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番外1

六歲。

那時候梁城還不叫梁城，而是随母姓叫劉城。

劉城上一年級，中午放學回家，半路上撿了一副彎弓，很是興奮。這弓只是孩童自制的，一根樹枝彎曲起來拿繩子一綁，拿在手裏，便好似自己已經變身成為了可以百步穿楊、飛檐走壁的大俠了一般。

正好這塊房子還沒有建起來，有幾個小土包，高度絕不會達到兩米。他沒有走馬路，而是拿着這副弓，從一個個小土包上走了過去，邊走邊欣賞自己手中的新玩具。

等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忽然猶豫起來了。如果把這東西拿回家，母親一定會罵他，可是不拿回去，他又舍不得扔掉。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拿回去。把它藏在櫃子下面，不會有人發現的。

然而萬萬沒想到，當劉城走到家門口，卻看見了母親一張盛怒的臉。

劉蓉懷裏抱着個女嬰，揚手便給了劉城一巴掌：“狗崽子！我遠遠的就看見你了，結果你磨磨蹭蹭的就是不回來，喊你幾聲你都不答應，嗓子都給我喊啞了，驢日的玩意兒！鑰匙給我！你手裏那什麽東西，扔了！”

劉城極為害怕的将鑰匙拿出來，又把那弓給扔了，連瞅了好幾眼。他想，等一會兒他可以出來把弓再撿回去。

“我剛才沒聽見你喊我……”劉城鼓起勇氣開口：“我也沒故意耽誤時間。”

劉蓉又是一巴掌打過去：“我看見的你還敢狡辯，開門！”

劉城心裏極為恐懼，不敢再說話，開了門。

進了屋之後，劉蓉指揮着他擇菜洗碗，一會兒卧室的女嬰哭了，又罵他：“去看看你妹妹，一點眼力見兒都不長，聾子一樣！要不是因為你，我怎麽會落到這個田地！”

劉城站起來打算去哄妹妹，劉蓉又罵他：“這菜你就不管了？！洗完再去！”

等洗完了菜，劉城去哄那小女孩。女孩才一歲多，一點點。他抱在懷裏，根本就不敢用力。女孩哭鬧不止，劉城心裏沒有心疼，他只是覺得害怕。因為如果哄不好，劉蓉又要打他。

過了大約有一分鐘，家裏的男人回來了。他聽見哭聲來不及洗手就走到了卧室：“怎麽回事，她怎麽在哭？”

劉城回答：“我也不知道。”

“不是你惹哭的？你把她放下，我來哄。”男人說完，先去洗了個手。

劉城等到他回來，以為自己終于解放了，男人卻道：“你去給我倒杯茶，再給她泡個奶粉，哦，對了，她的尿布你問問你媽洗了沒。”

劉蓉沒洗，直接對劉城道：“你去洗了，先別去，先把這個土豆削了。”

“哦。”劉城乖乖的把她交代的都做完了，這才小心翼翼的開口道：“學校說要組織去看電影，要交三塊錢。”

劉蓉皺起眉：“怎麽又交錢，沒錢，不去看行不行？”

“老師說如果不去的話，就要留在學校讀一天的書。”

劉蓉忽然露出個近乎于溫柔的笑容來，她用她一雙沾了油膩的手摸了摸劉城的頭發：“這幾天家裏正缺錢，你就跟老師說，留在學校讀一天的書行不行？反正你成績也不好，我給你五毛錢你買點吃的，聽話。”

劉城可以選擇不聽話嗎？如果不聽話，除了多挨一頓打之外也沒什麽好處。他只能同意。

去學校的時候他的心情還是有些輕松的，因為想了想，寫一天作業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劉城很聰明，他心想，都去看電影了，他留在學校讀書，誰知道他有沒有讀書？

然而，班主任還是讓他跟着一起去看電影了，但在這之前，班主任做了一件讓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事情。

去之前全校集合，班主任當着全校的面把他叫上了臺。

全校人都在下面看着，班主任問：“你家長真的不給你交錢？你願意留在學校讀一天的書？你知不知道，全校就只有你一個人沒交錢？”

這是當地最差的一所公辦小學，六個年級統共也才兩百人左右。

梁城往後面看了一眼，他感覺全校的同學都在朝他看。他艱難的點了點頭，內心感覺到了極大的羞辱。自然，他那個時候還不知道這種感覺是恥辱。

班主任問完之後又說了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總之之後班主任讓他也跟着一起去看了電影。看了兩場，整整一下午。看完直接回家，他聽見身後有同學說。

“他就是那個不交錢的……”

“真的呀，不交錢怎麽還跟着來，臉皮好厚……”

劉城只裝作沒聽見，好不容易恢複了一點的心情卻再次跌到了低谷。

十歲。

又要搬家了，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搬家了，沒有自己的房子就是不好。

是下雨天，貨車上搭了塊不透風的布。劉城縮在一個角落，擡眼只能看見劉蓉和妹妹。這樣待着很不舒服，他十分難受。

他沒有難受多久，便聽見了一陣刺耳的鳴笛聲——他們出車禍了。

等再度醒過來的時候，劉城躺在醫院裏。年輕的女護士輕柔的摸了摸他的額頭：“感覺怎麽樣？小朋友命真大。”

劉城眨了眨眼，問：“我爸媽呢？”

“他們……他們在別的病房，你躺好，乖。”護士聲音溫柔。

劉城直覺不對，但又覺得對方不會騙他，又渾身痛，便又躺好了。

一個月之後他傷好出院，這才知道，貨車翻車，他的家人全死了。劉蓉在最後一刻終于爆發出了母愛，竭力護住了他和妹妹，但是女孩太小，沒堅持下來，還是過世了。

不過他有了新的家人。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開着轎車來接他，簡單講述了幾句，大意為這是他親爹。以後，他就跟着這男人了。

“以後，你就叫梁城，這就是你的新家，先去看看你的卧室？”男人領着他進門。

梁城覺得這房子很大很漂亮，他覺得自己可能終于要過上好日子了。

“怎麽樣？”

“很好，但是我想知道媽他們埋在哪裏了？”梁城擡頭看向梁成章，再次重複道：“我想知道他們埋在哪裏了。”

梁成章帶着他去看了劉蓉等人的墓碑，帶着他上了墳。他那時候覺得，其實這個父親對他還是不錯的，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之前的十年這父親都沒有出現過。

再次回到梁家，他見到了姚女士。那時候姚女士還極其的年輕漂亮。

她看見梁城也不意外，還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你是梁城吧，我以後就是你媽媽了，這是你弟弟。”

保姆把梁池抱了過來。梁城看了看梁池，想伸手碰一碰，但是最終也沒有伸手。

“叫媽，或者叫阿姨也行。”梁成章道：“不過你得叫我爸，否則我養你幹什麽。”

梁城沒叫出來“爸”，只叫了一聲“阿姨”。

“老梁，這孩子就交給我吧，上學什麽的我都已經安排好了。”姚女士道。

梁成章很信任姚女士，便點了點頭：“好，那就都交給你了，我去歇一會兒。”

梁成章走了之後，姚女士笑容收了起來：“梁城是吧，以後你到了這個家裏，要聽話，別想些有的沒的，你足夠聽話的話，我也不會為難你一個孩子。”

“嗯，我會聽話的。”梁城眼珠子動了動，心裏很忐忑。

十五歲

梁城的成績已經很好了，也已經知道了梁家很有錢、很有錢。姚女士不喜歡他不僅是因為他不是她親生的，還因為害怕他争財産。

不過他覺得這都沒什麽關系，反正他又不打算争財産，他也從來不覺得梁家的財産跟他有什麽關系。

他一直覺得自己過的挺苦挺不順心的，但随着接觸的事物越來越多，了解的知識越來越多。梁城越來越明白，他雖然過的不好，但是比他更加不好的人多的是。

梁城開始試着自己走出困境，努力讓自己開心，為未來做計劃，一步步去實現。梁成章不太關注他，養着他仿佛純粹為了這個義務。他的生活一直是姚女士在管着，對方處處束縛、管轄着他，但畢竟是個人不是囚犯，所以有些事還是可以自己做主。比如志願。

他高中就去了外地讀書。姚女士覺得無所謂，梁成章知道了把他批了一頓，打算動用關系讓他留在本地讀書。然而梁城堅決不從，梁成章最後也只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