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年節
皇帝小恙, 諸位皇子在宮中侍疾。
自六皇子和七皇子出宮建府,十一皇子跟着七皇子住, 宮裏極少這麽齊整過。
如今人都聚齊了, 卻是因為這個原因, 實在令人唏噓。
眼看床榻那邊有幾個兄長忙前忙後、現在正伺候着父皇吃藥, 齊璟和老六沒地兒插手,只能站在稍後的地方, 默默注視。
小十一也跟着齊璟入了宮,整個小身體倚着自己的七哥, 胖乎乎的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
原本就有些畏懼皇帝的他, 此刻全然不似往日笑容滿滿,而是滿臉不安, 看起來如一只受驚的小貓崽, 絨毛都炸了起來, 想往大貓的懷裏藏。
齊璟不動聲色地摸了摸他的後頸,試圖安撫他的情緒。
——不要說十一了, 就是他站在這裏, 也感到一絲壓抑和緊張……算算看,他有多少年, 沒有入父皇寝殿了?
這次父皇的病,似乎是個藥引子,讓他慢慢想起了不少上輩子的事情, 但這些事情并未能給他帶來安心。
上輩子九州沿岸海事頻頻,甚至年後還有一場更大的浩劫來雪上加霜, 會讓原本就艱難度冬的萊夷半島情況愈加嚴峻。
齊璟甚至懷疑,正是那場海事,直接導致少海的鲛人受難,損失慘重後不得不求助于青州和冀州。
而父皇為了與少海鲛人交好,以便之後海域的情況平穩之後,萊夷半島的海民能夠不受鲛人影響,平穩地重建家園,所以才答應了鲛人的請求。
但父皇并不知道,他的苦心籌謀,因兒子殒命海上的消息,化為烏有。
齊璟明明記起了災難的發生,卻無能為力。
——他是可以預見的事情,但那是天災,豈是人力可以扭轉的?
這就好比坐在一艘即将觸礁的巨艦之上,齊璟無法掌舵,只能眼看着它遇險,心中是滿滿的無能為力和挫敗感。
不用七皇子提醒,如今已經鮮少有海民敢出海了,因為連護衛海岸的萊夷海軍也回到港口內,無人可以為普通老百姓保駕護航。
再加上海岸邊的船了不知損毀了多少,就算海民想出海,還得有人先修補船只。
現在到處都是逃難的人,誰還有心思去修補一艘出海就可能讓人葬身海底的船,那不是自己上趕着去送命嗎?
現在朝廷增兵,一方面是為了抵禦從徒太荒原穿過海域上空到青州的妖魔,一方面也是為了防止流民發生□□。
為了赈災,中部的糧倉已然快到極限,連富庶的中部郡縣,竟然也出現了無糧可供的情況。再這麽下去,內陸也要亂起來的。
除了等朝廷想辦法繼續從別處調糧、調物資,能“未蔔先知”的七皇子也無法無中生有,變出糧食來。
齊璟原本想做點什麽,哪怕不是為了查貪污一案,至少為赈災的事情出點力也好。
只是父皇如今這個樣子,恐怕要開口跟他說出京,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大概是因為武舉殿試的時候在校場吹了冷風,皇帝這段日子偶有身體不适的時候。
直到最近入冬,眼看着是個比去歲還要寒冷的冬天,想到已經受災嚴重的沿海地區,皇帝殚精竭慮,哪裏可能休養得好。
這樣一拖再拖,小恙也積成了病症,所以在某日早朝之後,正與衆臣議事的皇帝就這樣昏厥了過去,把一幹朝臣、內官吓得三魂沒了七魄。
望着床榻上的父皇,齊璟突然意識到,不管他經歷幾次人世,父皇終究年紀大了。
再威武的人,總有遲暮的一天,誰也逃不開這命運的終點,哪怕是父皇。
他還隐約記得,父皇在得知二皇兄死在少海以後,悲痛欲絕,也是纏綿病榻了一段時間。
後來父皇如何好的,可能因為太靠近他死時,齊璟的印象十分模糊。
但他可以想象,自己的死對于父皇來說,絕對是雪上加霜,怕是叫他傷心又傷身。
想想父皇前半生如此順遂,到了老時卻未必能繼續事事順心如意,那所謂的萬歲萬歲萬萬歲,不過是人們的癡心妄想……九州歷史上,似乎連活過百歲的帝王都沒有。
上輩子,齊璟這些兄弟們,有人早夭,有的殒命,有的也許能做太子、做皇帝,但也不過是早些歸于塵土和晚些歸于塵土的區別。
大概是感受到了齊璟身上溢出的傷感之意,小十一在意之下,反倒沒有剛剛那麽惶恐了。
他松開一只抓着齊璟衣襟的手,悄咪咪地摸了摸哥哥的手,只覺得那裏冰涼涼的,比在沒有炭火的屋外還要冷。
齊璟低頭看了小十一一眼,正好看到他黑白分明、天真無邪的眼眸,只覺得暖意從他的小手傳了過來。
——就算他自己經歷滄桑,小十一可還小,他還有大把享受生命精彩的時間,可不能因為終點一樣,就忘記了過程的區別……活得好,和活得不好,差別可大了。
父皇正生着病,齊璟不能對十一笑,只是握住了他的小手,兄弟倆在寬敞的帝王寝殿裏,相互支撐。
……
齊鈞被三個成年的兒子伺候着喝了藥,雖然還是沒什麽精神,但看着他們孝順恭敬,心裏還是欣慰滿意的。
他的目光往後面移動,就看到了老六、老七和小十一。
老六和老七之間隔着點距離,但離得不算太遠,小十一則一如既往地黏着老七,挨着他站不說,還要牽着手。
老七沒有一點不耐煩的樣子,正牽着十一看過來,眼中俱是關切。
他心中一送,忍着咳嗽對他們道:“站那麽遠做甚,過來讓朕瞧瞧。”
聽到父皇的吩咐,齊璟他們當然立刻向前。
七皇子要牽着小皇子,走得稍慢,六皇子步子大,很快就走到了前面,先幾步到了榻邊。
先到的人自然可以先跟父皇說說話,多些時候表達自己對父親的思念之情、孺慕之情。
剛剛跟老七一起被撇在後面不能近身,齊琢心中頗有不滿。
他和老七、小十一不一樣,他可是覺醒了神武的皇子。
雖然還沒有及冠,但也已經建府,按照慣例,明年就可能封王、領事,跟幾個皇兄一樣參與朝政了。
他的生母只是個婕妤,但養母卻是四夫人之首的貴妃,論出身,不比二哥、五哥差,比大哥那更是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
——憑何他們能在父皇面前獻殷勤,他卻只能站在後面看着!
不過,心中縱然有再多不滿,他也不會表現在臉上,父皇問什麽,齊琢就老老實實答什麽,偶爾看看五哥,與平時無異。
齊璟牽着小十一,并沒有着急跟皇帝說話,等父皇問完了老六,轉過頭看向他們,他才叫十一再跟父皇行了一禮。
小家夥不到三歲,又是齊璟好生照看、寵愛着長大的,但是一點不嬌氣,該學的禮節更是學得分毫不差。
一套拜禮做下來,有些動作雖還顯得有些稚嫩,但也已經初具端正的風範,只讓人覺得這孩子又可愛又乖巧。
皇帝見了,心中默默稱贊,開口卻道:“朕只是偶感風寒,豈需你們這般大張旗鼓?天氣冷,明日莫要十一入宮了。”
“十一也有段時間未進宮給皇祖母、給父皇請安了,父皇若是想他,兒臣就再帶他入宮。”
老七沒有立刻表示反對他,但也沒有馬上順着他的話應下,這讓皇帝感到熨帖。
父母心疼孩子,但孝道不可荒廢。做不做是一回事,想不想做又是另一回事。
“你們幾個都有差事,也不要天天守在紫宸殿了,當下解決什麽問題最重要,可不要忘記。”
“是,父皇。”幾個成年的皇子齊聲應和道。
他們不像老六、老七這麽悠閑,若真丢了差事不管,那不僅讨好不了父皇,還要受罰。
“今年冬天,看着比去年還要冷,你們也要注意身體,莫仗着年輕就恣意妄為……需知養生之法,等年紀大時再來注意,就已經遲了。”
他畢竟是病着,中氣不足,說了幾句又咳嗽起來。
諸皇子不敢打擾他養病,很快齊齊行了禮退出了寝殿。
相比于在殿內的默契和有條不紊,出了皇帝的寝殿,幾個皇子都無話可聊,随即散去。
只是封王的幾個皇子一路,年紀小的三個又是另外一路,并不完全同路。
幾頂小轎就這樣往不同的方向分開而去,好像預示着什麽。
……
皇帝的病情一直有反複,幾個皇子雖不是每天陪伴,但日日都會去紫宸殿侍疾。
京裏離萊夷半島雖遠,受到海事的影響有限,但可怕的寒冬還是叫人心生怯意。
年關将至,城中那種迎接新年的喜意明顯不如往年來得濃烈。
整個京師仿佛被入冬之後的幾場大雪壓住喘不過氣來,再加上皇帝的病也帶來了一絲陰霾,總讓人覺得憂心忡忡。
就在這個時候,珩親王妃身懷有孕的消息傳進了宮裏,給皇宮帶來了一絲慰藉。
由于墜馬受傷,上柱國高家的長孫女未能嫁入二皇子府,齊珩的正妃和齊璟上輩子的記憶一致,依然是太常卿杜堅大人的愛女。
王妃杜氏花容月貌,知書達理,大婚後與二皇子舉案齊眉,甚是和睦。
如今她即将為青州皇族添丁進口,別說二皇子和皇太後有多高興了,就是皇帝,連喝藥都有了更多勁兒似的。
小十一被齊璟帶着去珩親王府看望皇嫂,從進了門開始,眼睛就止不住往王妃的肚子上瞧。
——小侄子和小外甥,真的有什麽不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