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捧殺
若說第一次摘得桂冠是因為少玄年歲較長, 在少年居多的武秀才中占據優勢,那麽到了第二試, 這種年齡上的優勢就不存在了。
且不說同時參加武舉的勳貴多是他這個年歲, 就算是其他武舉人也大多在弱冠之年。
在這種情況下, 尤其是在人才濟濟的天京得了鄉試的魁首, 怎麽看都是件難得的喜事。
不過,正所謂福兮禍所依, 還沒有為自家美人高興多久的七皇子發現,竟是有人在傳些不同尋常的話。
傳的多是好話, 都說少玄天賦過人, 得鎮國寺武僧指點,武藝超凡, 而且飽讀兵書, 文武兼修。
甚至有人說, 他出身武将世家,父兄皆在安國公麾下, 所以他本人才留在七皇子身邊陪伴。
少玄武藝确實進步神速, 但他的弱項在文試。即便有齊璟和羅秦教導,可他到底不是從小習文, 能把字都寫清楚已經十分感人。
他能通過內場的文試,完全是靠着驚人的記憶力将兵書背誦出來,再擇重要的內容羅列, 顯然談不上什麽文采斐然。
至于少玄的出身,齊璟最清楚不過了, 對這種荒謬的猜測一開始并不在意。
但傳言愈來愈烈,到後來甚至以訛傳訛,變得越來越荒誕,明眼人一聽就是假的,卻還是有人相信。
齊璟很快發現了此事不同尋常之處,他意識到有人想捧殺少玄。
這一批武舉人,大多都是想借着朝廷增兵的大好實際在陛下面前露臉。
尤其是那些勳貴子弟,寧願放着蔭恩不用,特意前來考武科,心中自然都有不小的盤算。
如今七皇子府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搶了他們的風頭,若是他們讓他猖狂下去,怕在殿試上也被搶了好彩頭。
齊璟身為皇族,再了解不過這些勳貴內心的驕傲自滿了,外人把少玄傳得越好,恐怕越是招他們羨嫉甚至不滿。
所以傳一個人的好話,未必是真的喜歡他、尊敬他,也未必是真的為他好……相反,可能是想毀了他。
這些傳言容易引得少玄同科武舉人的嫉妒只是其一,還有其二。
人們爬得越高,越是擔心跌落。若是少玄在會試和殿試上表現出色,那還沒什麽。
可若是他一旦失利,過去的贊美之詞很快就會變成嘲諷之詞,當初對少玄看不順眼的人還要添油加醋、推波助瀾地踩上幾腳。
到時候少玄從天才變成沽名釣譽的庸才,那才真是人在屋中坐,禍從天上來。
正是知曉其中的道道,往日最是喜歡嘚瑟的七皇子沉寂下來。
雖然他清楚,少玄根本不會在意外界對他的看法,但齊璟自己心疼。
在崇文館和東校場的時候,但凡旁人主動提及少玄,他三兩句就帶了過去,完全不願多提什麽。
齊璟埋着頭看自己的書冊、練自己的武,好像即将參加殿試的也有七皇子。
六皇子齊琢素來與他不對付,見此場景自然是要跟他對着幹的。
明知道老七不想多談,他偏要湊過來多說幾句:“阿璟,你府裏這個小美人委實厲害……看來連中三元,指日可待了。”
齊璟擡頭看了一眼他六哥,頗不贊同地反駁道:“殿試乃父皇親持,殿上的考驗非同尋常,能不能榜上有名都是未知數,誰又有十足把握能得好名次,還請皇兄慎言。”
尋常人家祝福子侄參加科考也常用“連中三元”的祝願,到了齊璟這裏卻被上升到需要“慎言”的地步。
六皇子最恨他巧舌如簧,聞言不禁氣笑:“不管怎麽樣,他通過兩試,都得了魁首不假,如此能人,甚是難得,阿璟有福啊。”
齊璟聽他稱贊少玄,立刻覺得此非好意,不自覺戒備了起來。
他正準備謙虛兩句,六皇子卻突然得了什麽趣似的,不再糾纏齊璟。
齊琢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招呼自己相熟的勳貴子弟躲到一邊說話去了,還故技重施,故意把話說得忽大忽小,形容遮遮掩掩,想引人好奇。
齊璟早知道他的德性,原本不想在意,但涉及少玄,又有點難以靜心,全然沒有平日對自己的事那般若無其事。
泰寧侯府與安國公府有親,世子周荔素來與七皇子交好,看剛剛六皇子挑釁的模樣,心裏跟着嘀咕:這位殿下又想做什麽?
不同于尋常勳貴子弟,他是侯爵世子,将來的前途全看陛下的恩典,再加上本身性格內斂,為人不沖動,不像某些人容易被煽_動,所以并沒有參加今歲武舉,更不在意七皇子府上的人有沒有得魁首。
泰寧侯府的幾個庶子倒是中了武舉人,雖名次有好有壞,正在準備接下來的會試和殿試。
“七殿下,六殿下他……”他似乎話中有話啊。
齊璟拿起桌上的卷軸,面上滿不在乎地道:“六哥說話向來喜歡說一半、藏一半的,好叫人家去猜……孤偏不猜。”
……
回到府裏,看到小十一纏着少玄講武舉的事情,齊璟原本緊繃的心情,立刻變得舒緩下來。
小家夥小心翼翼懷揣着小赤羽,坐在少玄身邊,只見他昂着小腦袋、目光灼灼地看向少玄,聽到齊璟回來,才轉過頭來叫“哥哥”。
“你少玄哥講得如此沒有意思,你怎麽還聽不膩?”齊璟走過去,摸了摸小十一的小腦袋。
不是他刻意貶低少玄講故事的能力,實在是對方絲毫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如果七皇子能夠把平淡、尋常的事情說得跌宕起伏、精彩紛呈,他就能把明明熱血沸騰的武科形容得中規中矩、毫無高_潮可言。
不過,小十一聽的不是內容,而是熱鬧,所以根本不在乎少玄哥面無表情、語意平淡。
只要少玄說了一個場景,他的小腦袋瓜子裏就刻意開始腦補。
有概念的部分就聯想那個場景,沒有概念的地方就幹脆天馬行空地想,總之是樂此不疲。
不過,既然親哥都誠心誠意地發問了,小粘人包怎麽可能放過他,立刻撲過來,嘴裏還囔囔:“哥哥講,哥哥給十一講。”
俨然一副纏上了就不撒手的小模樣。
要是旁的人提這種要求,還把他當成說書人來用,七皇子怎可能理他。
不過眼前這個小東西不是別人,齊璟沒有拒絕。
心裏雖然想着“又不是我參加了武舉我哪裏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還是張口就來。
天賦異禀的齊老七很快就根據之前聽少玄說的版本,硬是把他幾句話就說明白的事情,編成了章回體的讀本。
說到最後,連重九和秋夕都聽得津津有味,完全忘記了這應該是少玄少爺親身經歷。
至于那個知道真相的鲛人,別說齊璟把他編成了眼下這英雄的形象,就是把他說成鹹魚翻身、瞎貓碰到死耗子,他都沒有任何意見,還要遞茶給他潤嗓子呢。
……
好容易打發了不容易敷衍的弟弟,齊璟總算有時間跟少玄說起白天在崇文館的事。
“這些傳話的人,也許在打這個主意……”
少玄問:“什麽主意?”
齊璟喃喃道:“他們是想讓你足夠出名,引起父皇足夠的重視,到時候找我要人……也想看看能不能激得你生出驕傲自滿之心,到時候就算于殿試得了好名次,也随時可能離我而去。”
一般人不知道少玄的身份,但齊琢他們這樣的皇族勳貴要查少玄身世不難。
按照他們查到的那個假身份,少玄與七皇子府、安國公府其實并沒有太深的聯系。
他既然不是外界傳言所說,是安國公家将或者下屬的子侄,那麽其忠誠,就全靠個人品行來支撐。
都說利益關系是最鞏固的關系,這樣看來,少玄與七皇子府的關系自然不如舉家榮辱系于安國公府那般牢靠。
少玄若能力平平,将來前程還得依附七皇子或者安國公府,那想要自立門戶,顯然為時過早。
可偏偏他初見鋒芒,若能在殿試上出頭,就更加不用擔心出路了。
若少玄是普通人,因着旁人的誇贊,難免生出自滿之心,也許就不會再願意屈居七皇子門下,做一個看不到出路的家将。
要知道,七皇子沒有覺醒神武,注定與皇位無緣,即便将來他封王,當一個王府家将又能出什麽頭。但凡心裏有抱負、有野心的人,恐怕都會生出二心來。
哪怕這一次他沒有選擇立刻棄七皇子而另謀高枝,又或者七皇子不願放人、想辦法強留他在自己身邊效力,孰知他心底會不會生出不甘甚至怨恨?
只要有間隙,就有離間之法。
可惜,他們想不到的是,維系少玄與七皇子府聯系的并非是什麽前程抱負、富貴榮華。
少玄要的,旁人誰都給不了,只有齊璟可以滿足他。
“現在就擔心,父皇還是起了愛才之心。”
齊璟非常清楚父皇最近為海事和赈災的事有多煩惱,也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皇帝真想要什麽人,做臣子和兒子,又如何推脫不給?
雖然他曾設計在父皇面前表明了自己對少玄的重視,但卻阻止不了父皇欣賞有才能的文臣武将。
到時候就算陛下礙于他而放棄少玄,但旁人也少不了議論。
說他七皇子不管萊夷半島的老百姓,只想着自己安全舒坦。
又或者說他狠心阻礙他人前程,損人利己。
他看一眼少玄,愛極他專心致志注視着自己的模樣,忍不住伸出手摸摸對方的臉:“你太好了,該怎麽辦?”
少玄任由他上下其手,等他意猶未盡之時,開了口:“是你的,随你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