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扉間打開了車內暖氣,又瞥了一眼縮在副駕駛座上的泉奈——他正拽着安全帶想要扣上,迷迷糊糊卻抓不到卡扣,扉間嘆了口氣伸手幫他扣好了,就聽見泉奈又抽搭着吸了吸鼻子。
“紙巾在抽屜裏。”扉間開了副駕駛位前的抽屜,“盡管用。”反正都是柱間的。
“抱歉。”泉奈把臉頰貼在了車窗上,平安夜的涼氣透過玻璃讓他稍稍降了溫,“我不應該這樣的。”
扉間毫不留情地說道:“你反思得對,希望你酒醒了也記得這話。”
泉奈黏糊糊地“哼”了一聲,扉間稍稍轉過頭——泉奈臉頰上的淚痕與濕漉漉的眸子在依次晃過的路燈光下,顯得尤為閃爍明亮。
“我曾經也和哥哥說過……”大約真是喝得上頭又傷心過度,泉奈突然對扉間打開了話匣子,“說過……‘我不能一直依賴着哥哥’,但那時候,我只是想告訴哥哥我不需要他總是為我擔心……我不可能……不可能不依賴哥哥呀。可是現在,哥哥真的不要我了……”
“斑沒有不要你吧?”扉間心想這要是換了我大哥柱間當你哥,你豈不是要跳樓,“不過是這一陣和我大哥走得近而已……”
“而已什麽啊!”泉奈兇巴巴地瞪大眼睛,卻因為醉态而顯得可憐了不少——扉間看在這點上沒有強行反駁他,“以前的時候,哥哥只屬于我一個人,他到哪裏都會帶着我,可是現在呢……哥哥不再是我的了……”他又委屈又難過,聲音軟綿綿的像是被雨水打濕的柳絮,“我性格不好,又不知世故,還總喜歡說別人不愛聽的話……”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扉間忍不住插嘴。
“你閉嘴啦。”泉奈又汪汪地落下眼淚,“……除了哥哥,不會再有人把全部的愛都給我了,也不會再有人喜歡我了……”
扉間盡量順着泉奈酒後胡攪蠻纏的邏輯說下去:“……也許還是會有人喜歡你的。”
“才不會有這樣的人!”泉奈篤定地說,他又抽出一張紙巾,“而且……我真的想要個侄子,現在也不會有了……我真是自私的人,明明應該祝福哥哥的……對吧?我是很自私的人。”
扉間沒有回答泉奈關于“自私”的問題,他只是說道:“這麽想要小孩自己去生啊。”
“哦。”泉奈甕聲甕氣地說,“那你是希望我去結婚生小孩嗎?”
他都喝醉了怎麽還有這邏輯。
扉間默默地想道。
“是不是啊!”泉奈揚起了聲線。
扉間在人行橫道前的停車線上止住了。
三分鐘的紅燈。
他這次徹底轉過頭去了——
主幹道旁的商業街,霓虹燈灑下燦爛而斑斓的色彩就像不斷快切的Mark Rothko的色彩畫,它們滑過泉奈的側臉,像是激起了瞬間的喧嚣,又迅速地在那張臉上歸于寂寥。泉奈的眼睛凝視着紅色的警戒燈,今年的冬雪尚未飄落他的眼底。
“不是的。”
我并不是希望你去結婚生小孩。
“……不是什麽?”泉奈似乎已經忘記剛才的問話了,他迷迷糊糊地歪着頭問扉間,露出一個放松的笑容,“變綠燈啦!千手扉間快開車!”
“……”
扉間載着泉奈駛進小區的時候,大門的值班人員不免多看了他幾眼:“不是我們小區的?代駕生意做得挺大的啊?”
“哈?”扉間莫名其妙。
“上次你載的是漩渦女士啊?這回換了隔壁宇智波先生……”
“我不是代駕的。”扉間說。
“就是嘛!”泉奈不知什麽時候搖下了副駕駛的車門,笑嘻嘻地說,“千手扉間這種脾氣又差心眼又多的人,我才不會讓他代駕!”然後鑽回副駕駛位上,“嘩啦”一聲把鑰匙擲在扉間胸口,“他是負責開門的!”
看吧真醉了,趕緊放行吧。
扉間用眼神示意道。
“哥哥……我早到家了……對的,放心吧我知道啦!沒問題!”泉奈縮在床上,他剛剛洗過澡,換了印着Mondrian藍樹的T恤,正用最後一點精神跟斑報平安,“那晚安啦哥哥,再說一次生日快樂!”然後他保持着笑容把電話挂掉了。
扉間坐在床尾,不可思議地瞪着他。
“看什麽。”泉奈把被子拉到脖子下方,滿不高興地回瞪過去。
“沒什麽,我走了。”扉間站起來,“水和醒酒藥都給你放在床頭櫃上了,自己吃了睡。”
“你坐好。”泉奈指着床尾,“想不想要Senju拍賣的數據分析報告?”
“……”
“想就坐好。”
扉間感到了頭疼:“我是想,只怕你酒醒了都忘了。”
“那我給你簽保證書啊。”泉奈又笑,臉頰被熱氣和酒氣熏得紅紅的。
扉間發覺這人酒品實在奇怪,并不撒酒瘋,但似乎每一根神經都随意相互搭上線,形成了自己獨有的邏輯網。
“免了吧。”扉間認輸,“你叫我坐着有什麽事?”
“沒什麽事,你就坐着。”
“你這個人。”扉間心想泉奈明天也未必記得起自己說了什麽,便也直言道,“平時嘴毒,喝醉之後嘴毒還粘人,簡直莫名其妙。”
“又沒關系,今晚是平安夜嘛。”泉奈咧開嘴,他的笑容被牙齒映得活潑又明亮。
看看又是這種搭錯神經的邏輯,還帶着各式各樣的句尾。
“你記得學校裏頭……平安夜的時候,總是有很多情侶在槲寄生底下接吻。”
扉間在想槲寄生是什麽東西。
“扉——間——學——長——你記得嗎?”泉奈又問了一次。
“沒見過。”看看,又改“扉間學長”了。
“什麽嘛。”泉奈更加不滿,“你沒有過暗戀的學姐學妹嗎?或者暗戀你的學姐學妹?”
“沒有,沒注意。”
加起來剛好否認三連了。扉間心道。
泉奈居然大聲笑起來:“原來你也是個大笨蛋呀……我真羨慕。”
“羨慕什麽?”扉間反問他。
“我就是羨慕。”泉奈鑽進被子裏嘟囔着,“我睡啦,晚安。”
“喂……”
你藥還沒吃。扉間嘆了口氣。
“對了……”泉奈又艱難地睜開眼睛,“那個……零點了……聖誕快樂。”他從被窩裏伸出手,手指松開又握緊,像是打了個招呼。
扉間走過去把他的胳膊搗進被子裏,替他熄滅了燈,又關上了卧室門。
扉間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樓下黑黢黢的客廳角落裏,立着一棵巨大的聖誕樹,被雪照出綽綽的影子——他這才注意到外頭開始下大雪了。
扉間慢慢趟下樓去——泉奈剛回來的時候給他指過客房,但扉間不想立刻去休息。他點亮了聖誕樹,五顏六色的燈串兒交織出奇妙的光,一閃一閃映着樹頂的白瓷天使。
“聖誕快樂。”
扉間回過頭,對着二樓緊閉的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