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閃耀（四）
盛夏山上總是比山下多些清涼，在山間躲暑的人自然也多了起來。
無架山大慈悲寺，香火鼎盛，煙霧繞梁，直熏得人間勝似天。正是晚課時間，梵音隐隐約約回蕩在山水之間，給一草一木也添了些靈氣。
菩提樹下，黑白縱橫。
眉目清正的僧人手執一枚白字，不緊不慢的落于棋盤。天色漸暗，僧人終于暫時停下了這局跟自己所進行的對弈。
他對面有人耐心的等待着，僧人擡手拿起棋盤旁邊放置許久的玉∶“這玉是我曾經贈予你的，如今你拿它來找我可是為了你的女兒？”
林家主∶“正是如此。”
僧人随手又将玉放下了，有嘆息聲傳進了林家主的耳朵∶“是貧僧當年太過輕狂，怕是有違天和。”
林家主皺緊了眉頭∶“她是我的女兒。”
僧人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道∶“這麽些年過去，那女嬰是時候回去了。”
林家主∶“那是妖類！我的女兒我千寵萬寵讓她長大，我又怎麽能讓她露出妖相千夫所指？”
僧人不語，林家主試圖說動他讓他出手。
“你我年輕時也曾游歷山河，那些妖類被人們關在籠子裏架在火架上，更多的是什麽？是把他們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日日夜夜哭泣。那些鲛奴成日的勞作編制鲛绡或是做一個精美的玩物供人賞玩，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她怎麽能受到這樣的對待！”
“縱然她是我林家明珠，又怎麽能保證她将來要依靠的人不是個混蛋？”
“被人發現她是妖，她的人生就全完了！”
僧人有些動容，更多的卻是理智∶“她回她的來處并不一定是件壞事。”
林家主冷笑∶“如果不是一件壞事，如果她的族人們能保護她，那當年我就不會有這麽一個女兒。”
林岚是他在鲛人奴的工坊外撿到的，小小軟軟的一團，被一件錦衣粗糙包裹着。不明原因而起的恻隐之心讓他從那天起有了一個女兒。
如果那天他沒有撿起她呢？現在的林岚又該是什麽模樣？
僧人攏了攏自己的袍袖，站起身來∶“就算是夏天，夜還是涼，回去告訴你的女兒，海邊風大，還是少去海邊為妙。”
林家主目送僧人離開這裏，低頭看了一眼他留下的殘局。
在棋盤邊除了那塊玉還有一枚紅繩編制的平安結。
林家主仔細的将兩樣東西收起來，喃喃道∶“老天啊，請保佑我的女兒這一輩子都不要在人前露出馬腳……讓她平安。”
山風驟起。
央猛地吐出一口血，鮮豔的紅色在海水裏暈染開。他的表情有些沉重∶“……再不快點的話，姐姐……”
本來就有幼時的營養不良，再加上在岸上呆久了，他的姐姐就要衰弱而死了！而且岸上是那麽危險，如果被發現林岚的身份……
七界協會剛剛成立，海族這邊準備救回被抓捕的族人一事也已經提上日程，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協會的一些事物還未整合，沒有那麽大的力量來援助海族。單憑海族自己，基本是不可能實現救援計劃的。
這樣的話，他的姐姐根本就等不到那個時候。
……而且，林岚已經處于被人懷疑的地步了。要不是這樣，他也不至于這麽着急的想帶姐姐走，慢慢用他收買的小丫鬟給林岚飯食裏暗地裏補充營養才是穩妥的方法。
“姐姐……”有濕氣襲上眼眶，好在眼淚還溫熱的時候并不會凝成固體滑落，這樣是不是就可以代表自己沒有哭過。
有食肉的魚類循着血腥味而來，試圖吞下這尾新鮮的食物。央擡起頭把自己的眼淚逼回去，然後他冷冷的看向那些魚∶“等解決了你們我就上岸，這次一定一定要帶姐姐回家！”
林岚忽然感覺有點悲傷，她摸到了自己濕潤的眼角，若有所思∶“我……”
給她布菜的侍女是她的貼身丫鬟海風，見自家小姐這副模樣，她頓時有些擔心∶“小姐？”
林岚右手食指點點自己的太陽xue∶“怕是之前病氣沒有完全抽去，看來還是要休息一段日子。”
海風笑道∶“小姐再不在府裏待一段日子，老爺怕是要發火的。”說着她又夾了一筷子的糖醋魚給林岚，她知道，給小姐吃這個準不錯。每次小姐心情不好的時候，吃到酸酸甜甜的東西時心情就會好起來。
最近事情多，小姐還受了驚吓，這樣心情不好實屬正常。
果然，吃了一口糖醋魚之後，林岚面上的郁氣散了些許。
正吃着，有小厮在門外通報∶“大小姐，老爺回來了。”
林岚放下筷子∶“回來了？今天回來這樣晚，我以為父親要明日再回來。”
按照以往慣例，林家主前去訪友，如果天色太晚，林家主就會在寺裏留宿一晚。像今天這樣回來的次數還真是不多。
林岚正在猶豫要不要去看看的時候又來了傳話人∶“大小姐，家主正在小花廳用飯，他老人家差我來看看小姐您睡了沒有。”
海風認出這人是林家主身邊養的心腹，叫盧烨，她驚奇道∶“怎麽直接差你過來……”
林岚卻是懂了，她微笑∶“父親想見我？”
男人顯然地位非同一般，他打趣道∶“家主應該是不放心大小姐一人在家。”
林岚啞然，她小時候曾經一個人偷偷跑去海邊玩耍，這件事還是這人掩護的。不過後來還是被林家主知道了，他把兩人分別教訓了一頓。
盧烨看着林岚泛紅的面龐心中一動，不過想到林岚林家大小姐的身份，他本來甚好的心情都變得有些複雜。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快去吧，家主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給你。”
林岚下意識想到了那塊會發燙的玉。
她讓盧烨先回去向林家主禀告，自己則又收拾了一下儀容。不多久，她就帶着海風前往小花廳，此時林家主正好吃完了飯，正在捧着一盞茶閉目養神。
林岚的到來讓林家主睜開了眼睛微笑起來∶“今天身體還好？”
林岚落座∶“還有些頭疼，不過已經沒什麽事了。倒是父親，路途遙遠，怎麽不在大慈悲寺休息一宿再回來？”
林家主示意所有人都先下去，然後鄭重其事的從袖子裏的暗袋中拿出一個用絹布仔細包裹的東西∶“這是我豁出一張面皮向老友求來的東西，你好好帶着，萬事勿要離身。”
林岚接過小巧的平安結，疑惑道∶“我這是生了什麽病，竟需要靜夜禪師出手？”
林家主∶“我也不知，只是我想求個心安。”
林岚覺得手裏輕飄飄的東西霎時間沉重起來，她仔細收好，乖巧的陪林家主聊天。
在不引人注目的側窗，盧烨小心的把支起一條縫隙的窗戶放下，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這裏，一路避開守衛，走到了後花園。
他在一座小亭子前停下，壓低聲音∶“我拿到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亭子的背面有一個不易察覺的陰影，那團影子裏傳來低沉的聲音∶“哦？”
盧烨身體微微顫抖，不知道是恐懼還是興奮∶“這是靜夜禪師給林家主的東西。”
他攤開手，手掌上有一個小巧的平安結，和林家主交給林岚的東西一模一樣。
盧烨的聲音很平穩∶“我偷換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