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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皇帝亦是微微一愣。

他是□□上國的帝王,肯答應與北桀聯姻已經是莫大的榮光,哪裏由得北桀人挑肥揀瘦。

但如今剛剛和談,北桀人提出結親,的确彰顯兩國邦交的好法子。

他沉下心氣,并未直接應下那使節的提議,而是笑問:“不妨說來聽聽,若是合适,朕便給王子做這個媒。”

那使節精通中原文化,自然聽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不過他并不介意,高聲道:“我聽聞陛下的妹妹懿安公主今年也是十五,與七王子年歲相當,一位是天順公主,一位是北桀王子,可謂是天生一對啊!”

居然是想娶懿安……

衆人正在震驚之餘,太後和懿安同時開了口:“不可!”

沐萦之遙望過去,見太後和懿安俱是目光驚懼,臉色發白。

這樣的場合,太後和懿安的反應自是不當,然而她們已經顧不上不當了,若是皇帝一時頭腦發熱答應了這個要求……不行,絕對不行!

北桀使節面露微笑,恍若沒有看見太後和懿安一般,只是看着皇帝。

皇帝沒想到對方居然敢開口要懿安。

按理說,兩國結親,對方是王子,自然要匹配一位公主。

但公主的身份是有講究的,如果皇帝子女衆多,選出一個不受寵的指過去,如果皇室子息薄弱,一般會從宗室或者後宮中選出一位女子,封為公主,送去和親。皇帝是先帝的幼子,別的公主都已年長,早就成親生子,唯有他從小一塊長大的懿安還待字閨中,不過宗室中尚有幾位郡主在婚配之齡。依着皇帝的想法,選一位合适的郡主,冊封為公主,已經算是便宜那北桀王子了。誰知他竟肖想懿安!

不必太後提醒,皇帝亦絕不會答應。

沐萦之朝北桀使團的坐席望去,并沒有看見方才撞她的那個少年。請求賜婚的北桀使臣旁邊,坐了另一個衣飾華貴的少年,膚色黝黑,相貌比方才那人要成熟一些,但是眼神同樣桀骜,一臉自得之氣,想來他才是七王子。

“陛下,可否将懿安公主許配我北桀七王子,締結雙方長久和平!”

皇帝眸光一寒,這北桀使者竟然言語威脅?

“皇帝陛下不答應,是不是看不起我北桀?”那和顏悅色的北桀使臣身邊,又站出來一個滿臉橫肉的北桀人,兇神惡煞道,“既然看不起我北桀,那還議什麽和,有什麽話刀劍來說!”

這話一出,在場衆人俱是一駭,連方才氣勢洶洶的太後都洩了一分氣。

“可笑之至,”溫相忽而大笑起來,“這和談并非是我朝提出,而是你們北桀大王親筆修書,派人送到京城,懇求我交給陛下請求議和,怎麽事到如今你們倒是改口了?”

“溫相所言正是,”沐相随之開了口,“要說拿刀劍談,咱們也不是沒有談過,在鳳嶺關,我朝的白澤不就跟貴國大王子談了個痛快嗎?”

事關朝廷顏面,兩位丞相一起站了出來,他們何等氣勢,說話亦是直擊要害,一開口,在場衆人全都穩住心神,而北桀人聽到被白澤劍斬于馬下的大王子,亦是臉色一變。

也不怪衆人沒出息,天順朝和北桀交戰數年,一直是被北桀壓着打,直到白澤橫空出世才扭轉了這一局面。

聽到沐相提起白澤,撷香殿裏的人俱是覺得揚眉吐氣,昂首挺胸起來。

皇帝的心裏也有些後悔,真不該聽從右相等人的建議,為示友好将白澤支開,若是白澤在此,北桀人哪裏敢這麽放肆?

那位北桀使者倒是能屈能伸,迅速換回了笑臉,“我來中原之後,學了一句俗話,叫以和為貴,方才是我的屬下說錯了話,還請陛下見諒。”

“無妨。”皇帝心裏雖恨得牙癢癢,但作為□□上國的帝王,不得不擺出一副大度的樣子。

“請問陛下是否願意将懿安公主許配給我國七王子?我們王子是誠心求娶,公主跟我們回了北桀,一定會生活得像王後一樣。”

皇帝臉色微沉,萬萬沒想到這位使臣還不肯放棄懿安,聽他字字句句,的确像是發自肺腑,可皇帝就這麽一個妹妹,如何将她許配給北桀人?

身邊的皇後倒是面含微笑,于她而言,恨不得立即代替皇帝答應将懿安嫁到北桀,離得越遠越好。

事涉皇帝的家事,溫相和沐相俱不再言語,只作壁上觀。

對他們來說,懿安嫁不嫁,無關緊要。

“陛下?”北桀使臣再一次懇切地問道,顯得誠意滿滿。

皇帝咬緊牙關,一時之間他竟想不出如何應對。

“這……”

正在這時候,先前驚得失儀的太後鎮定道,“陛下,您忘了,懿安已經許配給他人了,正所謂一諾千金,怎麽失信于人,我瞧着寧王府的瑞熙郡主蕙質蘭心,溫婉怡人,不如你給瑞熙做個媒,許配給七王子吧。”

太後這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寧王、寧王妃以及瑞熙郡主卻在剎那間面如死灰。

沐萦之離瑞熙郡主很近,見她如此,不由為她嘆息。

皇帝聽了太後這一番話,雖然覺得對寧王府不厚道,可既然太後都說出來了,也就只能這樣了。

“瑞熙是朕的堂妹,她性子柔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才名遠播,的确是一個良配。”

誰知那北桀使者竟然還不肯罷休,刨根問底兒道:“敢問太後和陛下,懿安公主是許給何人了?”

這個問題一下就把皇帝和太後問住了。

他們原想着只要拖過今日,給懿安擇一個驸馬便是,然而北桀使者這一問,皇帝和太後竟是騎虎難下。皇帝是壓根一點想法都沒有,太後呢,一直在琢磨驸馬的人選,心裏有幾個人,但一直沒有拿定主意。往常糾結了那麽許久都選好,現下哪裏又能選好。

看到太後眼中的慌亂,皇帝眉心一擰,他的目光在撷香殿中一掃,忽然就看到了一個人。

此人尚未婚配,年紀比懿安大六七歲,但相貌尚可,更何況,他既不是溫相的人,也不是沐相的人……

皇帝在短短的一瞬間就做出了決定,開口道:“三日前,羅義将軍進宮觐見的時候,朕便将懿安許配給他了。”

撷香殿中的衆人的目光瞬間就轉移到了羅義的身上。

羅義不是別人,正是白澤離京之後,暫管虎贲衛的人。

見皇帝點中了羅義,溫相、沐相皆是眸光微閃,沐萦之更是心中一沉。羅義本就是該防備之人,只是還來不及處置他,如今白澤離京,虎贲衛由羅義接管,等白澤回來,這虎贲将軍換了人也未可知。

做了驸馬,那就意味着羅義會是皇帝和太後最信任的人。

羅義并不是庸人,聽到皇帝這麽說,臉上是半分詫異之色都沒有,當下便走上前跪在殿中,“末将叩謝陛下和太後娘娘擡愛。”

太後看着眼前的羅義,心中的震驚漸漸散去。

羅義出身行伍,家世不好,從來都沒有出現在太後的備選名單之列,但他站出來之後,太後倒覺得不錯。

一則羅義身材挺拔,器宇軒昂,二則他在虎贲中的地位僅次于白澤,說明此人的能力并不差,只要皇帝願意擡舉他,壓過白澤并不是難事。

當下太後和顏悅色道:“這門親事是哀家早就看好的,只是羅将軍一直在虎贲衛,極少入宮,直到三日前陛下才見到他,同他說了此事,想着等議和的事過了,再昭告天下。”

懿安在旁邊皺了皺眉,終究沒說什麽。

她自然看不上羅義,但眼下這個羅義能讓她免了北桀人的糾纏,那就足夠了。至于婚事,等北桀人走了,她随便找母後或者皇兄把這個羅義趕走就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北桀人即使心中存疑,也無話可說了。

那使臣幹笑了幾聲:“公主殿下和羅将軍喜結良緣之日,北桀一定送上賀禮。”

“好!”皇帝見此事終于得以解決,龍顏大悅,不過他身邊的皇後,就有些強顏歡笑的意味了。

不過皇帝并未留意到皇後的神色,只笑道,“今兒可以說是三喜臨門,兩國議和,此為一喜,懿安和羅義,此為二喜,七王子和瑞熙,此為三……”

沐萦之的心裏忽然湧起一抹情緒。

幾個月前,也是在撷香殿中,也是在幾個人的來回言語中,她被人決定了命運,賜給了白澤。而今夜,則是另外幾個人在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被決定了命運,也不知,他們會不會像自己這般幸運。

“說錯了,我七哥可沒說要娶那個女人。”北桀使團中,突然冒出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這聲音聽着極為耳熟,沐萦之一側首,果然看見了剛才在廊下撞到她的那個北桀少年。他走出撷香殿後,不知什麽時候又悄然回到了席間。

他叫七王子為七哥,這麽說他也是北桀的王子了?

“冒裕王子,你這話什麽意思?”皇帝明顯有些不悅了。

那個名叫冒裕的少年對愠怒的龍顏并無懼色,反而昂首道,“我七哥求娶的是你的妹妹,你們扭扭捏捏不肯答應也就罷了,還要硬塞給我七哥他不想要的,難道這就是你們天順朝的待客之道?”

這話一出,在場北桀人的臉上都揚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而朝中衆臣,俱是鴉雀無聲。

盡管羅義和太後配合得天衣無縫,但朝中的人用腳趾頭都想得到,他們是舍不得懿安嫁給北桀人的。仔細理論起來,冒裕的話并沒有說錯。

唯有與羅義交好的兵部尚書站了出來,強辯道:“這從何說起?陛下并非不想将懿安公主許給七王子,而是已經将公主殿下許給了羅将軍,正所謂先來後到,這個道理,王子不會不明白吧?”

“放心吧,我七哥一點也不想娶那個公主,唉,”那冒裕走到七王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開始以為天順朝的公主一定是天仙下凡,現在看來,還不如咱們北桀的美人呢,你說是不是?”

沐萦之心中微微有些詫異。

冒裕看起來年紀極小,眉眼間全是稚氣,眼神中雖然閃爍着桀骜不馴,但他笑起來時候,總讓人能感受到幾分天真。當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來這樣天真的一個人,說起話來卻是如此犀利。

七王子被拒婚,臉色原本是不好看的,但聽到冒裕這麽說,立即點了點頭。

被兩個北桀人當着滿朝文武和後宮佳麗的面說長得不美,懿安氣得臉都發白了,可面對這麽兩個膽大包天的人,她硬是不知道該怎麽反擊。

冒裕咧嘴一笑,手裏拿起一雙筷子,“七哥,我給你看一個真正的美人。”

“在哪裏?”七王子問。

冒裕笑而不語,舉着筷子指向了遠遠坐着的沐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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