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卷柏并不知道靜姝姑娘還有曲罷就走人的習慣, 只當是她原本就喜歡彈完一曲後擡頭看看樓上的聽衆們, 所以笑着向下揮了揮手, 打個招呼。
卻不想靜姝姑娘見到她揮揮手之後, 立刻低下頭去。
老鸨見狀,快步趨近, 和靜姝姑娘低語了幾句,似是皺了皺眉, 卻還是帶着靜姝姑娘一同下去了。
不多時, 老鸨重新上來, 對着滿堂的賓客說道:“今日是靜姝姑娘的十八歲壽辰,又正好是個黃道吉日, 靜姝姑娘說了, 願意在今日挑個能托付終身的人。”
這話一出,立刻惹得滿堂都是驚呼聲。
這聆音閣裏賣藝不賣身的女子多了去了,鮮少有真的一直賣藝之人, 更一樣鮮有剛剛十八歲就說要尋人托付終身的女子。
但衆人哪裏願意去理會這些,只想着讓老鸨趕緊說條件, 靜姝姑娘說要找人托付終身, 自然是要錢了。
這不是什麽秘密, 何況來聆音樓的大多非富即貴,一擲千金只為美人一笑也不算什麽新鮮故事。
因此已經有些人起哄着問老鸨,快些說她打算開價多少,也好看看場中有幾個人付得起。
其他各家公子哥兒,倒是大多還晃着手中酒杯, 等着老鸨繼續說話。
老鸨卻笑了笑,開口說道:“大家應該知道,靜姝姑娘在我這裏只賣藝不賣身,并無身契在我這裏,今日她要尋人托付終身,也是按照她的意願,要由她親自挑選。”
衆人聽到這話,一下子更加喧鬧起來。
既然并不是要贖身錢,那條件可就不好說了。
有些聆音樓的老主顧們都捋着胡子,眯着眼睛,回憶起以往的事情來。
當初老鸨在聆音樓也是一樣的賣藝不賣身,後來選婿時,也是一般的要尋個知音人托付終身。
只是最後世事無常,老鸨雖是離開了聆音樓,最後卻又不得不回來。這期間種種,不由讓人嘆息。
十幾年後,又出了一個靜姝,也如當年老鸨正炙手可熱時一般受人追捧,也一般的賣藝不賣身,更是一般的在十幾歲年紀上,就要尋人托付終身。
只嘆息不知靜姝是否也會如老鸨一般,沉沉浮浮之後,又重新回來這種煙花之地。
雖是如此,眼神卻并未離開過大廳中央。
卷柏雖然聽不懂到底是發生了什麽,怎麽好好的彈着琴,忽的就有說起來要托付終身的話來了,但見衆人都緊緊盯着大廳,她倒也是不願意移開目光。
百裏雪卻已經對這些一驚一乍的狀況感到有些疲累了,雖然仍舊就還牽着卷柏的手,卻已經并不願意和她一同往下看去,只是安安靜靜垂頭坐着。
祝柔見兩人關注的事情明明已經不同,卻還是不肯松開牽着的手,一時有些氣急,卻又不能直接沖上去把兩人強行分開,只能在一旁暗自咬牙罷了。
這麽些時候,老鸨已經神神秘秘的說靜姝姑娘會重新回來,彈奏一曲,希望能尋得有緣人。
衆人聽到這話,那懂得些音律之人,個個都摩拳擦掌。那些對音律一竅不通的,則個個垂頭喪氣。
不多時,就見靜姝姑娘重新上來。
這一次,卻并未有人将她慣用的瑤琴一起送上來,反倒是她自己帶着兩個小丫頭,端上來一張不加任何雕飾的素琴來。
将素琴放在琴床上,靜姝還是一言不發,徑自坐下,開始彈琴。
不似之前那般将琴聲撫弄得挑動人心,聽着反倒是有些尋常,甚至還有些吭吭吧吧。
靜姝就這樣将一首曲子彈完,站起身來,又是舉頭四顧。
卷柏雖然對音律之事一竅不通,卻覺着琴音中頗有些蒼涼的感覺,不覺嘆了口氣。
百裏雪雖是垂首坐着,卻還是關注這卷柏的動靜,聽她嘆息,問道:“怎麽了?”
卷柏卻并不答話,只是靜了一下,然後開口對百裏雪說道:“你可還帶着銀錢嗎?”
這黃金本是她之前見卷柏入住客棧時銀錢不夠,心生疼惜,正好山上又有隐藏的金脈,便将山體撕了個口子,進去之後用天靈之息采了些金子,捏成金錠形狀,帶在身上以備卷柏有什麽用處。
百裏雪着看了一眼樓下的靜姝,心中雖然略有些不大高興,但看着卷柏似乎對靜姝頗為憐憫,倒也并未猶豫,直接把錢袋遞給了卷柏。
卷柏伸手探出來一錠金子,掂了掂,也不說話,直接就扔到了樓下。
這等舉動在煙花之地不算什麽稀奇,尋常藝伎彈奏時,也常有人聽得高興,就直接把打賞錢往下面扔。只是現在在大廳中央彈奏曲子的可是聆音樓裏正當紅的靜姝,這等舉動,無異于将她視作和那些尋常藝伎一般無二,幾乎等同于砸場子了。
一時衆人都有些驚詫,是誰膽子這麽大,盡皆要破口大罵。
卻不想靜姝聽到有人往下扔了一錠金子,就立刻停止彈琴,站起身來,袅娜的走過去,把那一錠金子撿起來,恭恭敬敬對着卷柏的方向行了個禮,口中說道:“多謝客人賞賜。”
言罷,也不再去彈琴,就徑直走了。
一時,留下其他人各自目瞪口呆,不知發生了什麽。
卷柏見靜姝已經離開,也并未在意,把百裏雪的錢袋還回去,對她笑了笑,說道:“剛才那個姑娘可漂亮了,你怎麽都不看呢。”
百裏雪她說這話,眉尖上就先結了幾分冰。
卷柏明明将她神色瞧在眼裏,卻還不肯停下,繼續說道:“不知那個靜姝姑娘找了誰做如意郎君,有些可惜了,我還想多聽她彈彈琴呢。”
聽她這般說話,百裏雪的神色自是又沉了幾分。
卷柏強行掩去臉上的偷笑之色,只還是繼續說道:“若是那個姑娘看上我就好了,以後也帶她一同上路,正好能……”
話剛說到這裏,就見到隔間的門被老鸨推開,身後引着一個人,不是靜姝是誰。
卷柏這下話說不下去了,她雖是喜歡熱鬧,卻還更想要和百裏雪在客棧“歇息”,但百裏雪似是不大樂意,惹得她心裏癢癢,所以故意要拿話來逗弄。
她一邊說着,還一邊自斟了一杯酒,正要故作嘆息着喝下去,也好嘗嘗這酒的滋味,卻不想她才把酒杯放到唇邊,就見到老鸨帶着靜姝進來了。
一驚之下,端着酒杯的手一抖,直接把酒灑進了還張着的口中。
她哪裏知道酒水竟然如此辛辣,一下被嗆了個正着,不住咳嗽。
百裏雪見她着模樣,眉尖上的冰霜霎時間就消融了不少。可看着卷柏不過扔了一錠金子就招惹了一個姑娘過來,臉上神色還是好不到哪裏去,卻還是伸手替她撫背,讓她能順過氣來。
那老鸨見到卷柏這樣,也不以為怪,只是笑着引靜姝進來。
靜姝進來之後,在三人面前盈盈下拜,捧出那錠金子,問道:“方才是誰将這錠金子贈與靜姝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的灌溉,愛你愛你愛你愛你喲(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