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這一等足足等了二十日。
天順朝的皇城也足足被北桀人占了二十日。
二十日後,白澤率領着天策軍猛攻京城西門,馮亦徹、方文等人率領着部□□強力壯的百姓從西門裏面開始進攻北桀兵,因為配合得當,不到半個時辰就拿下了西門。
白澤帶着天策軍直入皇城,與守在那裏北桀騎兵展開殊死搏鬥,白澤劍斬冒裕于馬下,其餘北桀兵繳械投降。與此同時,在京城的二十裏之外,渤海王和豹韬衛尹将軍一起攔截住了往京城方向行軍的北桀主力,令他們無法趕往京城增援。
至此,這一場震撼山河的□□才算平息。
沐萦之接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天色将晚了,她跟蘇頤一起檢查了幾處收留流民的莊子,剛回來用晚膳。
來傳信的人是霍連山,自從白澤離開虎贲衛後,羅義就沒有重用過他,一直留在京城。此番白澤攻打城門,霍連山接到消息,也趕過去助陣,出力不少。
一見到沐萦之,霍連山頓時抱臂道:“屬下拜見夫人。”
“連山兄弟,快快起來。”沐萦之久未見他,亦是高興,“你怎麽到這裏了?京中形勢如何了?”
“是侯爺派我過來的。夫人放心,京城好得很哪,侯爺已經将那冒裕的屍體吊在城門上,算是以牙還牙了。”
“侯爺他沒受傷吧?”沐萦之問。
“那些個雜魚怎麽可能傷得了侯爺,我們侯爺可是有神獸護體的。”
沐萦之自然知道他的厲害,可不問過,哪裏又能安得下來心。
非要等到霍連山确确實實的答了,方才能去想別的事,“侯爺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是馮公子告訴侯爺的。”
原來如此。
霍連山又道,“馮公子不但告訴侯爺您在這兒,還告訴侯爺您在這裏安置流民,京城裏還活着的官員都是對您佩服得五體投地。”
“別說我了,說說京城吧,城裏的百姓如何,是不是已經亂套了?”
“亂,也不亂。”霍連山道,他跟在白澤身邊到處跑,對京城現下的形勢非常熟悉,“那些北桀狗雜種走到哪兒搶到哪兒,搶大戶還不夠,連百姓屋子都去搜!還好馮公子他們聰明,将巡城禦史手下的那幫子衙差聚集起來,這些年常年巡視京城,對京城地頭上的那些個地痞流氓熟得很,把京城裏的老弱婦孺都悄悄聚集在西面幾處大宅子裏,年輕力壯得便在宅子外面守着,據說有幾次小股的北桀騎兵過來都是死無對證。”
馮亦徹,果然沒叫她失望。
然而沐萦之忽然想到,馮亦徹怎麽會跟巡城禦史的人有關聯?京城的巡城禦史,那是溫相的門生……果然還是跟溫子清有關麽?
“夫人,我出城的時候就聽說您在這邊安置流民,你真的活菩薩。”
“這種話別亂說,”沐萦之趕緊阻止他,“是不是白澤讓你來的?你告訴他,我沒事。”
“侯爺是有求于夫人。”霍連山道。
“哦?”沐萦之有些疑惑,“什麽事還能難倒他?”
霍連山正色道,聲音亦随之一沉,“北桀人嗜血,這次進京,朝中大半官員都被殺害,宮……宮中也是大亂。”
“皇上他?”沐萦之頓時捂住嘴。
“皇上……他沒事,只是後宮嫔妃……皇後娘娘據說殉國了。”
皇後殉國了……
沐萦之立即明白了,北桀騎兵在宮中盤踞了那麽久,後宮嫔妃……沈明月不知如何了。眼下事情太多,她的心仿佛麻木了許多。
“還有一件大事,小皇子失蹤了。”
皇子失蹤了?
“我知道了,即刻随你進宮便是。”
“正是如此,前朝和城內侯爺都在部署安頓,只是後宮還需要夫人前去主持大局。”
沐萦之轉過身,讓鴛鴦去把馮亦倩找來,又喊了清風前來,随她一起趕往京城。鴛鴦倒算細心,去給沐萦之取了風帽。
霍連山騎馬極快,清風趕馬車也趕得極快,抵達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午夜子時。
進城沒多久,就聽到外邊鬧嚷嚷的。
“夫人,咱們稍等再走,這邊百姓正在回家呢!”
“好。”沐萦之應了下來,挑起車簾往外看,只見十幾個官兵領着一群百姓正在逐間對照着喊名字。
霍連山見她有興致,便道,“侯爺怕有人趁亂搶占別人的家産,所以不讓百姓自行回家,正拿着朝廷的戶籍冊子在對照送他們回去。”
“倒是想得周到,京郊那些百姓我也全都命人登記造冊了。”
街道上領頭的人像是看到了霍連山這邊,吆喝着衆人給馬車讓出一條路來。
“夫人,那個人就是跟馮公子在一起的方大人,這一次他跟馮公子都立功了。我真沒想到他這種文官還能跟北桀人打!”
方文?
素未謀面,卻久聞大名。沐萦之特意再挑簾去看,趁着夜色卻只能看到個輪廓,只得作罷。
“快些往皇宮去吧。”沐萦之放下車簾,清風駕着馬車往前進去了。
進了城往皇宮去就是一條直路,沒多會兒就到了,沐萦之下了馬車,馮亦倩和鴛鴦走在她的身後。
“皇上在哪兒?”
霍連山聲音微沉,重重嘆了口氣,“北桀人進宮後,就一直把皇上囚禁在禦書房,我們打進宮之後,皇上他也不肯出來,一直在裏邊,誰也不見。”
宮裏此時已經處處亮起了燈,看着與從前沒什麽兩樣,可仔細一看,就能發現站在各處的不是羽林衛而是身着白色軟甲的天策軍。
“我去試試吧。”沐萦之邊走邊問,“太後娘娘呢?”
“太後娘娘受到的驚吓過度,說話語無倫次,正安排了太醫給她瞧着。您不知道,那些北桀人都是畜生,懿安公主且不說了,連太後都被……唉”
沐萦之穩住心神,努力不去想霍連山所說的情景,“我瞧着宮裏不亂,如今是誰在管着?”
“天策軍在維持秩序,女眷們都是溫夫人在料理着。”霍連山道,“侯爺已經吩咐下去了,等夫人進宮,一切由夫人做主。”
沐萦之微微颔首,很快便走到了禦書房。
禦書房外,除了把守在此的天策軍,還有一個人影蹲在門口。聽到有人走過來,那人影猛然一動,看到沐萦之才失聲喊出來,“夫人。”
“小春子?”沐萦之聽着聲音,才辨認出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的人是小春子。
“是我。”
“是北桀人打的嗎?”
“嗯,”小春子點頭,“他們打我也好,不然還得去……去……”小春子說着說着又哭了起來。
“皇上在裏面嗎?”沐萦之問。
“嗯,皇上他……他誰也不想見。他……皇上他真的太苦了。”
皇宮被占,嫔妃被辱,對一個帝王來說實在是奇恥大辱。
沐萦之深深吸了一口氣,沖小春子點了點頭,便往裏面走去。
禦書房裏一片昏暗,不若從前那般金碧輝煌、燈火通明。沐萦之走進去,初時什麽都看不見,等适應了裏面的黑暗才看清楚,邁步朝前走去。
“滾出去!”一個陰沉沙啞的聲音暴喝道。
沐萦之望向聲音的來源,才看到書架下面坐着一個影子。她朝那邊走去,那人卻抓起身邊大部頭的古籍朝沐萦之扔過來,砸得她生疼。
“陛下。”沐萦之忍不住喊了一聲,“是我,沐萦之。”
“萦萦,你……你來做什麽?來看我的笑話嗎?”
我……是來致歉的,為親爹通敵賣國的行為致歉。
只是這話沐萦之明知該說,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陛下,現在京城內的的北桀兵都已經肅清,大局已定,您還活着,還有什麽比這更重要的事呢?”沐萦之忍着疼走到皇帝身邊,“皇上,如今外面正等着你主持大局呢!”
“我,呵呵,”皇帝苦笑,“萦萦,你走吧,別管我了。其實我覺得我該死了才好,可我又不敢去死!”皇帝笑着笑着,卻又哭了起來。
沐萦之只覺得胸中萬千情緒在湧動,“陛下,您是一國之君,您若是不在了,天順朝也就危險了。”
“哪裏的話,我不在,京城的北桀兵不也被肅清了嗎?”皇帝的聲音,別樣的蒼涼。
沐萦之垂眸,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萦萦,你說,她是不是恨極了我?”
她?
沐萦之擡起頭,看着皇帝,忽然想起了霍連山對她說過,皇後殉國之事。
想起皇帝和皇後那些舊事,沐萦之心中滞澀,皇後未必是個好人,對皇帝卻是半分都沒得挑。只是那些事盤根錯節,早就說不清楚誰是誰非了。
“北桀人把她帶到我面前,”皇帝的聲音越發低沉艱澀,仿佛再多說一個字都困難,“他們……他們當着我的面……把她……把她給……撲——”
皇帝再也說不下去了,撲地噴出了一大口血。
“陛下!陛下!”沐萦之急忙去扶他,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早已經凝結了許多幹了的血塊,她的心頓時猛跳起來,“陛下,您撐住,我立即去叫太醫過來。”
“不,不用了。我若是活着,她也會日日咒罵我!”皇帝又奇跡般的笑了起來,“萦萦,你來的正是時候,我有個東西給你。”
“東西?”
“嗯,就在那邊的盒子裏。你去拿吧。”
“陛下,我……”
“快去啊!”皇帝不耐煩的催促道。
沐萦之站起身,朝皇帝的書桌走去,那上面的确擺着一個正方形的金色錦盒,她伸出手,沒有碰到盒子就将手縮了回來。
她回過頭,望了一眼蹲在書架陰影裏的人,忽然就掉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