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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北桀人此番是假意同朝廷議和,背地裏一直在調兵遣将,加上朝廷給他們的糧草,這一次他們攻勢很猛,連着拿下了七座城。”劉安站在屋子裏,低聲向沐萦之說着北疆的戰報,“将軍虎贲衛到北疆後雖收回了一城,但北桀軍突然改變攻擊線路從西路發起猛攻,又拿下了兩座城。”

自從白澤率軍離開,沐萦之每日都讓劉安去一趟相府,從沐相那裏得知最新的戰報。

“如今将軍馳援西路,正在死守津州城,如果津州城失守,北桀便可長驅直入中原了。”

沐萦之一邊聽劉安說着,一邊看着桌上的輿圖。

輿圖是從沐相書房的那一張描摹下來的。

凡是被北桀人拿下的城池,沐萦之便用朱筆标紅,眼見得邊境一座座城池紛紛标紅,輿圖中的津州城便格外醒目。

津州城可以說說進入中原的門戶,一旦城破,北桀鐵騎只需一日便可抵達京師。

這陣子沐萦之在學着讀兵書,懂得多一些,便覺得自己離白澤近一些。

每日聽取戰報後,沐萦之會假裝自己是主帥一般進行調兵遣将,看看自己跟白澤的想法是否一致。這麽試過幾次之後,有幾次與白澤不謀而合,而剩下的那幾次白澤都是兵行險着并且獲得了成功。

沐萦之并沒有做出錯誤的判斷,而是因為白澤擁有着絕對的自信和實力,足以讓沐萦之手中的兵書成為廢紙。

她自然為這樣強大的男人心動,可另一方面,心中卻愈加擔心。

出奇制勝意味着不合常理,可一旦失敗也意味着萬劫不複。

劉安站在一旁見沐萦之一臉憂慮,便道:“如今戰事雖仍是不利,可自從白将軍率軍抵達,便阻止了北桀人的連勝攻勢。想來扭轉局面也是近期之事了。”

沐萦之領了他的好意,略微點了點頭。

劉安笑着,并沒有退下去。

“還有事嗎?”沐萦之問。

劉安将頭垂低了些,沒有再看着沐萦之,低聲道:“相爺想請夫人給将軍寫一封信。”

沐萦之微微一動,“什麽信?”

“相爺認為,現在的形勢之下,将軍不宜速戰速決。”

不宜速戰速決?

沐萦之的目光沉了下來,銳利地看向劉安,“爹的意思,我不明白。”

“既如此,小的便把話說開了。”

“但說無妨。”

劉安略一點頭,垂首道:“去年将軍大勝歸來後,朝中之人借着各種由頭削弱将軍的兵權,将軍名為虎贲将軍,虎贲軍卻盡在羅義掌控之中,此番北桀入侵,虎贲軍盡數歸于将軍手中,連千牛衛都歸将軍挾制,形勢一片大好。将軍盡可穩住戰局,借機鏟除軍中內賊,早日重掌虎贲軍。”

見沐萦之若有所思,并沒有立即答應,劉安繼續道:“相爺覺得,北疆戰事結束得越晚越好,或者說,永遠不要結束。”

沐萦之忽然覺得如鲠在喉。

永遠不要結束?

她心中湧起一抹嘲諷,站在沐相的位置,這的确是最好的結果。北疆一日有戰事,便沒有人敢打白澤的主意。

只要白澤手握重兵,沐相這位岳父的地位便會愈加穩固。

“你下去吧。”沐萦之淡淡道,對劉安的話不置可否。

劉安似乎明白了什麽,低聲道:“夫人是極聰慧之人,應當明白,這世上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是常事。所謂唇齒相依,唇亡則齒寒,白将軍于鳳嶺關一戰成名權勢通天,北疆有北桀一日,便會有将軍的風光一日……”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劉安面不改色,仍是挂着卑微的笑意,“小的只是個傳聲筒,這些話都是相爺的意思,夫人若是有別的想法,小的也會原封不動地回答相爺。”

“下去。”沐萦之寒了面色。

劉安頓首,默默退了下去。

冬雪站在門口,見沐萦之臉上有了倦色,忙端了桂花銀耳湯上來,“夫人,喝口銀耳湯吧。”

沐萦之接了銀耳湯,喝了兩口,吩咐冬雪研墨。

“夫人是給将軍寫信嗎?”

“嗯。”沐萦之拿着筆,斟酌片刻,寫了一個“穩”字。

寫這個字,不是為了順從沐相的私欲,而是出于沐萦之自己的私心。

白澤用兵如神,常常出奇制勝,但這些戰術往往是犯兵家大忌。

從前的他可以這樣,現在的她不許他這樣。

他是她的夫君,她不希望他冒一絲一毫的風險,只想他穩中求勝。

沐萦之将信疊好,讓冬雪叫劉安送出去。

夏岚從外面走進來,“夫人,馮公子到了,這會兒正在明心堂用茶。”

“好。”聽到馮亦徹來了,沐萦之心中的陰霾才稍微散了些。

會試臨近,馮亦徹每隔三五日便會登門,與沐萦之讨論文法文理。他天賦異禀,于文章一道上遠勝沐萦之,沐萦之早已沒什麽可指點他的,只是挑些前幾次會試的文章一起品評。

今次參加會試的舉子中,雖不乏有才之人,但在沐萦之看來,馮亦徹依舊是鶴立雞群。

畢竟,像他這樣的不世之材,百年也難出一個。

“夫人。”馮亦徹正坐着喝茶,見沐萦之到了,站起身拱手迎道。

沐萦之笑着點了一下頭:“今兒怎麽來的這麽晚?”

馮亦徹道:“方才先去了堂姐那裏,幫立言和立行檢查了功課,所以來晚了些。”

他站起身,将一疊紙放在了沐萦之跟前。

“這是方文最近寫的文章,他特意托我帶過來,請夫人雅正。”

方文就是天成書院唯一收下的那個學生,當然,也是唯一上門求學的人。

沐萦之一直病着,從未見過他。

“他這次真的要同你一起參加會試嗎?”沐萦之皺了皺眉。

這次會試,要的就是馮亦徹奪得狀元名震天下,若是方文與馮亦徹一起下場,哪怕馮亦徹拿了狀元,只有方文落榜,天成書院的招牌就算是砸了。

因此沐萦之要馮亦徹把方文的文章拿過來看看。

“是的。”馮亦徹道。

“能不能讓他明年再考?”

馮亦徹正色道:“方文家境貧寒,他之所以會到我們書院求學,是因為他交不起明德書院的束脩,來書院之前,他一直在悅來茶樓裏幫廚,每月兩錢銀子,還包吃住。”

“茶樓幫廚?”沐萦之吃了一驚。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方文居然肯在茶樓裏幫廚掙錢?

“是真的,從前我也聽說過他,因為他在茶樓打雜的事,沒人肯跟他結交。”

“所以,他一聽說我們書院不要束脩,白吃白住不用幹活,馬上就過來報名了?”

馮亦徹咧嘴一笑,“正是如此。”

沐萦之無奈地搖了搖頭,“你怎麽看?”

“夫人是說方文的文章?”

“嗯。”

馮亦徹想了想,“他的文章寫得不好,不過我與他交談多次,發現他并非才疏學淺之人,有一試之力。不過……”

“不過什麽……”

“他這個人混跡于三教九流多年,有些行事做派我看不慣罷了。”

這個沐萦之倒不在意,她拿起方文的文章,随意翻看了一下,覺得馮亦徹的判斷無誤。

“我如今沒有大好,實在無法如當初幫助蘇頤一般再去助他,他要應試,只能你們費心了。”

“我明白,夫人以身體為重。書院的事交給我和蘇頤就好,眼下一切都順順當當的,我堂姐說,等立言和立行再大一點,就送到書院去學習。”

“甚好,書院又多了兩個狀元。”沐萦之踟躇片刻,繼續說道,“其實,今天叫你過來還有一樁事。”

馮亦徹見沐萦之一反常态地支支吾吾,頓時有些疑惑,“什麽事?”

“就是不知道……你是否有成家之意?”

“成家?”馮亦徹頓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來,“夫人是要給我說親嗎?”

沐萦之沒有否認,冷眼瞧着樂不可支的馮亦徹。

馮亦徹見沐萦之不悅,強忍住了笑意。

“我知道你是個浪子,可那妹妹與我相熟多年,既開口求我,我總得幫她說項。”

馮亦徹眼角含笑,“聽夫人的意思,是有人相中我了?”

“算是吧。”沐萦之很是無奈,嗔了馮亦徹一眼,沒好氣的說,“還不是被你那些銀詞豔曲害的。”

幾天前,沈明月登門探病,說了會兒話,便問起沐萦之辦書院的事,繼而講起蘇頤在京中不堪的名聲,擔心沐萦之聲名受累。沈明月是她好友,沐萦之自是耐着性子為蘇頤和馮亦徹解釋一番。誰知沈明月竟紅了臉,在沐萦之追問之下方才說了實話。

原來沈明月酷愛馮亦徹的詩詞,聽說沐萦之與馮亦徹辦了書院,少女春心萌動,想來沐萦之這裏探聽一些馮亦徹的消息。

馮亦徹自然是坦坦蕩蕩的君子,但以沐萦之對兩人的了解,他們的見識、經歷、格局相差太遠,若是成婚恐怕也不得長久。

“夫人何出此言,我幾時寫了銀詞豔曲?”馮亦徹一臉無辜,“再者,我雖浪跡天涯,卻并不想做孤家寡人,夫人若是真心想為我說親,自是求之不得。”

“當真?”沐萦之聽着覺得不可信。

“當然是真的,非但是我,便是蘇頤也是一樣,只不過衆裏尋她千百度,依然不見伊人身影罷了。”

“那你所求是何等佳人?”沈明月還是未出嫁的姑娘,沐萦之自不能輕易透露出她的姓名。

她想聽聽馮亦徹的想法,若是不合适,沈明月便就此揭過了。

馮亦徹若有若無的掀了掀唇角,念了一句詩:“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什麽意思?”沐萦之不解。

馮亦徹卻不解釋,站起身,朝沐萦之拱手一揖,笑着走出了明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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