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亭子裏一時安靜就下來。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聽得見淅淅瀝瀝的雨聲,啪嗒啪嗒地打在荷葉上。
沐萦之在沉思,馮亦徹和蘇頤都在等她思考的結果。
“嫂子。”遠處傳來了白珍的聲音。
沐萦之轉過頭去,見白玲白珍和春晴已經回來了,站在廊下向她揮手。
“白夫人,我倆先告辭了。”馮亦徹見狀,起身向沐萦之行了一禮,深深看她一眼。
沐萦之無奈一笑,轉過頭,朝蘇頤點了一下頭。
今日一見,不覺得蘇頤如傳言那般令人厭惡,确有可交之處。
蘇頤自然察覺得到沐萦之看自己時眼神變得柔和了許多,揚眉一笑,“山長放心,這次會試,弟子會全力以赴。”
這人說話……真是輕浮!
沐萦之再次沉了眼神。
蘇頤卻渾不在意的樣子,哈哈大笑着跟馮亦徹一起從涼亭另一邊的棧道往外走去了。
沐萦之撐開傘,往白玲白珍那邊走去。
“嫂子,那兩人是誰?”白珍好奇的問。
“一個是馮先生的堂弟,另一個是他帶來的朋友,他們倆都是愛讀書之人,因此聊了一會兒。”沐萦之說完,打量了白珍和白玲一眼,“你們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白玲別過臉,眼神看起來有些慌亂,沐萦之望向春晴,春晴微微動了動眼睛。
真是個傻姑娘!
沐萦之笑嘆了口氣:“如今下着雨,也不好出去再逛,先各自回房,等雨停了再做打算。”
“嫂子,咱們要在這裏住幾日?”
“明兒若還下雨,就回去,天氣好便多住幾日。大後天山門有廟會,咱們可以去看看。”
“好。”提到廟會,白珍和白玲都高興了起來,各自由丫鬟領着回屋午休去了。
春晴亦扶着沐萦之回房,等關上房門,春晴才細細道:“二姑娘誰都沒相中,就是大姑娘,我問她的時候她不說,後來看她一直瞧着一位韓公子。”
“哪位韓公子?”
“是戶部侍郎的次子,今年十六,叫做韓幀,生得一表人才。”
沐萦之沒見過這個韓幀,但戶部侍郎夫人她是見過了,是位談吐打扮俱佳的夫人,她教出來的兒子應當不差。
“她确定了是這個韓幀嗎?還是說是你猜的?“沐萦之又問。
有了上次沐淵之的事,沐萦之不想再有半點差池。
春晴點頭:“不敢瞎說,我是尋了個空兒,直接了當的問了大姑娘的意思,她雖沒說話,但我敢肯定,她是默認了那位韓公子。”
沐萦之颔首:“等回京城,你去一下沐府,讓我娘幫着打探打探,若是合适,便将事情定下來吧。”
白玲确實是個心思簡單的姑娘,給她定下人家也算是了了一樁事,這麽一比,白珍更不好辦些,還得另想些辦法才妥當。
左右白珍比白玲小,時日還長。
“是。”春晴恭敬道,侍奉着沐萦之更了衣,扶她睡下。
每日午後都是沐萦之最困的時候,今日因為馮亦徹和蘇頤的到訪,耽擱了時間,這會兒她已是倦極,躺下沒多久便睡着了。
迷糊糊地做了一個夢。
夢見她獨自在花園裏散步,走着走着,前面就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誰,但她很确定那不是白澤。
她敏銳地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不想再靠近那人。
那人卻直直向她跑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一直站到她的近前,朝她咧嘴一笑。
沐萦之猛然睜開眼,眼前赫然有一張黝黑的臉龐。
她大驚失色,從榻上坐起來,手臂“砰”地一聲撞到床邊,陣陣地刺痛提醒着她,這不是在做夢。
“你醒了?”來人咧嘴一笑,露出了白白的牙齒。
冒裕!
他怎麽會在這裏?
沐萦之并未立即尖叫,而是用眼角的餘光瞥到了歪歪倒在桌子上的春晴。
也不知春晴是被他打暈了,抑或……
沐萦之不敢想,她看着眼前這個看似笑得天真爛漫的少年,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浮上心頭。
“王子,你怎麽會來這裏?”
冒裕又是一笑,“吓到你啦?”
沐萦之沒有吭聲,努力讓自己平靜。
“這裏是我的卧室,我正在午睡,王子突然出現,我自是覺得驚訝。不知王子前來,有何貴幹?”
“我沒什麽貴幹,就是在山門碰見你了,想看看你。”
這麽輕飄飄的話語從他嘴裏漫不經心的說出來,令沐萦之氣急卻又無言以對。
他是蠻不講理又不通風俗的北桀王子,能跟他說什麽呢?
“王子,我的丫鬟她怎麽了?”
冒裕撇了撇嘴,并未回答她的問題,“別叫我王子,叫我冒裕。”
沐萦之見他沒有對自己動手動腳,料想他未必是想行周公之事,心底稍稍平和,努力與他周旋,尋求生機。
因此依着他的話,喊了他一聲,“冒裕。”
冒裕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斜斜地睨了春晴一眼:“下雨了,我碰巧進來躲雨。怪她運氣不好,我剛從窗戶跳進來就被她看見了。”
沐萦之的心突突直跳,不敢往下想。她自是無法去質疑冒裕的躲雨之說。
冒裕見她緊張,又是一笑:“她沒死,只是睡一覺。”
沒死就好。
沐萦之的心裏終于松了一口氣。
前世春夏秋冬四個丫鬟的死是沐萦之最為飲恨的憾事,若這一世春晴倒在了這裏,她的心裏将永遠過不去這個坎兒。
“既然來了,我請你喝杯茶吧。”
沐萦之支撐着從榻上起來,走到桌邊将倒在那裏的春晴扶到旁邊的美人榻上,悄悄摸了摸春晴的鼻息,确定她還活着,這才轉過身,坐到桌邊,給冒裕倒了一杯茶。
“這是天順朝的名茶信陽毛尖,你嘗嘗。”
冒裕坐到她的身邊,接過茶,一飲而盡。
茶是已經放涼了的,但冷茶有冷茶的風味,吃在嘴裏,回甘更濃。
“比我在宮裏喝的好。”冒裕道。
他整個人幾乎在趴在桌上的,只支着一個腦袋看着沐萦之。
他的年紀小,面孔十分稚氣,但他的眸子深處,仍然閃爍着北桀人的狠厲和野性。
正是這個眼神,讓沐萦之覺得害怕。
“茶無好壞,只能說這茶更合你的味罷了。”
冒裕似乎在認真聽着她講話,又好像根本沒再聽。因為他立即說了一句毫不相關的話,“你為什麽要嫁給白澤?”
沐萦之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白澤。
“你喜歡能打的男人?”
“我和将軍是陛下賜婚,我也不知他為何要賜婚,你若見了陛下,替我也問一聲罷。”
“賜婚?”冒裕的眼珠轉了轉,又瞄向沐萦之,“這麽說,你根本不喜歡白澤?”
“将軍是我的夫君,我豈會不喜歡?”
“你喜歡?”冒裕又咧開了嘴,“你喜歡白澤,你還在這寺裏偷偷跟那兩個男人幽會?”
沐萦之的心口又突突跳了起來。
這個冒裕難道一直在監視她不成?躲在暗處偷偷見她會客,一直等到她進來午睡,才溜出來現身?
“我是跟朋友聊天,哪來的什麽幽會?你要是沒什麽別的可說,我就出去了。下午我還得去寺裏聽大師講經。”沐萦之說着,便站起了身。
她看似風輕雲淡,行動随意,心裏卻緊張得不行。
想用餘光去看冒裕的反應,又怕被他瞧出破綻。
“你要走?”冒裕幽幽地問了一句。
沐萦之沒有繼續走向前去開門,而是回頭看着他,“你還有別的話要說?若是還有話,我就聽了再走。”
她仍舊是順着他的話說,以免激怒他。
冒裕顯然對她的回答很滿意,只是笑笑,托着下巴打量着沐萦之。
“那我問你,你到底是怕我,還是不怕我?”
“你說呢?”沐萦之嘆了口氣。
冒裕哈哈大笑了起來,撓了撓腦袋,又問:“那你覺得是我可怕還是白澤可怕?”
“我是白澤的妻子,怎麽會怕他?”
“這樣啊,”冒裕的眼神又變了些意味,“看來你是很喜歡白澤的咯?”
沐萦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怕自己答了實話,會激怒他,但她也不能否認。
冒裕伸了一個懶腰,漫不經心道:“那要是白澤沒過多久死了,你豈不是會很難過?”
一股怒意湧上沐萦之的心頭,不過她并未徹底被冒裕激得失常。
因為前世她記得很清楚,一直到她死的時候,白澤都活得好好的,是鎮北大将軍。
這一世,他也一定會安安穩穩的。
只是,這個冒裕平白無故地咒白澤,讓沐萦之實在憤恨。
她也如冒裕一般,淡淡笑道:“若是你死了,想來你娘也會難過的。”
冒裕臉上的笑容突然就收殓住了,兩道目光如雄鷹一般盯着沐萦之,那種殺戮之氣又漸漸顯了出來。
沐萦之面上淡然,心裏也是自嘲。
想好的不要激怒他,偏生他一開始咒白澤她就沉不住氣了。
“不用你管。”冒裕丢下這句話,從窗戶口翻身就跳了出去。
沐萦之愣愣看着窗口,沒想到冒裕如此輕易地離開,她的心甚至比方才他還在的時候跳得更快。
“來人!快來人!”沐萦之回過神來,推開門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