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紀匪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自然還是想的。他們都沒聯系對方,忙碌是一方面,糾結又是一方面。
只是平日裏總會莫名覺得悵然若失,連同那些生活瑣碎的細節一起懷念。
周南進組後的第一周,紀匪仍舊處于混亂狀态。心不在焉地工作導致他挨了幾回罵,不過幸好這段時間沒有拍攝任務,否則可就同他所堅持的本末倒置了。
紀匪沖了個澡從浴室走出來,自顧自倒了兩杯水。
一杯涼的,一杯熱的,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樣。
他沒意識到家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早先養成的習慣總是很難改變。
當你習慣清晨朦胧的日光下能與人微笑道早安;當你習慣人潮湧動的大街上能下意識找到方向;當你習慣傍晚筋疲力盡卻還能打打鬧鬧;當你習慣深夜難眠卻再也不是獨自數星星;當你習慣劇院的磨煉,劇組的奔波,生活與工作都走上正軌。
當你習慣,生命中走進一個人。
即使不說,不想,不刻意思念,那種熱烈的情感也會自己生長。
無意間埋下的種子被回憶澆灌,它執意破土而出,冒着新綠的嫩芽在風中搖搖擺擺。細小的枝葉顫抖着,在被人逃避忽視的角落,沒人知道它早已足夠遮蔽日光。
紀匪擦擦頭發,未擦淨的水珠順着領口露出的白皙脖頸滑進衣服裏。
他拽了拽衣領,像是覺得那水珠有些涼,連眉毛都皺起來。
毛巾被他随手一扔,斜搭在沙發上。
這條毛巾不是自己的……紀匪心裏想着,賭氣一般把那杯涼水仰頭喝掉。
周南進組後的第四周,紀匪從經紀人那裏騙來了接戲時候的劇本初稿。按照大致的拍攝進度一點點琢磨。
《烏銅走銀》說的是一門手藝和一個家族的興衰故事。
手藝名叫烏銅走銀,這家人姓岳。
烏銅走銀以銅為胎,加以花紋雕刻,一般多在花紋中注入熔化的白銀水,待冷卻後,黑色器物鑲嵌銀紋,黑白分明,典雅別致。
不過它制作極為繁瑣,每個步驟都不容出錯,而且自古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是岳家一代代繼承下來的。
但這門手藝卻險些在岳淺這一代失傳沒落。岳淺自小對待烏銅走銀就表現得極為厭惡,父親為了叫真正喜愛它的人将它發揚光大,索性決定破了規律收徒。
可徒弟沒收到,世道就變了。
店被砸了,家也散了……岳淺看着父親被抓,心裏難過得很。
其實他不是不喜歡這門手藝,相反,他第一次見到烏銅走銀就被它所吸引。
可是他不想被家族的代代相傳束縛住,叛逆地想要逃離,所以才一直裝作不屑一顧的樣子。
父親被放回來時已經連拿起工具的力氣都沒有。他手指斷了,就連眼睛也瞎了一只。
岳淺知道,這手藝,這家族,興衰沒落都在他一人。
躺在搖椅上病弱的父親靜靜地閉着眼,等待一個回答。
“烏銅走銀會傳承下去的,以岳家的名義。”
在這之後是一大段留白。
留白後的結尾,一家古色古香的複式小樓,學徒顧客來來往往。
這門手藝和這家族,他擔着走到現在。
岳淺坐在那裏,釋然地笑了。
紀匪合上劇本,他粗略看了一遍。
并非是突如其來的沖動,他只是想以這種方式離他更近一些。
畢竟,他的确有些想他。
周南進組後的第六周,紀匪窩在床上把自己蜷起來。
他翻了會兒手機,周南參與的那部警匪片已經開始宣傳,到處都是演員的定妝照和宣傳視頻。
有不少人在這裏注意到周南,畢竟他身材顏值哪一樣都拿得出手,劇中角色也十分吸引人。
經紀人趁着機會一步一步推進計劃,并且放出周南目前正在拍徐導新電影的消息。兩邊互蹭熱度,瞬間叫周南占據了話題榜。
無聊,宣傳成完美人設,他實際什麽樣子還不是只有我知道。
紀匪把手機扣到床頭櫃上,翻了個身。心裏不由得泛起一絲得意,但同時又有一種自已的所屬品被別人窺探的感覺。
他不喜歡這樣,那人明明就是他的。
紀匪閉上眼睛,最近總是恍恍惚惚覺得周南回來了,但實際上,那人仍在劇組辛苦地拍攝。
想他,很想他。
他想不管不顧現在就和他在一起。
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去想。
這個人是他的,他怕晚一些,就再也抓不住了。
周南進組後的第八周,紀匪獨自爬了一夜的山。
他跟着爬山看日出的長長隊列,一點點緩慢地前進着。
像是朝拜的信徒,帶着滿心的虔誠和期望。
山頂的空氣有些稀薄,天邊依稀有光。
夾雜着清晨露水的薄霧環繞在身邊,仿佛虛幻美好的夢境。
紀匪閉着眼睛,他想,如果是夢就好了,現在的自己大概可以夢到那個人吧。
也許這樣,他們就能一起看日出了。
真是遺憾。
周南進組後的第十周,紀匪回到當年住過的孤兒院。
一切的源頭。
他的起點。
也許還是他們的起點。
紀匪沒叫上莊霁川和江原。過去他們總是一起的,可他現在需要自己判斷。
有人在身邊陪伴,總是容易混淆視聽,他不想在這件事上受到絲毫外在影響。
孩子們在睡午覺。
冬天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風雪都停了。
紀匪解下毛絨絨的圍巾,呼出一口氣看它在眼前成為一片霧氣。
他知道周南快回來了。
其實心裏早就有答案。
這段時間,他沒有一刻不在惦念着周南。
不得不承認那人已經蠻橫占據他心裏最重要的位置。
自己嘗試不去想,自己嘗試不聯系,自己嘗試把他摘出自己的生活。
可那些都失敗了,他一敗塗地。
做不到,不可能做到。
妄念伴随着私心一點點膨脹,縱使他想控制也無能為力。
只是喜歡一個人。
自卑和自尊,過往和未來,他承認這些仍舊是生命裏很重要的東西。
說他不清醒也好,說他不理智也好,感情是無法抑制的。
周南已經把心剖給他看,自己還有什麽無法釋懷的呢?
不過他們的孽緣居然開始于一個慘烈的英雄救美,這個初見倒是再糟糕不過了。
紀匪拿出那張被他視為恥辱的紙條,搖搖頭笑着把它撕碎。
天上的雪打着轉飄下來,突至的風吹紅了紀匪的眼角。
看起來像是在哭,可是臉上分明沒有淚水。
看起來又像是在笑,可是嘴角卻執拗地不肯上揚。
他松開手,碎了的紙片混入漫天風雪,它們被風吹着,在陽光下清冷又幹淨。
紀匪沒把圍巾重新圍好,只是任由它随意挂在脖子上。
像是告別了某些東西,快意又灑脫。
像是去追尋某些東西,肆意又輕狂。
作者有話要說:
晚了一點點 這章有點難寫!
《烏銅走銀》這個劇本其實最初原型是我寫的一個小短篇,這門手藝現在也還在繼續傳承着,而且實物真的特別好看!不過劇情和人物有些就是我瞎編的啦!考據黨求輕拍orz
謝謝大家!(卑微的我想要一個評論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