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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閃耀(五)

過了這一晚,盧烨依舊是林家主最為信任的心腹,沒有人知道他偷換了一個對林家至關重要的小東西。

當然也沒有人知道,今天的采買小厮裏混進來一條魚。

央頭低的又很了些,這姿态引得後廚裏收貨的廚子多看了他一眼。在注意到央臉上一塊拳頭大的黑斑之後,廚子了然的撇開眼,小聲嘟囔道∶“長成這樣是應該避開人,省的吓死人……”

央的聽力自然是好的,他聽見之後露出來一個不太明顯的微笑。沒有了畫上去的這塊斑,怎麽淡化其他的五官特征?

在送貨的時候央試着感應了一下那些海螺,這一試試的他心情有點奇妙。

那些海螺完全沒有了壓制,只要他想,姐姐就能和他回家。

這是什麽,終于同意姐姐回家還是……一個香味四溢的陷阱?

央決定去看看。

他擡起一桶蘿蔔,假裝搖搖晃晃的向廚房方向走。領隊的罵罵咧咧趕人幹活,交接的大管家只會在最後來看一眼,現在在看人幹活的只是普通執事。

兩方人顯然對央畫出來的這張臉有些嫌惡,頗有點避着的意思。見他還挺識趣自己找個偏僻地方走,領隊的甚至感覺到了點奇怪的欣慰。

畢竟沒人保證那塊可惡的惡心的斑點會不會傳染。

年輕的執事大聲道∶“過兩天是大日子,都麻利些!”

領隊被喚回了注意力,又忙去了。

央對外的化名叫做李新,一個十九歲的,面目可憎的,自卑的少年。

小的時候飽受欺淩,但因為大小姐某一刻無心的幫助,從此再難忘懷。長大後,費盡心思只為了多看那個與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一眼,哪怕只是躲在陰暗的角落。

只想知道那個人過的好不好。

完美的人設,簡直要把自己感動哭了。

就是他不止滿足于躲在角落得知那人近況罷了,他要想辦法帶人走。

央熟練的躲到了幾棵樹的夾角,小心翼翼的朝外看。至于為什麽這麽熟悉……那當然是現在這活計他幹了不止一次,從他有能力獨自浮上海面之後,平均每隔着一兩個月,林府就會默默出現一個“報恩的不求結果的長的長的很寒顫的可憐的少年”。

……而且這還是有驚喜的!

安靜的等了一會,果然有人問道∶“我就想着,今日廚房采購,說不準你就又混在裏面跑來看我,算了算日子也差不多了,這麽長時間了你倒是也不膩。”

央開心的看向林岚∶“怎麽會呢。”

然後他好像有點怕見人一樣朝樹後面又躲了躲∶“別看我……”不想讓姐姐看見自己超級難看的樣子。

林岚∶“這麽多年我早就知道你的樣子了,你确定還要躲我?”

央∶“……我給你帶了貝殼。”看在禮物的份上別在意我的臉了……

林岚并不知道這個看似害羞的人心裏的活躍程度。所以林岚按照自己的理解,早知道這人會逃避這個話題,也不逼他。只是朝離他遠點的方向走遠了點∶“要不是我能感覺到你對我真的沒什麽心思,搞不好以為你喜歡我。”她頓了頓,然後用一種接近于平淡的聲音說道∶“過兩天我要訂婚了。”

央本來只是手指在樹皮上畫圈,忽然聽到這個消息後吓得手指一下子戳進了樹幹。等他反應過來之後把手□□,樹幹上留下了一個看起來就很深的口子。

有點心虛的央把手默默放了下來。他幹巴巴的說道∶“恭,恭喜。”

林岚看不見樹後面的事情,她只聽見了這一句話。林岚聽了之後有點沉重的心情變得相當古怪∶“你就這反應?”

央∶“……”

林岚∶“我還以為你會多說些什麽,畢竟你大概是唯一一個能陪我說說話的外城人。而且算起來我們也斷斷續續讓認識了五年……”

說到最後,林岚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了。

央內心原地爆炸∶啊啊啊啊啊哪個殺千刀的提親成功了,我要去幹掉他!!!作為姐姐唯一的血脈親人我居然沒有任何立場去控訴這件事好氣好氣好氣——我都還沒有認回姐姐呢姐姐就要跟別人走了!!!

到最終他的千言萬語也只成了一句話∶“……他好嗎?”

林岚笑了笑,眼裏卻毫無笑意∶“大概挺好,我沒見過。”

央∶“!”

林岚好像知道了央的驚訝,她也不顧倚着假山會弄髒衣裙,像是想給自己找一個依靠似的給找了一個石頭不太尖銳的地方靠着∶“雖說我自己完全沒有想要嫁人的想法,但是昨天我發現父親他老了。因為我的任性,父親一直為我擔着外界的風言風語,我覺得我應該去找一個負責任的男人,生下一個可愛的、父親一直期待的下一代。”

說到這裏她意識到話題有些沉重,林岚試圖活躍一點∶“聽說沒見過未婚夫也并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很多人都是這樣。”

央感覺有些悲哀。

他的姐姐,已經不是那個自由自在的海中明珠,而是被人類同化了的大家小姐。即使是看起來再叛逆,她的骨子裏仍舊是混入了人類的規矩與束縛。

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林府的,他忽然有點茫然,有了束縛的林岚不再是他記憶裏的那個人,但是這些束縛一開始只是為了讓林岚能活下去。

他到底該怎麽做?

該去打擾姐姐現在平靜的生活嗎?

看着這個人結婚生子,在不被發現的前提下平靜終老。

如果是這樣,他将會在她活着的時候永遠藏在陰影裏,為她掃平一切。唯一的不好在于,他無法再次擁有一個姐姐了。

央走向懸崖,略有一絲猶豫。在确定周圍沒有任何人後他咬咬牙,縱身跳下崖壁。

短暫的風聲劃過央的身周,最後他掉到了一片亂石上。

來自鲛人強悍的身體素質使他連皮膚都沒有青一塊,央沒有起來,他一直注視着沒有幾朵雲彩的晴朗天空。

然後,他的身邊悄然多了幾粒圓潤的珍珠——那是他的眼淚。

随着他的眼淚一起的,是他困獸一樣的嘶吼∶“姐姐——”

為什麽,為什麽當年接受一切後果的不是他?!為什麽這麽多年他要承受這樣的掙紮。

好累啊,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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