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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紀匪這天很早就去了片場。

周南接過一通電話,面色陰沉下來,整個人散發着令人壓抑的的氣息。他匆匆和紀匪道別離開。

紀匪只隐約聽到幾個詞,比如“家,不回去,和你們無關。”

到片場後,工作人員遞給他一會兒要穿的的衣服,紀匪換好衣服一邊等待化妝一邊在腦子裏回顧劇本。

病號服比他的型號大了一碼,整個人裹在不合身的衣服裏,松松垮垮的布料順着身側垂下,化了妝後倒真有些虛弱病患的感覺。

紀匪正在往膝蓋上綁保護用的海綿,各個部門都準備好,馬上就要開始拍攝。因為這次扮演的是一位精神上有問題的病人,他需要在和心理醫生對話後陷入癫狂狀态,摔倒在地一直向前爬,直到被人抓起來拖走。導演最終決定這一條在室外拍攝,他們租用了影視城的一座小樓作為療養院,樓外庭院草木茂盛,但地面卻是凹凸不平的。在這上面爬,雖有保護措施,但依舊免不了會有擦傷。

其實導演最初并不認為紀匪能夠毫無怨言地接受這個角色。一是片酬少,只有幾百塊錢;二是鏡頭不多但拍攝起來很辛苦;三是角色不是什麽正面人物,既不出彩又要自毀形象。

這樣的角色,一般從專業學校出來的學生都不會接受的。他們瞧不上,更不想吃苦。

可世上哪有那麽多好事,男女主總不會平白砸在誰的頭上。同那些自命不凡的演員相比,腳踏實地的演員更讓人心生好感。

“開始了開始了,各部門就位。”

紀匪走上前去,同對戲的演員打了個招呼,他伸出右手對着面前大他幾歲的男人說道:“卓老師,您好,合作愉快。”

這位卓老師是卓家的小公子卓問之。他還有兩位哥哥,一位繼承了卓氏本家的公司,另一位則掌管着卓氏名下的演藝公司領銳。卓問之自出生便順風順水,成年之後直接在自家公司出道發展。身上的資源都是頂尖的,不過幾年就被廣大觀衆所熟識,但是據圈內傳言,卓問之的作風有些問題,不是個清心寡欲的主。紀匪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位,他不免有些緊張。

卓問之笑着點點頭,伸出手回握,不易察覺地用大拇指蹭過紀匪的手背,說道:“合作愉快。”

紀匪察覺到那暧昧的一下,只當做是不小心而為之。他眉頭輕蹙,在一聲“開始”後瞬間進入角色。

“慢慢回想,你叫做邱語,是一個學生。”卓問之扮演的心理醫生語速緩慢地說。

“我……是邱語……學生?”紀匪面色透露幾分遲疑,微微癡傻地重複着幾個名詞。

“對,你在高二三班,上個月你和幾位同學一起參加了一次活動。”

“活動……?”紀匪扮演的病人像是猛地想到什麽,他有些瑟縮,身體顫抖着低下頭去。

“活動中發生了什麽?在那個地方,你們看到了什麽?”醫生循循善誘。

紀匪雙眼從茫然變化為無措,終于在醫生湊近并按住他的肩膀迫其與自己對視時轉變為恐懼。

他癫狂地掙開醫生的手,機械性地小聲重複“我什麽都不知道,放我走,放我走……”然後眼神空洞盯着地面,抱着頭蹲下,似是怕極了一般,他念叨着那幾句話,伸手向前爬去。

地面不平,醫生被吓了一跳,反應過來後跑上前去拽他起來。可他神經質地仍舊往前爬,一只手被限制住就用另一只發力,毫不在意指縫間滲出血,手掌已經磨破了。

醫生見制不住他,便伸手到他腰間圈住,死命按住不讓他再動,直到療養院的工作人員聽見聲音跑來,這才把人拖回去。

“卡!先休息一下待命。”導演皺着眉回放剛剛的片段,看起來并非十分滿意。他先叫卓問之過去,二人不知談了些什麽,過會兒又把紀匪叫來。

“怎麽了導演?”紀匪臉上剛補完妝,手上擦破的地方塗了藥。

“這段再改一下,畫面感染力不夠。”只見導演指着暫停的視頻片段,那正巧是卓問之伸手圈住他腰部的畫面。“改成小卓過去抱住你,你們一起摔在地上,然後工作人員再出現。”

紀匪愣了一下,導演又說:“小卓說他沒問題。”

“我……我也沒問題。”看着卓問之笑容得體地沖他點點頭,紀匪心道:也許是我多慮了。

拍攝在幾分鐘後再次開始。

紀匪又一次撲在地上伸手向前爬,手和膝蓋蹭得很疼,保護用的海綿早在第一遍就弄壞了,他只能借着薄薄的病號服阻擋地面的摩擦。

卓問之湊過來捉住他的手,他掙紮幾下就猛地被按在地上摟住。

接下來,只要等待工作人員拉開他們就好。

也就在這時,紀匪感覺到腰上的手仿佛在輕微地蹭着他,在攝像機拍不到的角度,從衣服邊緣往裏面伸。

他借着掙紮的動作拍開那只手,擡眸憤怒地盯着卓問之。

“卡!!!眼神不對,你演的是精神受了沖擊的病人,應該渙散一些,重來!!!”導演在那邊喊着。

紀匪飛快甩開卓問之從地上爬起來,對着導演說:“對不起,是我剛剛沒把握好。”

導演擺擺手,“五分鐘後重新來。”

卓問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的灰,笑得別有深意。他勾勾手,帶着紀匪走到沒人的角落。

“卓老師,這是做什麽?”紀匪擰着眉,面帶怒色。

“要不要和我玩玩,看你這樣子,沒跟過什麽人吧?今後我捧你,怎麽樣?”卓問之輕佻地伸手噙住紀匪的下巴,湊近說道。

“抱歉,請您自重。”紀匪神色凜然打開卓問之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啧,我還真沒見過對我這個态度的人,你倒是膽子大。”

“我是個演員,來這裏只是演戲,對您說的那些一點興趣都沒有。也請您好好表演這一條,別再耽誤時間。”

卓問之被他這幾句話說得更加生氣,他拽住正要走的人,掐着他的後頸按在牆上,伸腿到紀匪的雙腿間磨蹭着。

紀匪被他的動作弄了個措手不及,掙紮着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清脆的一聲過後,紀匪推開他,冷冷地說:“請自重。”然後轉身走回拍攝場地。

卓問之被晾在那裏,捂着臉看不出情緒。他從未被人如此對待,心中忿忿,原本只是看這小演員長得好看想玩一玩,可誰知人家不僅不領情還打了自己一巴掌。卓問之心道絕不會善罷甘休。

于是這場戲從早晨拍到傍晚,卓問之雖不是老演員,但若是想暗中使絆子還是輕而易舉的。他深谙如何将NG原因甩給對戲的人,整個拍攝過程,都幸災樂禍地看着紀匪挨罵。

而紀匪也就這樣,在地上爬了一天,等到卓問之終于不想再玩,他們才合格收工。

不知道到底拍了多少條,一天下來,紀匪雙手和膝蓋上都是血。導演最開始還心疼他,可因為一直NG,到後來對他說話都是冷冷的。拍攝結束後,工作人員對他也沒什麽好臉色,收走了換下來的衣服,看都沒看他的傷口一眼。

紀匪穿回自己的衣服,踉跄着往酒店走。

卓問之從他身邊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惡狠狠地瞥他一眼,留下一句“這事兒沒完。”然後徑自坐上一輛保姆車揚長而去。

淅淅瀝瀝的小雨下起來,紀匪沒打傘,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他渾渾噩噩走回酒店,擺擺手拒絕了酒店工作人員的幫助。強裝堅強一直到推開房間的門,看到周南坐在那裏,他再也繃不住情緒,瞬間紅了眼眶。

很疼,很委屈,很迷茫,很想要有個人抱抱他,告訴他,“你做的沒錯。”

周南也是剛剛從家庭聚餐中逃回來,看到紀匪不在酒店頗有些詫異,明明早上說只有一上午的戲。

看到外面下起雨,他本想着打個電話詢問要不要送把傘,結果,房間門就這樣開了。

他的小動物一身狼狽站在那裏,像是在對他讨一個擁抱。

“別哭。”

周南把紀匪摟進懷裏,天色灰暗,他不敢用力,生怕碰壞了他,黑暗的邊際,幾顆小星透過雲層閃着微光,就像是懷中人的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謝謝支持!!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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