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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馮公子。”沐萦之走進涼亭,擡手去收傘,不經意見馮亦徹呆呆看着自己,便喊了他一聲。

“哦。”馮亦徹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低頭一笑。

沐萦之心中失笑,手上一用勁,油紙傘卻分毫未動。

這油紙傘是孟宗竹制成的,比尋常油紙傘結實得多,再加上是雙環傘,沐萦之這手勁實在是無法收傘。

正在尴尬之餘,一雙大手将油紙傘奪了過去,“啪”地一聲合上了。

卻是旁邊倚坐的蘇頤站了起來,伸手幫沐萦之收了傘。

他動作有點大,奪傘時又顯得有些不客氣,因此沐萦之并未向他道謝,而是徑自上前同馮亦徹說話。

“公子不同好友在閣樓聚會,怎麽過來找我了?”

“夫人難道不是我的好友嗎?”馮亦徹反問道。

這……

沐萦之竟然被他诘問的無話可說,“的确如此。”

馮亦徹仰頭一笑,示意沐萦之坐下,自己卻站在一旁,為她斟了一杯茶。

“夫人深居高門大宅之中,我等草民想要求見實在太難,今日在白馬寺機會難得,我知道不妥,仍是冒昧前來,還請夫人見諒。”玩笑過後,馮亦徹一本正經地對沐萦之解釋了起來。

“無妨的。”沐萦之其實挺欣賞馮亦徹的,從前只知道他才氣過人,上次偶遇又知他為人磊落、性情灑脫,這樣的人,在哪裏都不會惹人厭惡。

寒暄過後,馮亦徹介紹道:“夫人,這位是我的好友,蘇頤,我從前跟你提過。”

沐萦之這才認真地打量着蘇頤。

蘇頤的衣飾打扮風格與沐淵之差不多,是一個标準的京城貴公子模樣。相貌自然是極好的,只是他大約是沉迷酒色的緣故,目光看起來并不有力,反倒是有些渙散,看起來一點也不精神。

“蘇頤,這是白澤将軍的夫人,你自小長在京城,想必不用我多說了。”馮亦徹道。

“那是自然,整個京城哪有不知道夫人的。我對夫人的大名是如雷貫耳。”

沐萦之不冷不熱道:“彼此彼此。”

若不是看着馮亦徹的面子,她根本不會跟蘇頤這樣的輕浮貴公子說話。

馮亦徹自然看出了沐萦之的态度,一邊是他敬重的夫人,一邊是他的至交好友,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說和。

“坐下吧,既然我們是好友,何必這麽客氣?”沐萦之看出了他的無奈,笑着打破了僵局。

“嗯,坐吧。”馮亦徹扯着蘇頤的袖子坐了下來。

“你們的書院開辦得如何了?”

上次聽馮亦徹提過書院的事情後,沐萦之就一直記挂着這件事。

“開是開起來了,可是……”

“沒人來報名。”

沐萦之忍俊不禁。

她早就料到這個局面了,一則沒有名師坐鎮,二則不以科考為目的,哪會有讀書人來求學?

馮亦徹的确有名氣,但他擅長的是詩詞歌賦,旁人都知道他游走煙花之地,與花魁娘子交好,就算真有人崇拜他,家裏人也不會同意來跟着馮亦徹這樣的離經叛道的人學習。

“夫人,你別光是笑我們,倒是替我們出出主意。”

“我能出什麽主意,你們願意延請大儒做山長嗎?願意讓書院學子參加科考嗎?”

“當然可以參加科考了。”蘇頤插嘴道,“我們書院也是誠心做學問的,只是我們不推崇學生以當官為目的求學,但人各有志,學生願意去科考,我們也不會阻止。”

沐萦之沒想到一臉慵懶相的蘇頤能說出這麽一番話,不過這也印證了她最初的想法,馮亦徹能跟蘇頤交朋友,蘇頤必然不是像外界傳言那般堕落。

“你們想想,這天下的書院,能做出名氣的,無怪乎兩種,一種是出了程朱這樣大儒的書院,一種便是在科考場中取得佳績的書院。你們既無名氣,也無實績,別人如何信得過你們?”

“那……那不然明年春闱,我下場應考,如何?”

馮亦徹這話說得底氣十足,他在童生試和鄉試中,都是頭名,若是下場應考,會試頭名或許也是他。

“這不失為一個辦法,但也不是最好的辦法。”沐萦之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

“夫人有何高見,我和蘇頤洗耳恭聽。”

馮亦徹這般說,蘇頤亦是擡頭注視着沐萦之。

“你的才學是天下公認的,況你年少成名,是有口皆碑的神童,就算你在春闱中考出了好名次,旁人也會覺得是你的天賦使然,并不能說明你開的書院有什麽厲害之處。”

“那怎麽才能證明?”

沐萦之抿唇一笑,轉過頭望向蘇頤,卻不言語。

馮亦徹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蘇頤,旋即會了意,只望着蘇頤笑。

蘇頤被他們兩個一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啞然失笑,“我去參試?”

“嗯,夫人是這個意思。”馮亦徹盯着摯友,忍着笑點了點頭。

“不錯,蘇公子花名在外,是人盡皆知不學無術的浪蕩公子,若是你在馮公子的指導下考得的好名次,必然會有人趨之若鹜,前來拜師。”

“正是如此。”馮亦徹附和道。

“不行!”蘇頤氣急敗壞道,“我最煩讀那些四書五經,我從小最讨厭的地方就是書院。我想辦這個書院,就是想給愛讀書又不想讀四書五經的人一個去處,怎麽能帶頭去參加科考?”

“可你們的書院籍籍無名,就算是真有你的同好,他也信不過你們的書院。”

沐萦之的話,讓蘇頤啞口無言。

他想了些,咬咬牙道:“可我從小就不讀四書五經,只愛看雜書閑書,你讓我去考,我如何能考得中?”

“這不正是馮公子要做的事情嗎?要證明你們書院,當然要拿出真才實學。你只要願意去考,馮公子自然會盡全力輔助你。”

蘇頤被沐萦之辯得啞口無言,然而這時候,馮亦徹卻想起了一件事,“夫人,蘇頤并不是舉人,他參加不了春闱會試。”

“對,我考不了!我還沒參加過鄉試!”蘇頤聽到這話,也興奮起來。

“下月初九就是鄉試之日,擇日不如撞日,蘇公子不如下月初九下場一試。”

正所謂春闱秋試,天順朝的秋試正好就是下月初九。

沐萦之這話一出,蘇頤急忙擺了擺手,“只有二十幾天的時間,我絕不可能考上。”

馮亦徹道:“鄉試并不難,或許可以一試。”

“呸,對你來說當然不難!”

沐萦之眼眸一動,“蘇公子只說自己不讀四書五經,若真如你所說喜愛讀書,雜學旁收,也未必不行。只是我并未讀過蘇公子的文章,一時之間不好做判斷。”

“這有何難,我将蘇頤的文章誦一篇給夫人聽。”

“你什麽時候看過我的文章?”蘇頤奇怪道。

馮亦徹笑了笑,“前幾日在你書房,我看到地上有些廢稿,撿起來看了看,如今一想,紙上的文章我還記得大半。”

“嗤,又在顯擺自己過目不忘。”

蘇頤冷笑一聲,又重新坐回到了欄杆邊上,假裝不再搭理沐萦之與馮亦徹二人。

馮亦徹坐在沐萦之的身邊,将蘇頤的文章背了幾段給她聽。

“蘇公子的文采一般,不過文章裏的思辨極為精彩,這文章的水平若去參加會試,怕是不妥,但應付鄉試足矣。”

“當真?”蘇頤從欄杆上坐起來,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沐萦之。

沐萦之與馮亦徹對視片刻,均是一笑。

“蘇公子雖厭惡四書五經,卻深得孔子與孟子的思辨之道。只需要在八股文的形式上多下些功夫便可。”

蘇頤似信非信,馮亦徹站在一旁深深地盯着沐萦之。

“我真是沒想到,夫人還有這等點評功力。”

“過獎了,我這點才氣與馮公子相比不值一提的。”沐萦之淡淡一笑。

在沐相書房裏,她讀慣了各省各地官員上來的文章,這些官員都是從科舉考試中走出來的佼佼者,他們的文章自然可以說是科考場上的典範了。

正所謂讀書百遍,其義自現,她看過了八股文,目光自然如禮部的官員一般老辣,能很快以八股文的标準來審視每一篇文章。

“真要我下場去考?”蘇頤面色複雜地看着馮亦徹。

“當然,不僅要考,還争取拔得頭籌。”

“怎麽可能?”

“原本麽,是沒有可能,但現在我們書院有了夫人這位名師,一定可以拔得頭籌。”

馮亦徹這話一出,沐萦之亦吃了一驚。

“我算什麽名師?”

“夫人不必謙虛,以夫人才學,別說是在書院當老師,便是做山長也是可以的。”

做書院的山長?

沐萦之垂眸一笑,“我只是個女子,怎麽可能做山長?”

“當然可以,我們書院,從不以功名論英雄,自然也不分男女,夫人若願意,便做我們書院的山長吧。”馮亦徹忽然情緒激動了起來。

“一個女子做山長?怎麽可能有人前來求學?”沐萦之覺得馮亦徹越說越不着調了,聽着像是天方夜譚,“女子做山長,這樣的書院旁人聽着不知道有多荒誕?”

“難道我和蘇頤辦書院就不荒誕嗎?我們想辦書院,就是想讓這世上有一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地方!”

但不知道怎麽地,聽着這樣的天方夜譚,她心中竟有幾分激蕩。

蘇頤初聽到馮亦徹的建議時,亦是十分震驚,然而鎮定下來之後,他也緩緩開了口:“夫人不是說,一家書院只要能讓人考取功名,便會有人上門求學麽?若夫人能讓我在鄉試中拔得頭籌,自然會有人前來。”

“你們……”沐萦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苦笑道,“書院是你們的事,怎麽突然說到我了。”

“夫人真的不願意?方才與夫人一番言談,我這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開辦書院對我來說實在是超出我的能力範圍,若是夫人不肯做書院的山長,只怕我和蘇頤這書院,遲早會關門大吉。”

蘇頤這會兒面色已經肅然了起來,恍若換了個人一般。

他沒像馮亦徹那般勸說沐萦之,只沉沉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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