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兄弟
灰與這片小世界一起破碎了。步笙堯觀賞着漫天飛舞的金色碎片時,冷不丁就想起來了自己曾見過的相似的景色。
“兩顆內丹……”他沉吟了一下,明白了什麽:“是乘風吧……弟弟果然都是債。”
他轉身直面那虎視眈眈的飓風,淡定的伸出一根手指,喝道:“給我——破!”
整片空間猛地一滞,肉眼可見的裂紋沿着那一點開始出現,随後是順着裂紋産生大片虛化。
“之前追的我很辛苦啊你,人間鏡。”步笙堯嘆氣:“還想引我去死線那裏自投羅網,要不是我潛意識化成的小骸骨,說不定我就真的上當了。”
他一路上所幹掉的骸骨也好骨龍也罷,都是代表了他自己內心的“希望”,要是真的一路殺到死線下,那自己怕不是就要成為一具永遠找不到自我的行屍走肉了。
“那麽,是回去的時候了。”
妖族營地。
步笙堯純白色的長發蜿蜒在地上,他安靜的睡着,眉眼間十分平和。
央和寧這幾天偷空又來過,最後他們欣慰的發現那不祥的紅色已經在步笙堯身上褪去,步家的幾位長輩也十分高興。在這種條件下,唯一令央和寧所擔心的白發問題好像也不是問題了。
這天正好是寧在一旁守着,雖說性格偏向男子,但是她還是保留了獨屬于女性的細心認真,于是她遲疑道:“這……阿堯的臉是不是有什麽變化?”
明明五官輪廓還是之前那個五官輪廓,可是就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去給步笙堯拿藥的步廿瑾掀開簾子走了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話。他仔細看了看,确認了寧的話:“是這樣……不過也算不上什麽壞事,這樣下去大概很快他就會醒了。”
然後他沒再在這個話題上說什麽,寧沉默的感覺到好像哪裏不太對。
悠長的呼吸聲變了,步廿瑾幾乎是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上前幾步:“……你醒了?”
矮榻上的人平靜的睜開眼睛,看了一會營帳的帳頂。
步廿瑾示意寧去找人,寧點點頭就出去了。等寧出去後步笙堯道:“感覺我睡了很久。”
睡久了的人的嗓音當然說不上好聽,嘶啞幹澀才是常态。
步廿瑾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只能沉默以對。
在這一瞬間,他根本不像是妖族有名的口舌伶俐能言善辯的政治家,而更像是一個笨拙寡言不知所措的孩童。
步笙堯整理好自己後站在步廿瑾的面前,給了他一個擁抱:“果然還是辛苦你們了,這些年想必為我操心不少。”
然後他退後兩步,轉身朝帳外走去:“我先去找木爺爺,還是麻煩阿瑾幫我去找找我該找的人,畢竟現在的我……應該不是很适合出現在大庭廣衆之下。”
步廿瑾慢慢的嗯了一聲,忽然有點難過。他輕聲道:“……所以,阿堯他……”
以步笙堯的耳力,這句話他當然不可能聽不見。他沒回頭,只是給了步廿瑾一個答案:“步笙堯也是我,雖然他只是我的一部分。不過至始至終我就是我這點是沒錯的。”
步廿瑾看着步笙堯走出帳子,表情似悲似喜。他确認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永遠的失去了一個存在于虛假水面之上的可愛的小侄子。他在心裏默默道:再見了,阿堯。
在對黑獄開戰的第三十一天,寧和央被緊急抽調回族。作為海族的王室成員,他們只能懷着對步笙堯的擔憂回族。
這次的抽調異常的緊急,他們甚至沒能再見步笙堯一面。
寧安慰央:“沒事的,阿堯已經醒過來了,聽步家人說現在阿堯還在恢複期,等他徹底好了我們就能在戰場上看見他了。”
央哭笑不得:“寧……我并不覺得他上戰場是件好事……”
寧:“這最起碼說明他好的差不多了。”
央嘆氣:“話是這麽說,但是在戰場上浪就又是另一種令人擔心的狀态了吧。”
寧:“好歹是步家的小少爺,他家裏人怎麽都會照顧好他的。”
央:“可是還是會擔心……我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還那麽小,導致于我現在都還覺得他是個孩子。诶這話你可別給他說,省的到時候他說我小看他。”
寧失笑:“不會不會。倒是現在,咱們再不走就趕不上族裏要求回去的時間了。”
央撇撇嘴:“誰知道為什麽這麽急,我真的想在走之前再看看他嘛……”
被他們心心念念的步笙堯在步流木那裏呆了一會,自他醒來之後除了步廿瑾之外暫時還沒人見到。在步廿瑾的帳篷裏,被步廿瑾叫來的人們坐在一起面面相觑。
蘇逢青和餘其道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眼裏的凝重。
越零魔君居然也在,他一邊撸着瓷團的毛一邊跑神,感覺自己今天要見證什麽大事情的發生。
元修妖聖露出了經常性被幻術遮擋的臉,面無表情的端坐一旁。
有人撩起簾子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把目光轉了過去。司南兩兄弟腳步一頓,看了看周圍的氣氛後明智的什麽都沒說,自己找地方坐下了。
他們正好坐在了步廿瑾和步岚橋身邊,步岚橋對他們點了點頭。
目光瞬間散開。
在座的基本都是老相識,他們每一個都是活的足夠久的老妖怪。
就算越零魔君稍微年輕些,那也是活過了混亂紀年的人。這樣的他們,步廿瑾為什麽要叫他們來共聚一堂?
簾子再一次被人挑了起來,一個白發青年走了進來。他環顧一周确認過在場的都有誰後道:“很高興能在這裏見到你們。”
蘇逢青失态的直接站了起來:“孔堯!果然是你!”
餘其道大笑:“是了,已經夠久了,你終于回來了。”
元修妖聖朝之後到來的步流木投去一個疑問的目光,步流木點頭。
孔堯看見這些熟悉的面孔時一瞬間感覺自己回到了七界混戰的年代,在當年也有這麽一場與現在類似的會面。
只不過這時的情況已經和當時大有不同,嚴格算起來,這兩場會面相隔足有千年。
一場所面對的是絕望中的無奈赴死,一場所面對的是精心算計千年的放手一搏。
孔堯笑了笑:“諸位,我們為了這一次的機會已經放棄了太多。即使我們的同盟有很多不在此處,我也知道所有人都在暗中努力着。時至今日,如果我失敗了,我們将面對的最壞後果也能再撐上千百年。如果我成功了……我們将再無後顧之憂。”
衆人面色嚴肅,元修妖聖輕聲道:“黑獄這邊我們不能放手去打,你弟弟的事情我們很抱歉。”
孔堯并沒有遷怒的習慣,他無奈道:“其實我也差不多能想到乘風的選擇,他那個性子被那個東西利用真是再正常不過。”
“所以,接下來大家要做的事情就是,你們盡量拖住以乘風為首的黑獄方面,而我去完成我們一族世世代代的宿命……将一切完結在最後的決戰裏。”
在黑獄的一處隐秘之地,孔乘風正在發呆。空收斂了渾身戾氣,站在孔乘風身後等待着下一條命令。
孔乘風看着手裏的金色發帶,突然問空:“你說明天我去找哥哥,他會不會認出我?”
空沒回答,因為他足夠了解自己的主人,知道在這種時候,其實孔乘風并不希望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孔乘風的手指無意識的纏繞着手中的絲帶,喃喃道:“當初哥哥不管所有人的請求擅自死掉了,那他一定是很不喜歡我們吧?要是我莫名其妙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會讨厭我的……我不想被讨厭,但是我更不想被忘記……把哥哥放到黑獄裏關起來怎麽樣?只要給哥哥那個我偷來的東西,他就是我一個人的了……啊啊,偷東西好像是不對的,但是告訴我這個道理的哥哥你都已經不在了,我也沒必要去遵守了……只要你複活,我一定給你乖乖認錯……”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哭笑笑,精神狀态十分不穩定。
孔乘風的話音戛然而止,他擡起頭,用迷茫的語态問空:“空,你是不是全都聽到了?”
空回答道:“是的,大人。”
孔乘風驚慌起來:“那我要殺掉你!你一定會和哥哥亂說的,哥哥要是不喜歡我了就全怪你。”
空鎮定道:“大人,您現在殺掉我的話,您的哥哥就回不來了。”
孔乘風認真的思考了一會,恍然大悟:“對哦,那就先不殺你啦!”
空俯首行禮:“多謝大人。”
沒安靜多久,孔乘風晃了一下身體,他遲疑的開口道:“空,我剛剛……”
空:“沒有什麽,大人,您只是累了。”
孔乘風苦笑道:“再過不久我就會真的退化成真正的孩子吧,這就是我私自拿走那個人恩賜的代價?”
空眼中劃過一抹沉痛,他沉聲道:“這不是您的錯,這不是您的錯啊大人。”
孔乘風仔仔細細的把發帶綁到了手腕上後放下袖子稍作遮掩:“沒關系,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是我從來不會為此而感到後悔。”
他所後悔的,只是為什麽沒有在一切都沒開始之前,沒在哥哥還在自己身邊的時候拉住這個人。
在他高高興興的送走哥哥去簽訂那個什麽和平約定的時候,最終傳來的竟是哥哥隕落在外頭的噩耗。
無法原諒,無法放下。
要不是那個人忽然出現,告訴了他真相,他只怕是永遠都不會知道哥哥真正的死因吧?
什麽叫幾界都忌憚哥哥的力量,忌憚天地間那份最接近上古的血脈堕化後會大開殺戒,所以對哥哥聯手進行了制裁?
他的堕化又是為了誰?如果不是他壓制了黑獄的源泉,你們以為你們還能平安無事的活到今天?誰能想到鎮壓黑獄之源後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哥哥,所面對的竟是來自同伴們的殺戮和舍棄。
你們看不見嗎,那埋葬鎮壓在黑獄最底層的孔雀屍骨。你們聽不見嗎,那份日日夜夜哀嚎的痛苦聲音?
不要怕,哥哥。
我會努力挖出你的屍骨,耐心提取你的力量,在黑暗深處為你開辟生存之地,在一片漆黑裏重塑你千年前的榮光。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信弟弟的話,他已經被搞得變成神經病了……
他現在所說的事情都是經過了他自己魔改的,濾鏡可以說十分厚重了
允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