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東殇谷距離津州城并不遠,但一路都不好走。
津州城往南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往北卻是延綿數百裏的雲嶺山脈。跨過雲嶺,才是連接北桀的茫茫大草原。雲嶺山勢險峻,像一道屏障一樣,數十年來一直阻擋着北桀騎兵。東殇谷就隐藏在雲嶺深處。
出了北門,初時還路途平坦,蕭芳芳的确騎術很好,沐萦之并不覺得颠簸。然而出城不過七八裏,官道就變窄了,路面也開始起伏,又行了兩三裏,山勢突然變得陡峻,勇猛的戰馬亦不敢向前直沖,紛紛放緩腳步,慢慢上山。
山上的氣候與底下仿佛不一樣,要冷上許多,饒是沐萦之出發時就已經裹好了鬥篷,仍是忍不住的縮脖子。
“蕭将軍,等等。”
蕭芳芳聽到喊聲,回過頭,見是蘇頤,臉色頓時垮了一下,“何事?”
蘇頤見她如此,方才還沒有表情的臉上頓時浮出笑意,他伸手解下披風,往蕭芳芳那邊一扔。
蕭芳芳揚手接住披風,正不知蘇頤是何用意,聽到背後的沐萦之低低說了聲謝謝,扭過頭,正好看見沐萦之半張蒼白的臉。
“你冷嗎?”蕭芳芳有些驚訝。
一路跑過來,她不但不覺得冷,額頭上還冒出細汗呢!
“我自幼身子孱弱,畏冷怕熱,讓将軍見笑了。”
“那你還來北疆……”蕭芳芳嘀咕了一句,聲音一下軟了下來,她伸手将披風松松地系在自己身上,連沐萦之一起蓋住。
沐萦之籠在披風之下,立馬就覺得暖和了些。
蘇頤慣用香料,日常衣飾皆會熏香,這件披風也不例外。他慣用蘇合香,蘇合香有開竅提神之效,披風一籠上,沐萦之立馬覺得精神振奮了許多。蕭芳芳則苦了,她常年呆在軍中,平日最聞不慣脂粉味兒,如今這披風帶着香氣,她自是覺得不好聞,皺了皺眉,嘟囔道:“娘們兒兮兮的。”
沐萦之趴在她背上,自然聽到這句話了,知道她罵的是蘇頤,只作不知了。
東殇谷距離津州城不算遠,有山路也有平路,大隊人馬走了足足四個時辰,便到了。
正如秦知府和蕭芳芳所言,這裏的戰場已經清點過了,散落的兵器皆被拾走,而戰士和馬匹的屍體已經被擡到谷外,大部分都已經掩埋了,剩下幾十具屍身還擺在地上。因為敞露了大半個月,屍臭彌漫得到處都是,濃烈而嗆人的氣溫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子裏。
連常年見血的兵士都忍不住捂住口鼻。
“萦萦。”沐淵之把自己的帕子拿給沐萦之,沐萦之沒有接。
“這些都是無法辨認身份的,再過幾日就要一起挖坑埋了。”蕭芳芳道。
沐萦之問:“埋了的都是已經确認身份的?”
“嗯。”
“也就是說,如果将軍死在這裏,他的屍身就在這些人裏面?”沐萦之又問。
蕭芳芳點了點頭。
沐萦之的臉龐繃得很緊,看得沐淵之非常心疼,可他根本開不了口說什麽。
只見沐萦之深吸了幾口氣,緩步走到那殘餘的屍體面前,每一具都仔細看過。
良久,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回過頭朝衆人一笑:“沒有白澤。”
“我們知道這些屍體裏沒有白将軍,可東殇谷附近的幾個村寨我們都仔仔細細地找過了,沒有将軍的蹤跡。距離東殇谷戰事已經這麽久了,将軍若還活着,怎麽可能不回軍中?”
蕭芳芳一席話說完,馮亦徹、蘇頤和沐淵之剛剛還因為沐萦之的話而輕松的表情又沉了下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既然沒有屍體,那就不能說他已經死了。興許,是他遇到了什麽嚴重的事,讓他無法回到津州城無法聯絡你們。”
“夫人說的不無道理。”馮亦徹道。
“那你覺得他遇到了什麽事?”蕭芳芳橫眼問道。
蘇頤想了想,“北桀人在東殇谷伏擊将軍,必然是想報當初将軍于鳳嶺關劍斬北桀大王子的仇,有可能他們為了報仇不擇手段提前暗算将軍。有可能受了重傷躲在某處,也可能受了重傷被……”
“你是說将軍被北桀人俘虜?怎麽可能?”蕭芳芳聽到蘇頤的話,頓時勃然大怒,“将軍是什麽人?怎麽可能被北桀人俘虜?”
“夫人,屬下有話要說!”正在這時候,蕭芳芳帶來的一個軍士站了出來。
沐萦之回過頭,“請說。”
“我的弟弟嚴勇是白将軍身邊的近衛,那日跟随将軍一起來東殇谷,沒有找到屍體。”
蘇頤道:“在東殇谷之外,必定是發生了什麽事,讓白将軍和這個嚴勇離開了大部隊。”
馮亦徹忽然想到了什麽,喃喃道:“或許不止嚴勇和白将軍。”
沐萦之聞言,猛然轉過頭,朝蕭芳芳道:“蕭将軍,請問你們是否清點過東殇谷的死傷人數?”
“那日将軍出營,共點了一千九百三十名騎兵,另有将軍近衛一百三十四人,加上将軍一共兩千零六十五。這戰場一共清點了兩千零五十二具屍體。”
“也就是說,連白将軍和嚴勇在內,一共還差十三人。”蘇頤道,“這些人有消息嗎?”
蕭芳芳搖了搖頭,一臉不以為然,“在戰場上失蹤是很正常的事,剛才我們來的那些山路你們都看見了,一不留神就可能連人帶馬掉進溝裏。”
蘇頤揚眉一笑,“可你也說了,那是白将軍,他是什麽樣的人,怎麽可能會平白無故的連東殇谷都到不了。”
蕭芳芳沉默了。
“也許,那日在東殇谷,見形勢不好,白将軍帶着這十三個人殺了出去。”沐淵之也大膽地想了起來。
“不可能。”蕭芳芳堅決地否定了沐淵之的猜想,“帶來的人都死在這裏,白将軍絕不可能獨自逃跑。”
“所以,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讓白将軍和這十三人有了必須分開行動的理由。”蘇頤繼續道。
“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麽至今沒有他們的任何消息?”
蕭芳芳這個問題一出,蘇頤的眸光一下就沉了下來,他轉向沐萦之,沒有說話。
“你的意思是,将軍可能是被北桀人故意引開的。”沐萦之卻沒有如他想象中的那般低沉,反而接着他的話說了下去,“我很贊同你的想法,若将軍親率這支隊伍來了東殇谷,北桀人絕對無法将他們全軍覆沒。”
留在将軍府的日子,沐萦之看了好多白澤作戰的文書,北桀人雖然野蠻,卻并不愚蠢,北桀有好幾位擅長用兵的大将,給白澤設下的埋伏不計其數,從來沒有得手過。
他們在東殇谷的布置十分尋常,白澤不可能看不出是個陷阱。
唯一的解釋是,白澤并沒有到東殇谷。
可他和那十三人在哪裏?為什麽他會那樣輕易的被引開?為什麽至今沒有消息,難道真的被北桀人俘虜了嗎?
在場的衆人都因為蘇頤的推斷而心情沉重。
沐萦之卻看起來輕松了許多,對她而言,只要白澤還活着,那就夠了。
“天色很晚了,咱們別留在這裏,往後怎麽尋找,回去再從長計議。”蕭芳芳道。如果白澤真的被北桀俘虜,那事情就不是她能解決的了。
“今晚還來得及回津州城嗎?”沐淵之問。
蕭芳芳搖了搖頭,“山裏夜路不好走,咱們今晚去離這裏最近的一個雁門鎮投宿,明兒一早回津州城。”
“好。”
衆人點頭稱是,紛紛上了馬,沐萦之仍向來時那般,用錦帶将自己挂在蕭芳芳身上。
那雁門鎮與津州城的反方向,在草原邊上,出了東殇谷,一路平坦多了,沐萦之也沒吃什麽苦頭。
蕭芳芳常年行軍,與鎮子上的官員很熟悉,一會兒就安排了驿館。
鎮子上的驿館狹小,他們人多,另包了一座客棧,即使這樣仍舊是不夠住。
沐萦之不好意思獨占一間房,提出跟蕭芳芳一起住。馮亦徹、蘇頤和沐淵之也擠在一間房。
晚膳幾位簡單,每人一份餅、一份羊肉,沐萦之吃不慣這邊的羊肉做法,覺得太膻,全讓給了蕭芳芳,蕭芳芳餓壞了,很快就風卷殘雲般地吃掉了,見沐萦之只吃了半塊餅,跑出去讓人給她要了一份疙瘩湯,沐萦之将就着又吃了些。
進了房間,沐萦之原是困極了,想洗澡又不知該怎麽辦。
這驿館平日裏只有一個老者打理,今日住這麽多人,衙門又安排了兩個廚子過來做飯,但洗漱這些就沒人可差使了。
蕭芳芳自己提了一桶水沖了澡,見沐萦之愣着,又去給她提了一桶回來。
沐萦之看着那桶水,糾結了許久,學着蕭芳芳的模樣去沖澡,卻根本提不動那桶。
“哈哈。”蕭芳芳在旁邊看得笑,走到她身邊,拿了葫蘆瓢,一飄一瓢舀起來沖到沐萦之身上。
沐萦之困窘得紅了臉。
“雖然我是當兵的,可我也是女人,你用不着這麽害羞。”
“我還是第一次這麽洗澡。”從沐萦之有記憶起,她就是在浴桶裏由丫鬟幫忙洗的,從來沒有這麽光溜溜地站在這裏讓人沖。
蕭芳芳道:“我也是第一次幫人洗澡。”
“謝謝蕭将軍。”沐萦之道。今日雖是初次見面,但蕭芳芳已經幫了她太多的忙。
蕭芳芳滿不在乎的說:“你不用這麽喊我,像白大哥一樣,叫我芳芳就行。”
“你……跟白澤相熟嗎?”
“嗯,他以前是在我爹麾下的。我爹跟你一樣,到現在都不肯相信白大哥他……唉!”
白澤以前說過,千牛衛大将軍蕭虎對他有知遇之恩。沒想到她一來北疆,就遇到了蕭虎的女兒。
“芳芳,我不是意氣用事,不管他生也好,死也好,我總要找到他才行。”
“嗯。”待桶裏的水全部沖完,蕭芳芳拿帕子搭在沐萦之身上,“你就該這樣,不枉白大哥挂念你這麽多年。”
“挂念我多年?”沐萦之愣了愣。
“是呀,”蕭芳芳突然有些難為情起來,“從前我爹要給白大哥說親,他都拒絕了,說他在京城有個意中人,非她不娶。”
沐萦之啞然,心想白澤那會兒指的,應當是沐靜佳,轉瞬又想到蕭虎要說親的,只怕就是自己的女兒蕭芳芳了。
不過看起來蕭芳芳并不是扭捏的人,這會兒早已時過境遷了,所以她沒有追問。
“芳芳,你為什麽要參軍呢?”
“我也不知道,從小家裏到處都是兵器,我一去耍,居然比我幾個哥哥都耍得好,大家都誇我厲害,慢慢地我也就習慣把自己當男人了。”
“你爹不反對嗎?”
“反對啊,吓唬我說以後沒人敢娶我,我才不怕,我不嫁人就是了。”
因這一天奔波,兩人都累了,再聊了幾句便都躺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