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章 請纓
忙前忙後從琅親王府回到自己的府中, 天已經完全黑了。
等看到桌子上擺的飯菜,齊璟才覺得自己是真的餓了。
小十一和小赤羽他們已經用過膳, 一個坐在少玄哥腿上, 一個蹲在桌子上, 陪他哥(舅)吃東西。
“哥哥慢點吃, 不着急,”小十一摸了摸齊璟的手臂, 小大人似的囑咐道:“多吃菜菜!”
其實齊璟吃得不快,一點都不像小十一和小赤羽, 每次吃飯都跟餓了好幾頓似的巴不得用吞的, 但他聽到小家夥的話,還是點了點頭, 一箸子一箸子慢慢夾菜吃。
為了讓齊璟安心填飽肚子, 少玄自己抱着小十一坐在旁邊, 要不然小家夥就要纏着他哥抱了。
他現在不用擔心齊璟不好好吃飯,因為小十一已經給他哥安排得明明白白。
“哥哥吃一點這個, 這個好吃, 哥哥吃一點那個,那個好吃……”說着說着小家夥眼睛都直了, 還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感覺自己剛剛好像并沒有用晚膳。
齊璟看着他一笑,故意問道:“都這麽好吃啊?就沒有不好吃的嗎?”
因着有點晚, 不好再給小家夥投喂,所以他雖看出來小十一眼饞, 卻沒有給他喂東西吃。
小家夥猛點頭,然後猛搖頭,回答了兄長的兩個問題,對食物抱着十分虔誠的心。
就在這時,只見自己親哥用箸子夾起了一片青椒,問他:“這個也好吃嗎?”
小十一:“!!!”要是說好吃,哥哥不會喂給他吃吧?!
小家夥原本專注的眼神開始飄忽,故意裝沒聽見,還伸手摸了摸桌上縮成一團的小赤羽:“球球乖乖,球球乖乖。”
小赤羽歪着小腦袋看了看突然跟自己互動的小舅舅,滿腦子的問號——它這會兒很乖呀。
好在齊璟不再調戲幼弟,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飯,這才叫小十一放下心來,不過摸摸小赤羽的絨毛很舒服,他也就沒停下。
因着确有些晚了,齊璟沒有吃太飽,就讓秋夕和重九幫着把東西收下去。
外面一直下着雨,他回到屋裏的時候難免被淋濕了,所以已經早早被催促着洗漱、換了幹淨衣服才去吃飯,此刻坐在暖閣的羅漢榻上,聽着外面的雨聲,不禁又擔心起大皇兄的情況。
少玄剛剛沒有打擾他用膳,此刻見他神情,就知道他還在想宮裏的事。
有心叫他說出來,不用憋在心裏,于是少玄主動問道:“大皇子如何?”
齊璟早就想與之傾訴,立刻回答道:“在紫宸殿淋着雨,跪了兩個多時辰,送回去的時候,起碼人還是醒着的,臉色看着不太好,但太醫說讓大皇兄好好休養,應無大礙。”
上輩子齊琅在雨中跪了四個時辰,這一世減了一半,但還是淋了很久的雨。
若非俞昭儀為了讓齊璟入宮的時機變得合情合理、拖延了許久,他原本不用遭這麽久的罪。
事已至此,怪俞昭儀自作聰明也無用。
事實上,在她的角度,大皇子的好壞又與她何幹,她自然不會為齊琅身體着想。
齊璟只能更深刻地認識到,親生母親的薄涼。
不過,在這件事上,其餘諸殿都沒有理睬大皇子,大家是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強。
正說話的時候,小十一追着小赤羽跑了過來,他把小赤羽捧到踏上去,然後伸出小手叫哥哥抱他。
齊璟把小胖墩抱到了羅漢榻上,給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還沒整好,就被投懷送抱了。
小十一知道哥哥今天入宮是為了大皇兄,剛剛跑過來的時候只聽到一個末尾,于是趴在他哥的腿上扭頭問:“大皇兄淋雨了嗎?”
哥哥回來的時候,肩膀和衣擺全濕了,秋夕說淋雨很冷,他自己也碰過雨水,知道這不是假話,見哥哥今天淋雨了,他可心疼了。
齊璟只是點點頭,但不想說太多齊琅遭罪的話,他怕小十一聽了,就更畏懼父皇了。
對于他們這些成年人來說,畏懼并不等于沒有愛,但對于懵懵懂懂的小孩子來說,如果對長輩太過畏懼,就可能少了孺慕之情。
皇族的父子關系本就不如尋常百姓家中的父子關系親近,所以更需要好好維護。
無論從感情上,還是從實際出發,十一需要父皇的愛,因為有愛才會有來自帝王的庇護,這是非常現實的問題。
小十一見哥哥說的輕描淡寫,果然以為不是十分嚴重,于是道:“那大皇兄有好好換衣服,好好睡覺覺嗎?”
換好衣服,就不冷了,睡覺可以養精神,這些小家夥都知道。
“有的,”齊璟摸了摸他的背,又捏了捏他的手:“你看大人淋雨都要注意,小孩子就更不能淋雨了,聽說你今天下午站在廊子下面,用手接雨玩?”
七皇子不在府裏,只有少玄能管住小皇子,若是他趁着少玄練武的時候偷偷搞事情,秋夕就沒有辦法了。
小十一聞言,悄咪咪地回頭看了看,估計心裏正猜着是誰告的狀,然後窩進他哥懷裏蹭蹭,試圖撒嬌蒙混過關。
齊璟哪裏會輕易放過,立刻抓住機會教導他:“我和大皇兄淋雨了,你都擔心,反過來你淋雨了,難道我會好過?将心比心,我們都不能讓旁人為我們擔心,知道麽?”
“我不是故意淋雨的,雨嘩嘩嘩嘩響,在叫我跟它玩咧……”說着說着,小家夥聲音小下去了,窩在齊璟懷裏,時不時小心地瞧他哥臉色。
齊璟見小家夥面露愧色,就知道小十一還是乖的,于是也露出笑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下次雨若再叫你,你也要先問過旁邊的大人,才可以跟它玩。”
小家夥見哥哥對自己笑了,趕緊點點頭,表示自己聽話。
齊璟抱着小十一,陪他們講了兩個故事,就招呼他們睡覺了。
直到他熄滅了燈燭,外面還在下着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停。
雨夜沒有月光和星光,屋裏比往常還要黑暗,齊璟躺在這黑暗之中,心想:雖然他去晚了,但應該還不是太晚。
……
然而,齊璟這樣慶幸的心情并沒有持續太久,大皇子病重的消息很快傳到了七皇子府。
七皇子已經入宮去求情了,若是再頻繁去看望,倒顯得其他幾位皇子薄涼。
所以齊璟原本打算跟着幾位皇兄一起再去探望大皇兄,誰知道就聽到了這樣的消息。
這下子也不用等誰了,幾個皇子立刻到了琅親王府,見到了依舊哭哭啼啼的皇嫂範氏,和已經昏迷不醒的齊琅。
從屋子裏出來以後,六皇子皺着眉頭道:“那天老七聽到消息,急匆匆就入宮了吧,皇兄怎得還這麽嚴重?”
齊璟沒有管他冷言冷語,讓侍從請來太醫問脈。
因着大皇子病倒,宮裏遣了禦醫在琅親王府候着,随時待命,所以很快就過來禀報。
聽了太醫隐晦的表達,齊璟才意識到,所謂的風寒入體只是外因,真正讓他病來如山倒的原因,主要是郁結于心。
戶部的貪腐一案,牽連如此之衆,大皇子本就不受重視,若非皇長子,也拿不到戶部的差事,眼下因此事在父皇面前顏面盡失,五皇子和六皇子又在旁虎視眈眈,自然心思沉重。
這時候往雨裏這麽一跪,垮的不僅是身體,更是心裏的那些僅存的驕傲和尊嚴,怎麽可能會好。
齊璟想,若他在大皇兄這個情況,怕也難以自我排遣。
他身邊還有少玄,有小十一和小赤羽,無論如何也不會撐不過去,但大皇兄身邊,可能連個貼心人都沒有……
想起大皇嫂剛剛那天塌了一般手足無措的模樣,齊璟嘆道:這位皇嫂明明是武将家出身,怎麽生得如此小家子氣?
原本在他看來,大皇兄這岳家是武将,比朝中同品級的文官強些,但再看範氏,對比杜家的千金、他那位大家閨秀的二皇嫂,就能看出陛下給幾個兒子挑媳婦的時候,總歸是偏心的。
齊璟這邊是擔憂,五皇子齊琢他們卻是喜憂參半。
喜的是,好不容易忙活了這麽久,終于把戶部的人疏理了一遍,雖然沒能跟老大牽扯上什麽關系,但至少證明他管不好的事,他這個五皇子可以管。
再加上老大現在病了,看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的架勢,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估計戶部的差事暫時也管不得,正好給他們繼續掌着。
憂的是,老大這麽一病,父皇再怎麽不重視他,怕也不會再橫加指責或者懲罰,甚至還可能生出一些憐憫。
萬一到時候大皇兄痊愈,父皇氣也消了,還叫他領着戶部的差事,豈不是讓他們竹籃打水一場空?
想到這裏,他們不禁希望齊琅養病的時間久一點,再久一點,最好拖到他們好好安排了補缺的人選,徹底把手伸進戶部。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還得小心被禁足的二皇子出來争利,不能自己辛辛苦苦,卻讓別人來摘了桃子。
不過,現實并未讓他們等那麽久,少海傳來的消息,打破了青州天京的局勢。
而讓齊璟一直揪心的事情,也終于還是發生了。
少海的新鲛人皇向冀州和青州求援,希望劉氏皇族和齊氏皇族能夠派出鎮魔營,助他們度過為哺育幼崽而不得不出水的春夏。
陛下還在衡量利弊,二皇兄主動請纓,要為皇帝分憂,帥部前去少海。
齊璟看到齊珩的時候,滿心不解。
從少海鲛人來拜谒父皇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布局,讓皇兄知道他們的劣跡,同時不斷提及他們曾反叛同族、不值得信任,進而讓齊珩對少海的新鲛人族心生厭惡,敬而遠之。
他實在不明白,二皇兄為何還是做出了如此選擇。
當他這樣問對方的時候,齊珩的神情無奈又決絕。
“阿璟,若是這次我不能抓住機會,将功抵過,我只會繼續輸下去!”