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聖意
由于朝廷增兵在即, 今歲要于同年舉行鄉試和會試,所以鄉試比往常要提早一些, 而且兩試之間相隔的時間甚短。
這要放在文舉, 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畢竟要讓文弱書生們于一個月內兩次被關在貢院裏, 關上個三天三夜的, 恐怕人才還沒被選出來,就已經先一命嗚呼了。
好在武舉中應考者在場上要花的時間不過一天左右, 遠不如文舉時舉子們在場內待的時間要久,再加上武将原本就該以體力、耐力見長, 所以試煉得頻繁些, 也不會出現太大的困難。
鄧松止步于此,準備下一次再戰, 少玄則在萬衆矚目中繼續參加會試。
到了會試的階段, 先行的兵法策論已經不僅僅是“合格者方可參加武試”的簡單一環, 而變成和武試的各項一樣,開始成為評次的考察部分。
最後, 策論的等次和武試的等次一起拿來比較, 才得出這些新晉武貢士最後的名次。
少玄在武功方面壓倒般的優勢,這一次起的效果顯然沒有前兩次那麽明顯。
因為文試的短板, 他險些落到十名開外,但最後還是靠武試的等次重新回到前三。
這一次,少玄沒能再取一元, 齊璟其實反而高興得很。
眼看這個名次不高不低,既沒有累了少玄的名聲, 也不至于讓他繼續出最大的風頭、引最多的注意力,齊璟覺得再合适不過了。
他笑眯眯地摸了摸小十一的後頸,語氣裏充滿了得意:“十一,知道怎麽樣才叫厲害嗎?”
小十一正在暖閣的羅漢榻上推着球玩,聞言歪着小腦袋看向齊璟,試探地說:“得第一名?”
秋夕和重九在旁邊見小皇子毫無征兆地提到了第一,心裏都在犯嘀咕:少玄少爺這次會試可沒能拿到第一啊,小殿下就這般說出來,豈不是會讓他感到尴尬和沮喪……
他們偷偷瞄了一眼少玄,在對方面無表情的臉上委實看不出什麽端倪來,只好忐忑地收回目光。
那邊七皇子殿下還不知道自己的侍女和內官正在杞人憂天,他只是潇灑地搖搖頭:“第一有什麽好的,最好不要拿第一……”
秋夕和重九:“……”您不能因為少玄少爺鄉試得了第一,就把武解元吹上天,又因少玄少爺沒得第一,就說武會元沒什麽好啊!
不知道為什麽,他們總有種感覺,自家殿下又要說什麽奇奇怪怪、誤人子弟的話來忽悠小殿下了。
果然,齊璟繼續道:“高處不勝寒懂不懂,別人都不愛跟第一玩,老寂寞了……而且得了第一還沒有繼續進步的地方了,多麽可憐……總之,得第一可不是最厲害的事。”
小家夥完全沒意識到這是歪理,還十分捧場地配合問道:“那什麽才是最厲害的呢?”
球球跟他一起坐在榻上,兩小只都齊刷刷地看向齊璟,似乎對他接下來的說法十分好奇。
齊璟摸了摸他們的小腦袋,一臉的一本正經:“真正的厲害不是輕輕松松拿到了第一,而是想拿第幾名,就拿第幾名。”
為了挽回少玄在小家夥們心中的形象,他還補充道:“就像你們少玄哥,不想拿第一,咱就不拿第一,跟外面那些庸俗的人一點都不一樣,怎麽樣,帥氣不帥氣?潇灑不潇灑?”
“帥,帥,帥!”小十一頓時興高采烈了起來,還主動幫少玄求獎勵:“給少玄哥一塊……兩塊糖糕好不好?”
——反正少玄哥哥不會吃的,到時候可以讓他們幫忙把獎勵吃掉!
一旁的小赤羽被他激動的樣子吓得扇了扇小翅膀,但聽到糖糕一詞,想起自己曾經嘗到的東西,又有點小期待。
齊璟明明看穿了十一的小盤算,但心情愉悅的他還是點頭同意了。
“對,該獎勵,明個兒哥給你們帶蓬萊閣的糕點。”
小家夥們自然是歡呼雀躍,秋夕和重九見殿下并未因少玄少爺沒得到會元而心煩,看起來倒是真的開心,于是也放下心來。
——希望殿試上一切都順利,若是少玄少爺真能拿個武狀元回來,那可是府裏的大喜事!
……
元章二十二年秋,武科三試共舉,這最後一場殿試,也如期而至。
殿試那天,恰巧又是一場秋雨過後,四處都是泥濘,武試校場上的情況俨然變得惡劣了。
皇帝陛下并未感到心情不快,反而十分滿意眼下的情形:“在這般條件下,還能穩定發揮之人,才是吾朝需要的人才。”
聖上都這般開口了,朝廷上下豈敢有異議,于是肱骨重臣皆随駕監看此次武舉。
經過之前層層選拔下來,能夠留下來出現在帝王面前的,都為人中俊傑……只是非所有俊傑,都是有造化的人。
和科舉一樣,武舉的殿試由帝王親自主考。
內場考策論兵書,外場考武藝,只不過,這一場的武試只考校騎射,有一局三輪定輸贏的意思。
于武會試上脫穎而出的武貢士們先于殿中考策論,這就已經足夠考驗個人的能力,待會還要在帝王面前,由三輪共九箭決定自己的命運,再加上校場上泥濘的地面,想來都讓人膽顫。
但這樣嚴峻的騎射條件,對于策論不足的少玄來說,反而是個優勢。
知曉了策論題目之後的七皇子不禁暗道:啧啧,父皇這是想要考倒一片人啊……
他現在是一點都不擔心自家美人了——畢竟再怎麽難,對于他來說都一樣……只要看懂了題目,背幾段兵書,不至于交白卷,有個名次就好。
雖然不再擔心,但該關注的還是要關注,随駕一同觀看武舉的七皇子不敢在父皇面前探頭探腦地找人,只能眯起眼睛,默默搜尋。
武貢士們大多生得身材高大,坐下來原本是看不出什麽的,但少玄外貌實在出衆,于人群中很難被忽視。
別說齊璟了,就是皇帝也能看到他的出挑。
“這就是老七府裏的那個徐少玄?”他問身邊的童海。
童海用眼神示意旁邊兵部的屬官,得到肯定的回答,于是恭敬地回複道:“回殿下的話,正是此人。”
原本童海以為陛下還要問什麽,誰知道皇帝對少玄并沒有再表現出更多的關注,這讓齊璟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叫有些人心中生出不甘。
之後衆人遂陛下移駕校場,觀看了武貢士們進行騎射。
果不其然,徐少玄武藝出衆,在一衆勇士中表現得極其突出,九箭皆入靶心,這一次終于獲得陛下稱贊。
大概是在寒風中站得有些久了,殿試後皇帝明顯表現得有些疲憊,很快回紫宸殿休息去了。
兵部尚書和皇帝欽點的閱卷官留下,等陛下召見,評議名次,諸位皇子和朝臣則先行離開,靜待結果。
三日後,殿試名次揭曉,朝中官員在太和殿外唱名,并着人在宮城門外挂榜。
殿內由天子賜給武狀元盔甲,然後由十六衛護送武狀元歸第巡街,以示恩榮。
……
到五皇子府的齊琢一想到今日齊璟初聞榜名時愣怔的表情,就覺得心中快意。
“老七想要個武狀元當家将,如此便是落空了……什麽文武兼修,可笑,不過是個不通文略的武夫。”
在前兩試裏,文試不如武試顯眼,充其量不過是一塊敲門磚而已,但到了這第三試、尤其是後面的殿試,哪裏還可能讓不學無術的人蒙混過關?
齊琢想,早知道這個徐少玄于文試沒有所長,當初傳其“美名”的時候就該多多在這方面努力才是,也好叫他現在更加出名。
相比于高興的六皇子,五皇子卻是從宮中出來以後就格外安靜,一直若有所思。
他沒有馬上回應齊琢的話,而是又沉默了一陣,才面色陰沉地道:“父皇對老七,實在是太過偏愛了。”
齊琢聞言,臉上笑意還來不及收起,眼中不禁露出疑惑:“皇兄,你在說什麽?什麽偏愛?”
五皇子雖心中煩躁,但還是解釋道:“按照慣例,武舉的三鼎甲是必入十六衛的,這個你當知曉。”
天京十六衛,也稱為十六衛府或十六府,既是衛戍京師的禁兵,又統領天下府兵。
都督府、地方長官、十六衛和行軍大将軍互相制約,沒有任何一方能夠單獨控制軍隊,所以即便天下府兵駐地分散,仍然由皇帝控制大局。
像冀州立陽三郡那般,由攝政王直掌兵權、軍政一統的情況,不要說如今的九州,就是歷史上的九州諸國,也是少有。
對于皇帝來說,十六衛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素來都是有能力的心腹任各衛長官,這新科武舉的三鼎甲,便是重點栽培的對象。
所以無論是在青州,還是其餘諸國的殿試中,得名前三的武進士,十有八_九會由陛下欽點入十六衛府,前途無可限量。
二甲通常有十到幾十名不等的資格,賜武進士出身,再加上三甲之列,賜同武進士出身,再由兵部授予官職。
這些新科武進士或留在京中,或分赴各郡,真正開始為國效力。
一般來說,二甲的前幾名大多會與三鼎甲一樣入天京十六衛,但也有少數例外,換句話說,從二甲開始,武進士的去留就沒有那麽絕對了。
由五皇子提醒,齊琢想到了什麽,不可置信地道:“皇兄的意思是,父皇是故意給那個徐少玄點了這個第四名?!”
雖然極不想認同,但五皇子還是點了點頭:“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他拿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卻驅趕不了滿心的寒意。
那個徐少玄武藝高強,在校場上的表現絕對連今科的武狀元都能比下去,雖在兵法策論方面委實不夠突出,但好歹瑕不掩瑜。
這樣的情況下,陛下若是看重他的能力,把他點進三鼎甲,還算是有理可依,旁人就算背後議論,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長處顯而易見。
可皇帝陛下偏偏沒有表現出這樣的“看重”。
五皇子明白,這絕對不是父皇不欣賞徐少玄的意思,而是父皇由于更偏愛老七,所以要成全他的願望。
他将案幾上的茶杯扣上蓋:“如此一來,第四名的徐少玄留在七皇子府做家将,至少不是讓三鼎甲的人才入了七皇子府,外人非議會少上許多……這對老七來說,絕對是賺了名聲又不至于太張揚的喜事。”
五皇子說到這裏,看了一眼滿臉憤恨的老六,卻是不再開口說什麽。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父皇既然把雨露給了老七,那會把雷霆,留給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