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四月初八是佛祖的生日。
沐萦之一大早乘着馬車往白馬寺去。
那日馮亦徹臨走前念的那兩句詩,沐萦之苦想許久無果,着實覺得此人可惡。明明是問他想求什麽樣的佳人,就算不肯明言,非要念詩,也該念念“雲想衣裳花想容”亦或是“名花傾國兩相歡”,偏生念什麽“西出陽關無故人”。
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
沐萦之始終無法想通其中的關卡,她不知該怎麽回複沈明月,只好暫且把事情放下。
白澤率軍抵達了北疆之後,果然如沐相所料,迅速穩定了局勢,收複了三座城池。
朝廷也從北桀最初的突襲中緩過勁兒來,糧草、援兵逐漸增多,戰勢漸漸偏向天順朝這一邊。沐萦之每日聽着戰報,從前緊繃的心漸漸松弛下來,對白澤安危的也轉為對她的思念。
因着随着春闱的日子臨近,馮亦徹閉門讀書沒再登門,只遣了人不時把方文的文章送過來,還抄錄了一些馮亦徹、蘇頤和方文三人辯論給她。她一面養身子,一面跟白珍讨論這些文章。
白澤出征,白玲出嫁,白永旺和田穗兒整日忙着包子鋪的生意,沐萦之也不能時時讓白珍陪着。
呆在家實在無趣,一直捱到四月初八的佛誕,才尋了機會出門,來白馬寺為白澤點一盞長明燈。
府中下人昨日就到寺裏打點,沐萦之的馬車一到山門,立即有人上前迎接。
“白夫人。”
沐萦之搭着冬雪的手走下來,便見慧遠站在馬車前,雙手合十迎接她。
“慧遠師父。”沐萦之站定之後,也朝他行合十禮。
瞧着慧遠的僧袍,已經不是知客僧了,沐萦之便道,“慧遠師父親迎,實在是太客氣了。”
“夫人請。”慧遠躬身,引着沐萦之上山,一路攀談起來。
的确如沐萦之所料,慧遠如今在寺中已經是一個小小的管事,昨日聽說沐萦之要來,特意在山門外迎接。
長明燈是早就預備好的,沐萦之燃過清香、拜過佛祖,便在佛像前親自點燃了長明燈,并在燈下壓好寫着白澤名字的紅紙條。
如此一番過後,便是午膳的時間了。
“夫人,素齋已經備好了,不知是去齋堂還是送到禪房?”
今日出門,沐萦之的精神尚算振奮,道:“去齋堂吧,我記得寺裏的齋堂修得很是雅致。”
白馬寺依山而建,極好的利用了山勢,每一處建築都仿佛與山景渾然一體,正合了天人合一的意境。
齋堂修建在一處絕壁之上,坐在齋堂的頂樓用膳,自有一股一覽衆山小的豪情。
慧遠當下引着沐萦之上了步攆,往齋堂那邊去,一邊走一邊道:“等會兒到了齋堂,夫人興許能遇到一個朋友。”
“誰?”沐萦之問。
“也是緣分,夫人來寺裏的次數不多,但已經是第二次碰到她了。”慧遠笑道,“或許這就是佛說的緣分。”
沐萦之想不到是誰,只看着慧遠。
“是南安侯府的三少夫人。”
溫子清?她也來上香?
沐萦之沒有言語,只坐着步攆往齋堂去。
說是齋堂,其實是一座建在孤峰上的三層閣樓,門口的僧人見是慧遠帶着人來,忙将沐萦之領上了二樓的小包廂,擺上四五樣素齋。
雖不是頂樓,但從這裏望出去,亦可看見連綿不斷的山勢,一直蔓延到遠方。
看到這樣壯觀的景色,人都會感覺到自己的渺小。沐萦之在窗前坐了一會兒,幾個月來的病氣、藥味似乎也被山風吹散了。
砰——
有人輕輕叩了包廂的木門。
“誰?”沐萦之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
“萦姐姐,是我,子清。”
她來了。
果然還是來了。其實聽到慧遠說溫子清也在這裏,沐萦之就想找她。只是因着對南安侯府的那點私心,沐萦之不想表現得太過熱絡,怕被溫子清瞧出什麽,但溫子清還是主動過來找她,這樣最好。
“進來吧。”
沐萦之說罷,一身晚煙霞如意雲紋衫的溫子清就推門進來了,衣服喜氣,人卻清清冷冷的。
便覺得有些奇怪,從前的溫子清,一向都是自來熟的有些令人不适,怎麽今日……
“打擾姐姐用膳了。”溫子清見沐萦之桌上飯菜幾乎沒怎麽動過,朝着她歉意地一笑。她步子很慢,每一步看起來都走得很謹慎,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一般。
沐萦之笑道:“你是知道我的,什麽好東西也只吃得下這麽幾口。快坐吧,這山上怪冷清的,可巧兒有你能陪着說話。”
溫子清依言坐下,沐萦之吩咐丫鬟退下,自己給她倒了一杯茶。
“你我相識這麽久,還沒好好喝過茶呢!”
“可不是麽?”溫子清朱唇輕揚,臉上的笑意并不怎麽自然,“我早想着去将軍府探望姐姐,只是如今身子不便利。”
沐萦之起初沒覺出什麽,品了品她最後這句話,猛然揚起眉,“妹妹有身子了?”
溫子清點了點頭,但沐萦之分明從她眼裏看出一些苦澀。
“這是喜事,我該給你道一聲喜。”
“我都不知道這是不是喜事,至少,這個孩子的爹娘并不覺得是喜事。”
沐萦之聽出她話裏有話,一時不知該從何接起。
裴雲修期待這個孩子麽?
以裴雲修的性子,或許心裏還裝着自己。想來他碰了溫子清,又別別扭扭地不拿她當妻子,才讓溫子清流露出這般神情。這的确很符合裴雲修懦弱虛僞的做派。
沐萦之心中冷笑,上輩子楊氏折騰那麽許久,就是為了一個孩子,如今總算是有了,南安侯府該當去張燈結彩。
只是對着眼前神傷的溫子清,她沒有惡語相向。
想了想,勸慰道:“既是有了,便是上天注定的緣分,你莫去想旁的事,好好保全身子才是。”
溫子清擡起眼,笑得有些無力,“姐姐果真是個通透的人,方才明一大師也是這般勸誡我的。”
“那便是了,哪怕你再有多少不如意的事,等孩子生下來,總歸它是你的,你們母子定會一條心。”
“古話說,子不嫌母醜,希望古人沒有欺我。”溫子清苦笑道。
莫非裴雲修在言語中傷及溫子清的容貌?
應當也不至于,裴雲修向來自诩君子,溫子清沒有得罪他,即使他厭棄溫子清的相貌,也不會當面說出。
“都說世人追名逐利,便是這名利,世上亦有不愛之人,何況你我?”
“姐姐所言甚是。”溫子清實在與往日大不相同,神色淡淡的,看得出她拼命想提起笑,然而這些笑意彙聚到一起,居然拼湊成了一個“苦”。
沐萦之知道她心裏裝着事,思忖片刻後,問:“我知道妹妹心裏裝着事,你是雙身子,心思太重不好,若是願意,說給我聽也好。”
溫子清搖了搖頭。
沐萦之并不意外。溫子清随溫相,向來是個滴水不漏的人,哪裏會一問就說。但即便她不說,沐萦之也能猜出七八分。出嫁前好好的,嫁到南安侯府幾個月就變成這樣子,定然是在南安侯府發生了大事。
“也是苦了你了。”沐萦之嘆道。她曾在南安侯府死過,對溫子清的同情并非虛與委蛇,而是感同身受,因此說得格外動情。
溫子清眼睛一熱,當下就要流淚。
有些事壓的她喘不過氣,偏偏她一絲一毫都不能透出去。說了,便是萬劫不複。
洞房那夜,裴雲修沒有碰她。
她早知裴雲修心系沐萦之,有哪些絕色的心上人,如何瞧得上她這個醜女。
她渾不在意,只想着此後各自安好。她不想管南安侯府的破事,南安侯府也別想指着她去做什麽。
她樂意這樣,裴雲修樂意這樣,偏生南安侯府的其他人不樂意。
那日,婆婆楊氏将她帶到侯府一座偏僻的閣樓,說已經勸過裴雲修了,要跟她圓房從此好生度日。
溫子清打發了楊氏,打算跟裴雲修好好說說,演出戲把楊氏等人糊弄過去。但她很快就發覺了不對勁,裴雲修雙目通紅,看她的眼神仿佛獵物。她在那閣樓之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名義上是圓房,實則是強污。
她幾乎被折騰得死過去,然而當她終于被人擡回小院時,楊氏一把淚一把鼻涕地在她榻前哭着求她諒解。
也是在這時候,她才知道。
楊氏勸裴雲修跟自己圓房,裴雲修死活不肯,楊氏便讓裴雲修的大哥把他帶去那閣樓,騙他吃下了催情之物。原本這計劃是天衣無縫的,只是裴雲修大哥覺得裴雲修太過倔強,生怕出什麽纰漏,私自加大了藥量,因此釀出了禍事。
溫子清幾乎死去,裴雲修也吐了血,楊氏毀的頓足捶胸,原本天衣無縫的計劃叫自己的蠢兒子搞砸了。
她恨嗎?她當然恨,恨不得立即離開這地方,可誰能帶她離開?送她來這裏的人,正是她的親生父母。
哪怕她自小受人奚落,可哪裏受過這等屈辱?
她想過去死,偏生此時又有了身孕。
“妹妹一向說喜歡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沐萦之柔柔的話語,打斷了溫子清的眼淚。
見溫子清回眸,沐萦之拿起手帕,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淚。
“當然是真的。”
沐萦之拉着溫子清的手,走到窗前,望向遠處,聲音也随之飄了起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是什麽人害得你如此傷心,可不管怎麽說,你都還活着。只要活着,就能翻盤,就能讓那些害你的人得到報應。”
溫子清側過臉,看着沐萦之,一時無言。
“別忘了,你是南安侯府的三少夫人,更是溫相的女兒。該怕的,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