁的桌椅絆倒。店員聽到動靜,慌忙跑來攙扶。傅驚辰急促喘息,目光自玻璃窗外褚浔漸走漸遠的身影,移至自己僵硬的右腿。許久之後,他緩緩閉上雙眼。平靜的神色下,似有一絲絕望若隐若現。
——
新電影開拍在即,褚浔一日忙過一日。他回家的頻率飛速減少。即便回去,也沒有時間再去咖啡館點一杯咖啡帶走。偶爾,褚浔仍會在車子疾馳而過的瞬間,不經意瞥一眼窗外快速掠去的咖啡館。那裏還如過去一樣,冷冷清清。
公司那邊,送花的人耐性十足,每日一支玫瑰雷打不動。
那天褚浔在辦公室與新電影劇組同仁開會。他一腳點地,靠坐在辦公桌邊沿。說到興奮處,夾在指間的墨水筆打到一側的花瓶。瓶中玫瑰嬌豔柔弱,受驚般輕微顫動。褚浔扔下手中的筆,輕柔托一下花朵。柔嫩花瓣色深近墨,輕輕貼在指腹,似有一片羽毛擦過心尖。褚浔眸光變幻若有所思。
會議結束,褚浔一人留在辦公室。他站在桌旁,靜靜注視顏色罕見的玫瑰花枝。回想他每日收到的玫瑰花,确是這顏色深濃的黑魔術玫瑰更多一些。
褚浔點開手機,躊躇片刻,編輯一條短信發送至傅驚辰的號碼:不要再送花了。我會很困擾。
第二天,持續送了三個月之久的玫瑰花果然未再出現。褚浔屈指彈一下寂寞的花瓶,垂下眼輕輕笑。
初戀果真是不同的。有很多人,只有面對初戀,才會有義無反顧的沖動與熱情。
包括褚浔自己。
不久電影開拍,因為都市時裝片,整部片子都在C城本市拍攝,最遠的外景地也在遠郊小鎮。為趕天時,劇組統一先往郊區取景。大半月後拍攝完成,劇組歡天喜地打道回C城。
較之拍攝《回聲》時急躁冒進,再次執導影片,褚浔已沉穩許多。他心中有底,加之都市片拍攝相對輕松,開拍伊始,便注定劇組氣氛極為融洽輕松。
返回C城當晚,褚浔做東,請全劇組去四季酒店聚餐打牙祭。外景小鎮山青水秀風光獨絕,唯獨飲食粗糙了些。劇組上下頓時歡欣鼓舞,傍晚幾乎一個不少,齊齊在酒店集合。
褚浔提前包下酒店二樓自助餐廳,足夠劇組數百人吃喝玩鬧。因大多是年輕人,同吃同住近一月都已無比熟悉,玩兒起來大家都放得開。褚浔被人連番灌酒,他依仗自己天生海量,紅、白、黃來者不拒。一場聚會人人盡興,high到九點多鐘仍未散席。
有位攝像酒量欠佳,撐不住中場退席。褚浔看他腳步搖晃虛浮,便将人一路送出酒店。待攝像打車離開,褚浔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半,方又轉身回酒店大廳。
甫一進門,卻見一對男女手臂相挽走步出電梯。女人成熟豔麗身材窈窕,男人長身玉立風度翩然。打眼看去,便是一對極登對的璧人。
男人同時看到褚浔,霎時面露驚喜,喚道:“容容?”
褚浔眼珠兒在他們交疊的手臂上一晃而過,嘴角抿一下,擡眼笑着回道:“傅總,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